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回首》谪仙人丶

1、占星

　　“峰主，听说剑宗今日来了客。”小弟子给白衣人续了茶，恭敬地立在一边守着。
　　白衣人脸上戴着玄冰面具，灰白长发披散，整个人像是没有一丝的血色，苍白到有些病意。他手里拿着刻刀，正在给木头人偶精琢长发，闻言懒散地搭了一句：“来了就来了。”
　　“还听说来者是个长生界的凡人，但他手里有逍遥令牌，弟子们也不敢怠慢，便直接报给了宗主。”
　　白衣人嗯了一声，手也没停。
　　小弟子见他这有答有应的，也不是对着凡人全无兴致，继续讲：“这凡人也不是普通凡人，是长生界南辰国的摄政王，宗主对他也以礼相待，据通报的守门弟子说，他此行是拿着逍遥令牌找占星峰主办一件大事。”
　　小弟子说着自己先把自己逗笑了：“能用得上逍遥令牌的，自然不会是小事。”
　　逍遥剑宗的门派创始人十几年前就得道飞升，今号逍遥散仙，座下十一个弟子，分掌九峰，还有俩回长生界继承家业去了。
　　逍遥令是逍遥散仙千百年间游历人间时留下的信物，持逍遥令者，凡有所求，如散仙口谕，逍遥剑宗上下倾力而为。
　　听到这里，白衣人手顿了一下，收去刻刀，把巴掌大还没有脸的木头人偶随意放在桌上，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南辰摄政王可不是一介凡人。”
　　小弟子：“？”
　　“峰主认识他？”
　　白衣人冷漠道：“不认识。”
　　小弟子唔了一声。
　　他只是个凡人，家里兄弟姐妹太多，实在养不活，他又格外病弱体瘦，被父母抛弃在山里，那时三岁。
　　命大碰上了占星峰主，福大被占星峰主捡回占星峰了，赐名叶立秋，因为那天正好是立秋，有落叶啪嗒一下轻轻盖在他头顶。
　　凡人入道并不容易，他在占星峰呆了十二年，那个洗经伐髓的池子月月都泡，始终未曾入道，便没人再管他修行一途，如今乐得自在，天天跟在占星峰主身后端茶递水，大有要当占星峰主狗腿的趋势。
　　他知道占星峰主曾在长生界游历过……
　　“那人来了，是大师兄带的路。”叶立秋随意一瞥，忽然眼睛一亮，仔细看清后便有些愣神，“这位摄政王，容貌不俗啊。”
　　白衣人这次应都没应，只垂眸看着茶杯里映出的倒影，玄冰面具嘶嘶冒着冷气。
　　跟着大师兄花溪上来的玄衣男子也看到了紫竹亭中的二人，那个正往这里张望的少年腰间挂着弟子玉牌，没有任何花纹，刻着叶立秋三个字。
　　另一个白衣人背对着他，灰白的长发能让人一眼知道他的身份——占星峰主苏长岭。
　　“占星峰主。”年轻而俊美无双的摄政王走近亭子，先行了个南辰国的见礼。
　　叶立秋很正经地帮自家峰主回礼。
　　完了没人再开口。
　　“见十一师叔安。”花溪恭正地问安，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问个安就费了不少时间，“他是……”
　　苏长岭学着花溪拉慢调子说：“是南辰摄政王楚时，知道了。”
　　花溪知道苏长岭在调侃他，也没恼：“他带着逍遥令来的，说有求于十一师叔。”
　　楚时抬头，冷峻的目光落在苏长岭的背影上，不自觉蹙眉。
　　单看这个背影的话……
　　苏长岭头也不回地往后抛了一个东西，正好落在花溪怀里，他拾起来一看，是块令牌，还是块逍遥令。
　　“一令抵一令，这活儿我就不接了，请殿下回吧。”苏长岭说。
　　“额……”花溪抓着这块逍遥令，看了看楚时，又看了看苏长岭，差点瀑布汗。
　　以往便听说世上持逍遥令最多的其实是逍遥剑宗的占星峰主，他们从不当真，如今随手就被扔了一块，他倒是有点儿信了。
　　“十一师叔，他不是我们剑宗的人，你的逍遥令对他没什么效力，而且我们剑宗好像也没这规矩……”
　　“麻烦。”苏长岭嘀咕着，身子往后倚在栏上，侧身看过来，“殿下所求何事？”
　　“找人。”楚时说，“听闻逍遥剑宗的占星峰主所习问天术从不会出错，所以想请峰主帮我找寻画中人的下落。”
　　楚时把逍遥令和卷轴一起交给花溪，花溪捧着东西走到亭中，给苏长岭看。
　　“用逍遥令只想让峰主找人？这就是所谓的大事吗？”叶立秋有些呆，认真地打量楚时，像是在看傻子，“就这？用逍遥令？”
　　楚时沉默。
　　苏长岭也说：“想清楚了吗？我若应了这事，无论找没找到人，这逍遥令可都算是作废了，剑宗的承诺可并不好拿。”
　　楚时这次应了：“嗯。”
　　“行。”苏长岭把花溪手里交叠的两枚逍遥令拿过来，一并捏作飞灰，这才抬了抬下巴。
　　花溪连忙把卷轴展开。
　　画中是个白衣男子，容貌甚是出众，第一眼像是不染尘世的仙人，再看能发现他那双格外好看的眼睛清澈到像是水洗过的冰，透着一点点微不可见的笑意。
　　“这人……”叶立秋越看表情越迷惑，“我好像见过的。”
　　“你在哪儿见过？”苏长岭轻笑一声，却没带笑意，隐约有些冷，“画上的人，是南辰国师笑阑珊，死了十二年了。”
　　“他没死。”楚时突然说，“我找遍了惊鬼崖，没有见到尸体。”
　　苏长岭看他一眼，见他眼底有些浓重的情绪，才觉得有趣：“你既然找过，那惊鬼崖是什么地方，想必清楚，哪有人能从崖底活着上来，找不到尸身……活人尚且能被啃食殆尽，何况一具不知道摔成什么模样的尸体。”
　　“惊鬼崖是什么地方？”叶立秋听苏长岭说得吓人，忍不住好奇。
　　苏长岭看他一眼，笑着说：“好地方。”
　　“就是师尊不慎掉下惊鬼崖，也不一定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你这样的，摔下去骨头渣子都寻不着。”花溪没什么表情，说话又慢，认真解释的时候总有一种是在一本正经吓唬人的感觉，而叶立秋就是那个别人说什么信什么的傻孩子。
　　“那这位国师有华山峰主厉害吗？”
　　花溪想翻白眼，但他做不出来这个表情，慢吞吞的语气没有半点杀伤力：“师祖飞升后，师尊的修为少有人能及，可没人敢说能稳压他。”
　　“那……”这位国师不是死定了吗。
　　“我旁边这位脑瓜子全是浆糊的小弟子都知道，死人没什么好找的，就请回吧。”苏长岭懒散地摆摆手，“楚公子凡人入道不容易，别为了些许执念误了修行。”
　　“他没死。峰主真不能卜一卦么？”楚时依旧坚持，“这一卦我会找到他，无论他在哪里。”
　　“若是，死了呢？”苏长岭说，“你又要去哪里找他？”
　　楚时没反驳，也没说别的，只道：“……请峰主卜卦。”
　　苏长岭盯着他，面具下的嘴动了动，到底没再说话，转而去看那画像。
　　叶立秋修道不行，看苏长岭的眼色倒是第一名，见他这般便是答应了，小心问道：“可要我去暖阁取什么？”
　　“不过寻个下落，什么也不用取。”苏长岭说着，又问：“这画是你画的？”
　　楚时嗯了一声。
　　“画得倒不错。”苏长岭把画从花溪手里拿过来，细碎的火从手心升腾起来，“不必找了，画中人，在十二年前的立秋就死了，死在惊鬼崖下一棵参树下。”
　　四周一时无言，静了半晌。
　　楚时也先愣了一会儿，又沉默地站了半晌，画卷的飞灰随风打了几个旋儿，从发丝衣襟飘过去的时候，他恍然惊醒般抬头，面色苍白如纸。
　　“这……”叶立秋看楚时模样，心有不忍，想感叹什么没说出口。
　　楚时要说什么，张嘴不能言，敛下万般情绪，对着苏长岭作揖，便转身下山去了。
　　“我，我给你带路！”花溪也被他这一走弄懵了，刚反应过来要追上去，人影都只有一个小黑点了。
　　“峰主您刚说的……是真的吗？”叶立秋眨眨眼，也没缓过神来，主要是楚时的表现，没有不可置信，也没有号啕大哭，但他抬起头的那一刻，却让几人都觉得哀莫大于心死不过如此。
　　苏长岭瞥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而拿起那个木偶。
　　叶立秋刚看过画像，再看这还没有五官的木偶，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木偶会有一张那画像上的脸。
　　“……峰主认识那人？”
　　“哪人？”苏长岭这次接话了。
　　“就是那位国师。”
　　苏长岭把没脸的木偶在手里掂了掂，故意逗他似的，反问：“认识？”
　　“峰主这个木偶……”
　　“刻着玩儿。”苏长岭说着，无意识地摁了一下胸口，又望了一眼下山的方向。
　　他兴致不太高，若是个机灵的小弟子此刻就该识趣地闭嘴了，偏偏叶立秋此刻又是个不太机灵的，还不怕死，继续在旁边叭叭：“我瞧着这木偶，很像画中那位国师。”
　　“立秋，天问术可以没有答案，但不会有错。”苏长岭无语片刻，有些好笑地摇头回了一句，拿着刻刀正要对木偶人下手，盯着木偶人端详片刻，“算了，就这样吧。”
　　叶立秋：“？”
　　苏长岭把木偶人抛给叶立秋：“让……”
　　他想了片刻，没想起来占星峰有哪个能跑腿的，便问道：“去年是让谁去的冰轮明月海？”
　　“是太阴峰的简祉师兄。”叶立秋这时候又机灵起来，很快就答了，并且很聪明地话留了一半，“今年该素心峰的……”
　　苏长岭顺口接道：“把木偶人给素心峰主，随她安排吧。”
　　“是。”叶立秋有了差事，立刻就去办了，他虽然没有入道，没有灵力，但是苏长岭给了他许多符纸，不乏缩地成寸之类瞬移代步的，在各峰之间也能来去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