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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又相见(1) “喜未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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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峪刚结束今日禅修,走出禅房,耷拉着眼皮,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他抚了把脸,照例在心中骂了老主持两句。
老主持在时,常说宋峪与佛门有缘,只是他在尘世那些年,染上一身俗世浊气,红尘气重、戾气难消。他有意让宋峪磨练心性,不但让其从扫地僧做起,还在圆寂前将卧隐寺亲手交到宋峪手上。
老主持对宋峪有救命之恩,宋峪接手隐卧寺后,日复一日过着长斋绣佛的无聊日子,戾气不见得减下去,怨气倒是大了不少。
宋峪尽他所能让隐卧寺香火不断、门庭若市。但他仍觉得这件事是老主持看走眼了。
宋峪边走边哼着经文,走去检查寺庙大门有无关严实。
寺中虽无贵重之物,但听闻近来城中泥沙俱下、乱得厉害。保不准有人将主意打到寺里,想要撬些佛像表面的镀金。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宋峪慢悠悠晃到正门处,确保大门紧闭、门栓扣好,这才放心地往屋内走,打算好好歇息。
咚,咚,咚。
还没等他走出几步,背后传来敲击大门的声音。对方用的气力不大,但在静寂的夜间依旧清晰响亮。
这个点,谁会来寺庙?
夜间的敲门声勾起了宋峪脑中一些不好的回忆。
他沉默了会,警惕出声问道:“谁?”
“是我。”
颜如玥嗓音特别,即使此时声音略有些低哑,宋峪也凭这两个字将她认出。
于是宋峪抽出门闩,推开门。
门还未完全打开,屋外之人便语调急切,噼里啪啦同他说明前因后果。
最后,颜如玥说:“谢述白中了致命的蛊毒,刚刚消失在我面前。”
“他还会回来吗?”
这几句话信息量太大。
宋峪默然消化几瞬,抿嘴舔了舔唇瓣,思索番,才回答 。
“谢施主的情况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我也不知他会如何。”
宋峪的回答在颜如玥的预料之中。因此她只是眨了眨眼,没再追问下去。
待大门打开,颜如玥没有立刻走进来,她将头低下,戒默不语。
宋峪却看到,颜如玥眼下肌肤泛红,不知是被风刮得,还是因刚哭过。
颜如玥正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今日穿得是新纳的绣花鞋,走的路有些多,鞋头摩挲指尖,有些发痛。
往后再也不穿这双鞋了,颜如玥想。
颜如玥正在心中想这双鞋往后的去处,便听到宋峪的安慰话语。
“谢施主本便是亡魂,你也别太过伤心。”
这个道理颜如玥自然是知道的。
何况她才没有伤心。
颜如玥闻言抬头,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但解释反倒显得她心虚,于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但颜如玥在心中不服气地想:谢述白消失就消失了呗,为什么大家都觉得自己会为他的离去而难过。
她只是因为鞋子磨脚心情不好;不过是最近事事不顺,烦闷情绪来得汹涌,很难控制得住。
颜如玥在心中为自己找了数个理由,企图将自己突如其来的酸涩情绪合理化,并成功将自己劝服。
但她若是冷静下来细想,这番宽慰自己的狡赖辩驳实属多余。再铁石心肠的人,若是熟人离世,情绪都难免会低落伤心。
这不过是颜如玥为自己找的借口。她不能接受自己走向母亲的悲剧。不能接受自己的尖刺失去防护作用,将她的心扉敞露在他人手下。
这时,宋峪从寺中取来卦盒。
他嘴中念念有词,边吟着晦涩经文边将卦盒摇晃起来。念完一小段后,将签筒递到颜如玥面前,沉声道:“在心中默念所求之事,然后抽一条。”
我想知道谢述白有没有事。
颜如玥在心中默想三遍,伸手握住一条卦签,抽出一半,瞧见最上边‘下下签’三个大字,心便凉了半截。她一鼓作气将卦签完全抽出,小声念出上面用朱砂篆刻的签文:“喜未稳,悲已遭,幸得贵人助,生死一线间。”
宋峪闻言凑过去和她一起看,大喜道:“尚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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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天旋地转,谢述白强压下喉间的干呕,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
入目一片漆黑,隐隐能见顶头的嶙峋石壁,像是在某处穴洞中。
谢述白将手按着地面撑起身子,打量四周。掌心被地面上细碎的石块砂砾磨蹭,穴壁泛着潮意,摸上去湿漉漉的。
谢述白环顾四周,确定周边只有他一人后,松了口气,朝着唯一有光源方向走去。
这个洞不大,也不高,他要勾着腰才能行动。
他所在的位置离穴口不远,很快便走到到了头。
这个洞穴位于悬崖中部。往上是陡峭光滑的岸壁,往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谢述白随手捡起个石块丢下,过了很久,才听到底下隐隐传来石头坠水的扑腾声。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谢述白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有些奇怪。他就着月光,将手抬举到眼前细细打量。他的掌心被地上凹凸不平的碎石磨出许多细碎的伤口,渗出鲜血。
肌肤苍白凝实,纹理清晰。握拳时能感到久违的自体内传出的温热暖意。
他不再是魂体了。
谢述白伸出另一只手,摊开掌心。先前被蛊母弄出的肿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颗红痣,红艳冶艳,异常诡异。这颗红痣像是在告诉谢述白,先前的事是真实发生过的。
谢述白只是轻飘飘看了眼确认了番,便将手垂下,思索起当下的处境。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出去的路,这边肯定不行,那便只能往穴洞里走,不知道那通向何处,但愿不是条死路。
谢述白顺着小道慢慢往里走,越往前,通道越狭窄,他改走为蹲行,又改蹲为爬,艰难前行。
若是颜如玥在这,便能看到谢述白身后跟着位魂体女子。蓬头散发,身上沾满灰土泥屑。虽是一副脏乱样,但女子神色冷淡凉薄,有种蔑视一切的孤傲劲。
眉眼同册子上那位她们找了许久的宋姑娘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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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述白赌对了,在爬了快一刻钟后,他终于爬到洞口。
逼近洞口时,他听到外边传来的对话声。
“你确定这里有线索?我们还要这样等多久?”
“大概快了吧。”
“大概?”
“宋峪,你到底靠不靠谱?”
他认出这是颜如玥和宋峪。
于是,谢述白加快动作,三两步爬到洞口,拨开挡着洞口的蔓藤,探出脑袋。
洞口很隐蔽,仍位于山壁上,离地差不多九尺,并不算高。
谢述白垂头往声音方向望去,便与颜如玥对上视线。
谢述白灰头土面、发丝散乱、是前所未有的狼狈样,颜如玥双眼红肿、嘴唇微颤、不敢置信般目不转睛盯着对方。
再次见面来得仓促又滑稽。
仓促到谢述白一看到她眼下的红痕,就能想起夜幕初垂时,颜如玥眼中的湿意。滑稽到颜如玥眨眨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宋峪尚未察觉有什么不对劲,他站于离山壁一尺远处,掸着衣袖上的尘土。对颜如玥道:“你别看这里什么都没有,说不定一会谢施主就突然从哪个犄角旮旯钻了出来,给你我一个惊吓呢。”
颜如玥拍了拍宋峪的肩膀,指着谢述白,夸赞道:“宋峪,你还挺厉害的。”
“那是。”宋峪摸摸鼻子,顺着颜如玥手指方向看过去。与头顶上方谢述白半钻出山壁的脸对了个正着。
“!”
宋峪低声骂了句脏话,拉着颜如玥后退好几步,从震惊中回神。
他拧着眉,质问谢述白:“你没事学什么王八?”
谢述白只有头和脖子露在外边,连着身后的山,确实像只笨重的乌龟。
方才一点缱绻氛围被宋峪这句话毁了个彻底。
谢述白:......
但他看到颜如玥忍俊不禁的憋笑样,只是在心中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咦?”宋峪又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不是魂体了?”
“为什么会从这里出来?”
“这些我也不知道。”谢述白又往前挪了挪,暗示底下两人,“我们非要这么说话吗?”
颜如玥和宋峪两人仰头看着他,谢述白被迫当着他的乌龟,伸着脖子同两人说话。
这样不方便不说,他的脖子麻木酸疼也暂且不提。更为重要的是,唐不宣曾告诉过他,不管多好看的人从下巴往上看都是丑的。
他不知道,颜如玥从这个角度看自己,会是什么样的。
谢述白知道颜如玥喜欢好看的事物,若是让她看久了自己这副样,在心底留下不好的印象。那他这些年每次同颜如玥见面前近半个时辰的换衣打扮不是都白瞎了吗。
底下两人不知谢述白的心思,只知这是谢述白少有的狼狈时刻,相视一笑,在对方眼中看到逗弄之意。
先是宋峪欠欠得拖着长调:“谢施主这是需要帮助吗,求求我,我就帮你。”
谢述白:.......
谢述白将视线看向颜如玥。
颜如玥冲他咧嘴一笑,薄唇轻抿,也吐出两个字眼:“求我。”
谢述白轻声对着颜如玥说:“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