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诉情丝（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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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颜如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床边的鹅黄纱幔随她的翻身微微晃动，两侧纱幔间的缝隙缩聚扩张。颜如玥从不刻意将它们拉好，总是躺下前随手一扯，能不能扯严实全听天由命，向来不管。
因此，当颜如玥眼角余光不经意掠过缝隙，就瞥见站于床外的身影。
缦纱上未显出影子，那个人不言而喻，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谁。
颜如玥背过身去，面朝墙壁，只给谢述白留了一道背影。
她敢肯定，谢述白已经知道她能看见他一事。既然他喜欢装，那她就遂他的意。希望谢述白能识相点马上离开，自己现下并不像看到他。
床外之人显然发现她的小动作，低声道歉：“我不是有意的。”
颜如玥没有理他。
“我也不是刻意要瞒你。”
颜如玥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脸。
谢述白最后只得轻叹一声：“抱歉。”
颜如玥虽是一副不瞅不睬、满不在乎的潇洒样，但还是在心中忍不住胡思乱想。一会想谢述白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一会暗道谢述白之前总是一副冷淡样，真是个假正经；一会又得意洋洋觉得自己的魅力可真是大。
就在她游思妄想之际，谢述白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突然张口出声：“不知你记不记得十年前的除夕宫宴，那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十年前，除夕宫宴？
颜如玥在脑海里翻翻找找，终于寻到这段记忆。
那是玄寂十八年的除夕，皇帝不知哪来的雅兴，要在宫中举办一场热闹宫宴，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被要求携带家属参加。
唐秋月不愿前去，只好由颜如玥陪着颜更明参与。
宫宴之上，歌休曲闭，酒过三巡。
众人离开座位，举着杯盅开始相互走动。有人高谈阔论、探讨时局政务；有人阿谀奉承、尽说些曲意逢迎的违心话语。这下颜如玥总算知道母亲不愿来的原因。屋内沉闷得使人烦躁，众人虚伪至极、假得叫人害怕。
她同颜更明知会了声，寻了个由头溜去殿外呼吸新鲜空气。
举办宫宴的宫殿离御花园不远，颜如玥瞎逛着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里面。
藤萝翠竹间，怪石堆叠处，花开得正艳，在风中摇曳，雍容华贵，芳香四溢。
本该是萧条时节，御花园中仍繁花盛开，宛若春景。皇帝好春色，宫花须得常年盛开，不知宫人用了多少方法，才保住宫中这一片荣华景象。
颜如玥乘着四下无人，折了只低矮树上的木棉，拿在手中把玩。
前方转角处那，人影幢幢，她听到有人用细尖的嗓音说道：“眼下三殿下觉得冷，想借谢公子的外袍一用，谢公子不会不给吧。”
随便逛逛竟都能碰到这倚势凌人的好戏，颜如玥悄声走过去，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
几人正堵着前方的路，将一名裹着厚重缥碧色斗篷的少年围在中间。
为首之人穿着褐色裘衣，虎背熊腰、膀大腰圆，正是三皇子周铭。他为虞贵妃所出，仗着母家显赫，外祖父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经常带着一群狗腿子到处胡作非为。
早些时候他还曾到唐秋月南街的铺子中找事，当时颜如玥恰好在那，唤人将他丢出门去，摔碎两颗门牙。周铭哭着跑回外祖父家告状，但他祖父忌讳唐家与颜更明，只是劝周铭莫要再去招惹颜如玥。
冤家路窄，颜如玥现下本就心情不好，一见到周铭那就更差了。她见不得周铭那副嚣张样，正要出去帮衬被围堵的少年，却见那少年垂眉伸手，就要解身上斗篷的系带。
这人怎么这么听话！
颜如玥立刻从转角走出，挤开围堵的人群，挡在被围住少年身前，冲三皇子鄙夷道：“堂堂皇子没衣服，还要捡别人剩下的？”
她骂完周铭后，转头看向身后之人。少年长相俊美皮肤白皙，但薄唇毫无血色，带着几分难掩的病气，使眉眼染上几分孤冷，显得格外凄美脆弱。
颜如玥自幼便喜爱一切好看的事物，于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安慰他：“别怕。”
少年已将斗篷解下，叠好垂于小臂上，斗篷下只穿了套单薄青衣。见两方争吵，他也不表态，只是抬着眼漠然看着，好似不在乎这场战斗的输赢，只想快点远离人群。
这人看起来病病怏怏，穿成这个样子，一定会冻感冒，于是颜如玥指了指他手上的斗篷，同他道：“你快穿好。”
周铭一见颜如玥，便觉得门牙隐隐作痛，但又不想在众人前失了面子，于是咬牙冲颜如玥说：“你别多管闲事。”
颜如玥冲周铭伸出根手指摆了摆，故作高深，振振有词：“我可没多管闲事，只是碰巧发现商机罢了。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做生意的，最重要的就是学会把握机会。”
她边说边将自己身上的降红斗篷解下：“我看三殿下冻成这样，一件斗篷肯定不够，我这件也卖给你，上好的云棉料子，上面绣纹的线还是银丝的。只收殿下五百两，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殿下不妨考虑一下。”
周铭皱眉：“没钱。”
颜如玥将视线看向他的腰间的翡翠玉佩，向他提出建议：“也支持以物易物。”
周铭闻言捂着玉佩后退三步。
他不知不觉被颜如玥饶了进去，还是方才出声威胁少年的狗腿子反应过来，同颜如玥道：“那斗篷是他自愿给三殿下的。”
周铭这才反应过来，立刻点头附和：“对，是他自愿要给我的”。
于是颜如玥扭头问少年：“你是自愿的吗？”
少年本想要点头，但瞧见颜如玥一副你要敢点头就将你大卸八块的凶狠样，最后只得向她妥协，小幅度摇了摇头。
颜如玥转头冲周铭挑眉，挑衅一笑：“不给钱，对方又不是自愿的，这不就是明晃晃的抢吗。堂堂三皇子，在皇宫中抢人东西，传出去可真是有面子。”
颜如玥天天同生意人打交道，一张嘴能言善辩、巧舌如簧，这几人加在一起也不是她的对手。
周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说又说不过她，打也不敢动手，只得带着一干人灰溜溜地走了。
颜如玥见周铭离开，转身指责少年：“你怎么这么听他的话，他叫你给你就给？”
少年已经将斗篷穿好，闻言同她解释：“给了他，这件事就能更快解决，不必再这么麻烦。”
感情这是在怪自己不懂事，误了他的事，颜如玥听不下去，张口就骂：“你是不是傻，他能欺负你这次，那也能欺负你下次。你不会生气，不会不爽，不会难受吗。”
“把事全憋在心里，迟早会憋出毛病。”
男子语气不疾不徐，难辨情绪，将颜如玥的思绪从回忆里抽出，却又同回忆中的少女的声线重叠。
“你那时和我说，将事全憋在心里，迟早憋出毛病。”
谢述白沉声缓缓道：“我好像真的憋出问题了。”
纵使颜如玥将头埋进被子中，谢述白的话仍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改日，自己一定要买一床能隔音的被子。
颜如玥的手指不自觉攥紧被角，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喉咙发紧，渴得厉害。她感到自己正被炭火炙烤。好不容易平静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如鼓点般，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胸腔。
谢述白明明没有喝酒，为什么现在也是一副口不择言、要说胡话的样。她转念一想，鬼魂闻味便为尝，谢述白当下又是魂体状态，定是方才酒楼包厢内酒味太重，叫他也醉倒了。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不愿同任何人交心，也不愿表达喜厌。”
谢述白轻笑一声：“你不是总说我明明冷心冷面，却偏要装出一副平和友善样来唬人。”
“其实我只是害怕，得到过就会害怕失去，有了留恋之人就会恐惧离别，见过花开就会渴望它永远不要凋萎。我只是怕，怕我刚爱上这个世界，却要面临死亡。”
“我并非性情冷淡，只是本性卑劣，不愿给自己失去的机会。”
颜如玥听到谢述白喉结滚动的吞咽声，近在咫尺，异常清晰，像贴着她的耳，叫人耳根一热，头皮发麻。浑身上下都在叫嚣，想让谢述白闭嘴，但她现下已四肢发软，浑身无力了。
谢述白：“我不和你说喜欢，与其说是怕你拒绝远离不再同我交好，怕你真的同意却要面临我的死讯，倒不如说是害怕自己不再冷静、再也无法平静地接受既定的命运。”
他长叹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心事，不自觉加快了语速：“但宋峪今天说，我有可能会复活，所以我想我是不是还能有机会...”
“谢述白。”
颜如玥刷地拉开床帘，厉声喝道，堵住他未出口的话。
她仰头看向谢述白，声音从牙缝挤出，带着难以察觉的颤音，劝说他也像是在劝说自己：“你醉了。”
谢述白垂首凝眸，同颜如玥视线对上。好像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霎，他一字一顿，沉声道。
“不。”
“我很清醒。”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诉情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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