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
-
同频共振
2023.8.19
A城的夜幕慢悠悠往下沉，CBD的灯火次第亮起，车流在柏油路上淌成金河，年轻人们踩着晚风出门，夜生活的序幕刚被掀开。
“姜大小姐，镜子都快被你盯出窟窿了！”视频电话里，袁媛的声音透着抓狂，“第六千八百八十八次了！我再说最后一遍——你这样够好看了！”
屏幕里的姜愿没接话，对着穿衣镜转了半圈。酒红色小礼服的一字领垂在肩头，缎面蝴蝶结顺着颈线滑下去，收腰处掐得很紧，裙摆刚及大腿根。她扯了扯裙摆，指尖在领口蹭了蹭，像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您倾国倾城，貌比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You are so gorgeous that even roses would blush！”
袁媛连珠炮似的彩虹屁里掺着刚学的英语，姜愿却像没听见。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语气冷得像冰：“不够。”
袁媛翻了个白眼——说了快一小时，全是耳旁风。
按理说，姜愿这样的姑娘，想谈恋爱从不需要费心。A城地产大亨的独生女，自小被教得从容得体，待人接物总有种不动声色的舒展，追她的男生能从铜锣湾排到尖沙咀，可她眼里偏偏只装得下路祐——那个和她在一个院里长大的男生。
路祐是出了名的“聪明得不像话”。高一那年家里出事后，他在舅舅公司门口守了三天，凭着一股韧劲保住路家仅剩的产业。高中三年一边应付学业一边处理债务，愣是考进了A大，如今才大二，已经能帮舅舅打理公司核心事务，行事利落得让人忘了他还只是个刚成年不久的学生。
他性子冷，自从父母去世后更甚，表面看着像个情场浪子，身边总围着人，却从不让人越雷池一步。按袁媛的话说：“跟他玩玩可以，想认真？他能当场让你滚出三条街。”
袁媛也是后来在姜愿家的生日派对上，捡到她掉在沙发缝里的日记本，才知道这个看似淡然的闺蜜，从初中起就把路祐藏在了心里。她劝过，笑着说“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没有”，可姜愿只是低头翻着相册，指尖划过两人小时候的合照，没说话。
这不，路祐刚为公司拿下个上亿的项目，一群人在麟安居摆庆功宴。姜愿这个高二的“恋爱脑”，非要打着“庆祝路祐哥”的旗号凑过去——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姜愿，别怪我没提醒你，”袁媛对着屏幕撂狠话，“施苏木半小时前就发消息了，说他们饭局快结束了，你再磨蹭……”
话没说完，通话被匆匆挂断。袁媛看着黑下去的屏幕，转向沙发另一头的乙游海报，戳了戳上面的虚拟人：“还是你最省心，永远对我笑。”
麟安居顶层的包间里，酒气正浓。
“恭喜路少！真是青出于蓝啊！”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举着酒杯，“这次的项目，若不是你懂行，我们这些老骨头还真拿不下来。”
“陈叔客气了，该我敬您。”路祐的声音听着恭敬，脸上却没什么笑意。他举杯时手腕微抬，杯沿比对方的略高半寸——是商场上隐晦的敬意，也藏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虎父无犬子啊！”旁边的李叔赶紧附和，“当年你爸爸带着我们打天下时，就像你这样……”
路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他今天穿了件深紫色丝绸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耳根泛着红，那抹红顺着脖颈往衬衫里钻。
包间里的气氛稍显凝滞。齐轩朗——路祐的舅舅，突然仰头灌了口白酒，打破沉默：“我先干为敬！”
他穿着笔挺的黑西装，此刻却眼神发飘，显然喝多了。“小路啊……”他重重拍了下路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旁边的人都皱了眉。
“舅舅也老了，”齐轩朗的声音带着酒气，“当初你求我的时候，我就盼着你快点长大……”
“多谢舅舅雪中送炭，”路祐的指尖轻轻敲着杯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然，我今天也站不到这里。”
酒杯碰撞的脆响刚落，齐轩朗突然“砰”地摔了杯子，碎片溅到地毯上。他指着路祐骂道：“你个毛头小子！别忘了是谁给你的饭吃……”
路祐慢慢站起身，脸上的笑意冷了。他对旁边的陈叔说：“陈叔是我爸带出来的老人，我信你。麻烦‘好好招待’我舅舅。”
陈叔心里一凛，立刻叫保安进来，半扶半架地把齐轩朗拖了出去。
包间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剩下的人端着酒杯，手都有些发僵。
路祐把玩着手里的银制打火机，火苗“噌”地燃起，又“啪”地熄灭。“各位叔叔，”他抬眼时，脸上又挂上了亲和的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前的账，一笔勾销。明天起，我们重新开始，如何？”
一群人连忙点头，找借口匆匆离开。
最后，包间里只剩路祐一人。他坐在主位上抽着烟，烟雾缭绕中，深紫色衬衫泛着浪荡的光泽。他今天组这个局，本就是为了清理门户——齐轩朗这些年在公司捞的油水，该清算了。目的达成，心里却空落落的，像缺了块拼图。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小愿：路祐哥，你们在哪个包间啊？这儿太大了，我没找着。】
路祐掐灭烟，指尖敲出刻薄的话：【最里面，自己找。迷路了就别来，没精力管你。】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拨通阿朝的电话：“让走廊里安排的人都撤了。”
切回聊天界面，姜愿没再回复。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莫名发紧——这丫头路痴得厉害，上次在商场都能找不到厕所，该不会真迷路了吧？
最后一次了，小愿。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让她靠近一次，就彻底推开。
姜愿忍着脚跟的剧痛，在麟安居金碧辉煌的走廊里穿梭。七厘米的细跟高跟鞋是偷偷买的，比她平时穿的小皮鞋难驾驭百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鞋跟敲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路祐你到底在哪儿啊……”她咬着唇，眼圈泛红。礼服裙摆太窄，走快了会往上缩，她只能提着裙摆小步挪。
迎面走来的男服务员见她泫然欲泣，连忙停下：“小姐，需要帮忙吗？”
“请问……最里面的包间怎么走？”姜愿的声音带着哭腔。
服务员指了指走廊尽头：“那边，倒数第三个门，门口挂着牌子。”
“谢谢。”姜愿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往尽头走。
包间门把手上挂着块木质牌子，刻着“同频共振”四个字。她轻轻推开门，脚步瞬间定住。
路祐靠在椅子上，衬衫领口开着两颗扣子，指间夹着烟，身边围着几个穿吊带裙的女生，有的给他剥虾，有的替他挡酒，他没拒绝，嘴角甚至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姜愿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不是不知道路祐身边总有这些人。可今天不一样。她偷穿了妈妈的高跟鞋，磨破了脚跟也没吭声；选了这条他可能会喜欢的红裙子，对着镜子练了半小时微笑；甚至在来的路上，偷偷买了盒他爱吃的薄荷糖——她满怀期待地跑来，却只看到这样一幕。
爱意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她没进屋，转身就跑，裙摆勾到门把手上，撕开道小口子也没察觉。
包间里，路祐的余光早捕捉到了那抹酒红色。他看清了她裙摆上的小口子，还有那双明显不合脚的高跟鞋——鞋跟太高，她走路时脚踝都在打颤，脚跟红得刺眼。
他猛地推开身边递酒的女人，烟蒂被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追了出去。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路少？”身后的女人跺着脚，满是不解。
姜愿没跑远，就在大厅左侧的休息室角落蹲着。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礼服的红色裙摆铺在地上，像朵被雨打蔫的花。
“路祐你混蛋……”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啊……”
“呜呜呜……”
声音又软又哑，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在呜咽。路祐站在不远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他想起小时候，这丫头也是这样，被隔壁的狗吓到了，就蹲在院子里哭，非要等他放学回来把她抱起来才肯停。
“小愿，哭什么。”他走过去，声音放得很低。
姜愿抬头，泪眼婆娑地瞪着他。睫毛膏晕成了黑色的泪痕，糊在脸颊上。
“家政阿姨允许你穿这鞋了？”他皱眉，视线落在她红肿的脚跟上，“踩这么高，想上天？脚给我看看。”
姜愿把脚往后缩了缩，脚趾蜷缩着，白色丝袜磨出了个小洞，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肤。
路祐的手停在半空，语气软了下来：“伸出来。”
他的声音带着点熬夜后的颗粒感，此刻刻意放柔，竟有种不自知的蛊惑。姜愿没忍住，猛地扑进他怀里，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带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路祐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似的推开她，语气又冷了下去：“姜愿，你是女孩子，要自尊自爱。”
这句话像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姜愿所有的勇气。她没说话，捂着脸转身就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急又乱。
路祐没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指尖掐得发白。衬衫口袋里的薄荷糖硌着胸口，是早上出门时顺手从家里茶几上拿的——他记得她总爱抢他的糖吃。
姜愿的妆彻底花了。她给袁媛打电话，没人接；打给施苏木时，正好走到十字路口。
红灯在闪，数字从5跳到1。电话接通的瞬间，变成了绿灯。
“怎么啦，姜小祖宗？”施苏木的声音带着海风的慵懒——他正在H岛度假，背景里能听到海浪声。
突然，电话那头传来刺耳的刹车声、金属碰撞声，还有一声凄厉的鸣笛，划破了A城的夜空。
“姜愿！姜愿！”施苏木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对着电话嘶吼，“你说话啊！姜愿！”
电话那头只剩下忙音。
A城医院，VIP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里掺着淡淡的百合香。病床前围了一群人，个个面色焦灼。姜长端坐在床边，一夜之间，鬓角多了些白发。
“许医生，您说愿愿今天能醒，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握着女儿的手微微发抖。
“姜先生，脑震荡后的苏醒时间因人而异……”许医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打断。
病床上的姜愿缓缓睁开了眼。她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扫过围着的众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愿愿醒了？有没有不舒服？”姜长端往前凑了凑，声音哽咽。
姜愿摇摇头，慢慢抬起手，往床头摸索。
袁媛立刻把手机递过去。她眼圈通红，手里还攥着昨天没送出去的乙游周边。
女孩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得像口井，和平日里鲜活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敲着，“哒哒”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突兀。她没看任何人，包括一脸激动的父亲，包括那个靠在门框上的路祐。
路祐站在病房门口，一夜没合眼。衬衫领口有些歪，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眼底蒙着层红血丝，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少年气的狼狈。他手里捏着个烟盒，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却始终没抽出一根——他记得姜愿不喜欢烟味，初中时撞见他偷偷抽烟，皱着眉说“呛得人头疼”，从那以后，在她面前总下意识忍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站在那里，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是姜愿的同班同学顾谦。他看到病房里的阵仗，脸上带着疑惑，直到姜愿抬眼看他，才扬起一个温和的笑。
“姜愿，听说你出事了，我来看看你。”顾谦的声音很轻。
姜愿看着他，空洞的眼神里似乎亮了一下。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刚打的字：【你是谁？】
顾谦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近：“我是顾谦啊，我们同班，上周还一起做过物理实验。”
姜愿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又敲：【哦。】
没人注意，那个靠在门框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走廊尽头，路祐掏出手机，给漆鹤鸣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个人，A城德宇中学，高二（3）班，顾谦。】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走廊的风从窗户钻进来，吹起他衬衫的衣角，露出腰侧那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为了抢回被抢走的画笔，替姜愿打架留下的。
那时候的姜愿，会追在他身后喊“路祐哥”，会把最甜的那颗糖塞给他，会奶声奶气地说“长大要嫁给路祐哥”。
而现在……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喉结滚了滚，没再想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