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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亡女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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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如玥讨厌一切不在计划内的事物。
譬如账本上错误的收支数目、比如父亲强硬为她许下的婚事,亦或是段难以把控的感情。她如刺猬般,用骇人的尖刺将自己包裹,不叫任何人任何事伤到内里柔软的皮肉。
因此在知晓谢述白喜欢她,同她严明心意后,颜如玥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逃避可耻却有效。
她认为,等谢述白厌倦没有回应的欢喜,就不会再缠着自己了。
三日后。
颜如玥难得早起,打着哈切走出房门,一眼便瞧见立于踏跺下的谢述白。
透明魂体比起先前凝实不少,见她出来,仰首温声向她问好:“早。”
颜如玥没有回应谢述白,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
谢述白也不恼,跟在她身后,低声询问:“我今日能跟着你吗?”
颜如玥反问:“我说不可以你就能不跟着我吗?”
谢述白故作苦恼思索了会:“你若不答应,那我便一会再问一次。”
颜如玥皮笑肉不笑呵呵两声,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会谢述白。
前几日忙着替谢述白置办丧事,南街铺子中的生意一直是月儿在帮忙打理。这几日颜如玥一得空便泡在南街里处理账目。今日本也打算去,但在用早膳时,卧隐寺派人送来了她几日前定做的姻缘符。
颜如玥想了想,觉得也是时候去看看千忆。
她将姻缘符收好,找出千忆写给她的信,边吃饭边再次翻看起来。
先前只是草草看了遍,这次稍微看得仔细了些。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她不仅发现全信从头到尾狗屁不通语序混乱,甚至还找出两个错别字。
还有这字...
颜如玥越看眉头皱得越厉害,这张信纸上的字如春蛇秋蚓,横竖撇捺每一笔都落在它不该在的位置上,通篇看下来惨不忍睹。
是时候让颜府得给千忆换个教书先生了,颜如玥在心中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择日不如撞日,颜如玥用完早膳便立刻叫人备上车马,前去颜府。
颜如玥刚到颜府门口,阍使便瞧见了她,立刻跑进屋内通报。过了会,一名温婉秀丽、丰腴貌美的妇人匆匆赶出来迎接,正是她的继母蒋莱。
颜如玥年幼时,对蒋莱很是排斥,认为她是破坏自己父母感情、毁了他们一家幸福的罪魁祸首。随着年岁渐长,颜如玥才逐渐明白这事不能全怪蒋莱。
唐秋月和颜更明同是强硬之人,唐秋月不愿将时间浪费在陪颜更明聚会外交上,颜更明不能理解唐秋月将南街那些铺子看得比自己还重要,两人相处的时间越久,之间的隔阂也就越大,感情破裂不过是早晚的事,没有蒋莱,也会有其他人。
比起蒋莱,她现在更讨厌颜更明。
唐秋月死后,蒋莱被升为正房夫人,安静本分,将颜府的各项事物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僭越,对颜如玥也同待千忆般一视同仁。时间久了,颜如玥不好意思总让人家热脸贴着自己的冷屁股,尽管仍不喜蒋莱,但能同她能客客气气,维持表面的体面。
“怎么突然回来了。”蒋莱轻声细气,唤颜如玥进府。
“先去厅堂坐一会,茶已备好,你平日里爱吃的那些糕点我也唤人去买了。”
“不必。”颜如玥同她道:“我是来找千忆的。”
蒋莱颔首表示知晓,柔声同她说:“她被禁足在屋内,你去她房中寻她吧。”
千忆的房间在颜府东南角,颜如玥进屋时,千忆正坐在桌前沾墨写着些什么,听到开门声,手忙脚乱地将东西收好,见是颜如玥,又松了口气,将揉成一团的纸拆开。
上面赫然是一只短腿王八,边上用歪七扭八的字体,写着颜更明三个大字。
颜如玥看了眼,轻笑一声。
“姐,你怎么来了。”
颜千忆满脸惊喜,但见颜如玥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画作,撇了撇嘴,同她解释:“爹不但禁我的足,还让我在屋内抄书,说什么时候抄好了,什么时候才许我出府。他还说撒把米在纸上,鸡脚沾墨踩的印子都比我写的字好看。”
千忆越说越气,最后愤然道:“我的字分明是他一笔一划教的,他骂我的字是狗爬字,那他的字也不怎么样。”
这可真是颜更明被诬蔑得最惨的一次。
颜更明的字苍劲有力、工正齐整,怎么也和丑沾不上边。是千忆自己犯懒,写字时总求快不求整,日积月累下,养成书写习惯,现在想改也很难再改掉。
颜如玥嘴角微抽,不置可否。她不再与千忆谈论这个话题,拿出千忆的信,问道:“家中最近是出了什么事吗?”
“哪有什么事,就是爹最近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就那个样子了。”
颜千忆掰着手指头数:“不给我买新衣,禁我足,让家里人低调行事,还莫名其妙要我嫁人。”
颜千忆一说起这件事就来气,嘴一瘪,委屈道:“我听别人说那个林顼年是个小结巴,不知道爹是怎么想的,非要将我许配给他。”
她可怜兮兮冲颜如玥道:“姐,我不想嫁。”
颜如玥摸摸她的头:“不想嫁就不嫁。”
颜千忆也在思索着可行性,闻言大喜:“姐,你也同意对不对。可是爹不答应怎么办啊,我要不要也同你一样,找个人随便嫁了,毁了这桩婚事啊。”
颜如玥闻言看向颜千忆,见她态度认真不似在开玩笑,皱眉劝道:“最好不要。”
颜千忆啊了声,不解问她:“姐,为什么你可以,我不行啊。”
颜千忆正处于叛逆期,是最不讲道理的年纪。
教育她是颜更明与蒋莱的事,颜如玥从来不会管,因此千忆与她比同父母更为亲近。这件事放在往日颜如玥是不会劝的,但这次,她生怕是自己带坏了千忆,只得叹口气,好声好气同千忆解释:“我希望你能深思熟虑后再做决定。”
“你有想过后果吗,你做出决定,就要做好日后可能后悔的准备,我不想你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不理智的事来。”
千忆犹豫了下,闷闷道:“我还以为你会劝我抗争到底呢。”
颜如玥:“反抗是武器,但在多数时候,不是解决纷争的最好方法。”
颜千忆点了点头,显然没听进去,反问颜如玥:“姐,你说要做好后悔的打算,那你现在是后悔了吗?”
这是重点吗?
颜如玥不由想到昨夜站在床边吐露心声的谢述白,她皱皱眉,将男人从脑海中移出,回答颜千忆:“暂时还没有。”
两人没再提起这个话题。
姐妹俩许久未见,有一箩筐的话要聊。她们从最近衣物潮流聊到装扮首饰,从吃喝玩乐谈到八卦趣闻,聊着聊着便忘了时间,待颜如玥反应过来,发觉颜更明该下朝了,立刻同颜千忆道别,想要在颜更明回来前离开颜府。
颜如玥同千忆告别时,千忆拦住了她,从桌上杂乱的纸张书卷下翻找出一封信,递给颜如玥:“姐,你能帮我将这封信给张文玥吗。”
颜如玥接过信。
她先前已经劝过千忆了,千忆往后要如何处理这件事,便是她自己的事,她不会再过问,也不会再管了。
颜如玥这番行为让颜千忆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小心翼翼问颜如玥:“姐,你不问我写了什么吗?”
颜如玥:“你会告诉我吗?”
颜千忆摇了摇头:“不会。”
颜如玥:“那我为什么要问。”
颜如玥从千忆房里出来后,又去大厅找寻蒋莱,同她交代了千忆教书先生的事后,再同蒋莱客客气气道别,这才快步往大门外走去。
好在颜更明还没回来。
颜如玥快步朝着谢府马车停靠的位置走去。
“颜老板。”
一名魂体女子叫住颜如玥,站于颜如玥身前挡住她的去路。
女子蓬头垢面,全身上下都是青紫的凌虐痕迹,额前有一大块被利器戳穿的伤口,半张脸都是干涸的血迹,显得渗人可怖。
血污下的这张脸有些眼熟,颜如玥想了下,记起这是她南街胭脂铺的熟客,热情大方,每次碰面总能和自己说上两句话。
女子膝盖一弯,往地上一跪,仰头看向颜如玥,说明自己的来意。
“南街的鬼魂说颜老板你能看见我们,所以我想来试试。求颜老板你..求你救救我妹妹。”
颜如玥这几日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能看见魂体一事,谢述白又总是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同她说上两句话,很难不叫他人察觉。
颜如玥停下了脚步。
那女子猛然瞪大双眼,面露喜色,颤声解释道:“我叫程胥,自父母走后,便与小我五岁的妹妹相依为命。六日前,夜里下了暴雨,一名老太来家门口敲门,说是想在我们家借宿一晚。我没多想,便叫她进来了。”
程胥说道这,眼眶微红,呼吸急促,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我没想到..没想到这老太与最近城中诱拐妇女的贼人是一伙的,我与妹妹的茶水中被她下了药,醒来后,便发现被关在一间黑暗的房间中。”
“我找到机会制造混乱,想趁乱带着妹妹逃出去,但还是被他们发现,将我凌/辱致死。”
程胥两只手死死握拳按压在地面,浑身颤抖不止,喉间发出呻/吟般的呢喃声。
良久,才继续道:“我死了不要紧,但我妹妹还在他们手中,我想恳请颜老板帮帮我,将我妹妹,还有那些被掳的女子救出来。”
“你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要将你们带到何处吗?”颜如玥问她。
程胥摇了摇头:“他们交流说的不是官话,是北疆语,我听不懂。”
“对了。” 程胥像是想到了什么,“我死后偷听到他们和那个老太的对话,那个老太说了什么灵女、返生术、苗蛊,但我急着找人帮忙,不太记得清了。”
颜如玥感到后背发麻,下意识垂眸看向程胥,沉声问:“她们说的可是苗疆蛊术,还阳返生法?”
程胥闻言点了点头,激动道:“对,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