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回首》谪仙人丶

13、梦魇

　　“兄台，救我一命，以身相许啊！”少年身法奇快，蹿过楚时身边吼了一嗓子，“你若能助我拿下它，真真是救我！若是不能，就往我反方向跑吧！”
　　楚时：“……”
　　这少年眉眼虽然精致，却很是狼狈，像是被什么东西追了很久，人脏兮兮的，气儿也喘不匀，跑得倒快。
　　追杀少年的是个中阶魔物，楚时没说一句话，看到魔物的瞬间就提起了十二时辰。
　　“六十息！你帮我争取六十息！”少年见楚时当真要出手，立刻做出反应，又跑回来跃到附近树上，“我布阵很快的！”
　　“好。”楚时一句话没问，提着十二时辰就冲迎面而来的魔物祭出万剑归宗，果真为少年争取到六十息，阵法落成时，二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诶？你没有灵根啊，竟然是以凡人之身入道？”少年一边给自己画净衣咒除尘诀一边找楚时说话，“你衣服脏了，我帮你也画个净衣咒？”
　　楚时嗯了一声，由他画。
　　“你年纪与我相仿，虽然法力不错，但一个人在这隐窟深处也太危险了，是被仇人丢进来的？还是跟长辈走散了？”
　　楚时被如此盘问，并不理会，只在少年越发碎嘴的问题中回了一句：“你话实在太多了。”
　　“不多不多，一路被魔物追了太久，憋着了，见谅。我叫……笑阑珊，是……玄修，在被追的时候误入此地，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来历练。”楚时就答了三个字。
　　“来隐窟历练的多是些宗门弟子，有长老带队，而且不会来隐窟深处，你怎么一个人往深处走？迷路了？”笑阑珊说，“都说这个方向是隐窟深处了，你怎么还往里走啊？”
　　楚时若有所思：“那就没走错，我来找隐藤草，只有隐窟深处有。我送你到边缘，你是哪家弟子？”
　　“我是野人，流浪儿，没人管。”笑阑珊不仅模样好看，人如其姓，一张笑脸对人时眼睛弯弯，“你还没说，你是哪家弟子呢？”
　　“南辰国，楚时。”
　　“哦对，你是凡人……我陪你去找吧！左右我无处可去，先赖着你。”笑阑珊跟着楚时身后走，“走呀，我带路，我从里面跑出来的。”
　　“……好。”
　　笑阑珊突然停步，手中匕首快准狠地刺穿楚时后心，少年精致的笑脸变成噩菲妩媚俏脸。
　　“这么轻松啊，我真是高看你了。”噩菲得意又轻蔑地掐着楚时下巴，“随便找个时间点进来都能得手，你对梦中人真是毫不设防。”
　　“不对。”噩菲看着楚时眼底的清明，他分明毫不意外，“你早知自己在梦里？”
　　“我的梦境九真一假，你怎么可能有如此清醒的意识？”噩菲一把推开楚时，梦魇之力再发，居高临下道，“那就再来一次！”

　　“如今你拿到了这隐藤草，在这隐窟我们也算是几经生死，你不收留收留我？”笑阑珊跟着楚时，就在后面吊着几步，“我虽没有灵力，但本事也不差，又不会给你拖后腿。”
　　“你可知我是谁？”楚时说。
　　“听说过，楚时，不就是南辰国那个倒霉的小皇子吗。刚出生就被献祭，侥幸未死流落异地，结果被大祭司寻回来了，听说被养成了南辰国最好用的刀。”笑阑珊好奇地问，“这是流言还是实情？”
　　“一半一半吧。”楚时毫不避讳，“你为何会觉得我倒霉？”
　　“生在南辰最危难的时候，所以刚出生就被祭了护国之兵，这还不倒霉？本来天高地阔活得多自由，又因为皇家血脉被大祭司抓回去……以凡人入道，若是在国盛民安之际该是万民敬仰的天才皇子，偏生在内忧外患之际，被培成一把见血的刀。南辰国能让你一个少年独自来隐窟深处找隐藤草，可见对你没多好。皇族血脉的尊荣一刻未享，责任与担子却压在肩上，不是倒霉蛋是什么？”
　　“你说的也有道理。”楚时转身，瞅着笑阑珊吊儿郎当的样子，“你既然清楚，为何还要跟我走？”
　　笑阑珊收起散漫的笑，正经起来：“你处境艰难，我又比你好到哪里。最近你也发现了，我……我易招妖魔，又身无灵力，你一路护我，从不问我半句。所以，以后我跟着你帮你办事，你护我周全，不受邪魔妖物所扰，如何？”
　　楚时静静看着他，应声说：“好。”
　　笑阑珊又笑开了：“那就说定了。其实我还挺好奇一件事的，你能为我解惑么？”
　　楚时说：“你问。”
　　“那些话，是流言，还是真的？你真的真的如此倒霉么？”
　　楚时掉头就走。
　　“唉，不问就是了，别生气啊。”笑阑珊追上来，“真不问了！你告诉我哪半真哪半假总可以了吧？”
　　“你说我从不问你半句，怎么你……”
　　“我憋不住啊，谁跟你似的这么狠，毫无好奇之心。”笑阑珊咕哝着，哥俩好似的去勾楚时脖子，他个头比楚时矮，拉得楚时弯了腰。
　　“不全是流言，实际上我比你想的还要倒霉些，还跟我走么？”
　　“当然。”笑阑珊语气微转，突然带上缠绵缱绻来，“你又陷进来了哦，楚时。”
　　少年人忽然变成噩菲，柔若无骨的手上是一把刺进楚时脖子的匕首。
　　楚时推开噩菲，却没去管自己的伤口，眼神平静。
　　“第二次了，你在梦里被梦中人杀了两次，为何还能如此清醒？”噩菲脸色沉下来，“在最温馨的时候被最亲近信任的人捅刀，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猜你看不到梦境。”楚时说，因为伤口的缘故声音很低很哑，“不然也说不出这种话来。”
　　噩菲皱着眉，又咯咯咯笑开：“好啊，那我们继续玩儿……”

　　“这南辰国的风水就是好，妖魔邪祟都没影儿了，还是说，护国之兵彻底清醒了？”笑阑珊钓着鱼，钓竿插在土里，手里却不闲着，往水里扔石子儿玩。
　　“没有皇室血脉献祭，它不会轻易清醒。可能是城中有护城阵，一般的妖魔邪祟进不来，你也就吸引不了他们。”楚时垂手站在一旁，“跟谁学的钓鱼？”
　　“徽雪啊。”笑阑珊石子儿丢完了，伸个懒腰，“不好玩儿，我还是想想怎么整治一下那些武先生吧。”
　　楚时不明所以：“他们教训你了？”
　　“那倒没有，不过我讨厌他们，哪怕他们奉命行事教你百兵，也没有这样修行的道理，我都不敢想你是怎么撑下来的。”笑阑珊抬头瞧见楚时苍白的脸色，急忙起身，“那群老头竟然敢伤你？”
　　“他们如今伤不到我了。”楚时伸手把他头转回去，指向快被拖走的鱼竿，“快没影儿了，不拉么？”
　　笑阑珊手疾眼快逮住竿子，用了点小法力拉起来一条鳜鱼：“好家伙，够咱俩的晚餐了吧？”
　　楚时却没说话。
　　“怎么？”笑阑珊笑意淡了些，“何事？”
　　“我晚上要去演武堂。”
　　“为何又去？不是才闭关四月吗？”
　　“这次过后，往后便都不必再去演武堂闭关了。”楚时说，“那群老头，也能得偿所愿奔赴战场。”
　　　笑阑珊垮了脸，沉默片刻，把手里的鳜鱼丢回湖里，鱼竿儿也不收了，走得头也不回。
　　“笑阑珊！”楚时去抓他手。
　　“楚时，你是不是疯了！”笑阑珊挣开楚时的手，“不对，那老登就是个疯子！我早就问过大祭司了，他说你从演武堂毕业的条件是，以一敌百！那群老头儿虽是凡夫，但你封了灵力又与凡夫有何区别？他们征战沙场多年，又全是……”
　　“我在生死关走的次数，不比他们少，也许比他们百人累加还要多。”楚时很少打断别人讲话，这次没忍住，“不必为我担心。”
　　“人家拿刀拿剑抡大锤，你赤手空拳，还叫我别担心。”笑阑珊真要被气笑了，“我从不理解你为何如此，以你的本事，外面天高海阔哪里不自由？真是被老疯子养成小疯子了么？”
　　“因为南辰国需要我。”楚时说，“因为我生在了南辰皇家。”
　　“你出生时就为此献祭了！”笑阑珊抓住楚时手腕，“还不够么？”
　　“其实那场献祭，只进行了一半，是当今太子，我体弱多病的兄长，替了我完成后半场献祭，所以他气血亏虚一身病根，所以我才能活下来。”
　　“……”
　　“我被带回南辰后，也是兄长带我去看了南辰疆土，去看了南辰众生。”
　　“……”
　　“我这一生本就别无所求，至少如此还有些价值。”
　　“你就是个傻子。”笑阑珊无言以对，一把匕首干脆利落地捅进楚时心口，“与其让你晚上死在演武堂，不如现在就死在我手里，好歹能给你个痛快。”
　　楚时：“……”
　　少年笑阑珊又变成噩菲，楚时眼不见心不烦，干脆闭了眼。
　　“我明明给你编织的美梦，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噩菲掐住楚时脖颈，纤纤玉手青筋暴起，“你为什么还能如此清醒？你该在美梦中沉沦，然后被伤害背叛陷入噩梦，最后在噩梦中迷失自我，成为我梦魇之力的一部分！”
　　“为什么每一次你都能在关键时候意识到那是我？”
　　楚时毫不反抗，脸都被掐紫了。
　　“是因为你笃定他不可能伤害你么？所以每次我出手，你都知道是我进入了你的梦里。”
　　“请继续吧，梦女妖。”楚时轻声说，“送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