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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五 朝花夕拾 死亡隶属于 ...
柔软的被褥层层包裹着我,凛冬之时,将死之日,可我并不怎么冷,心里还有些熨帖。
门扉开了,动静轻得如蝴蝶扑扇一下翅膀,我眼见那清癯稳健的身影逆光而来,思绪不由回到往昔。
“慕昭花,你可知错。”
我见着那高坐殿堂之上的掌门,只觉得荒唐。
我当真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回忆起来。
“不知。”
半晌,我吐出两个字。
半年前下山,顺手救了个坠崖的男人,短发,肤白,瘦削。他什么也不与我说,我也没问。
本以为几天把他救好之后将再无交集,没成想还是个半瞎子——被毒害的后天瞎子。
他没有丧气寻死,却又不怎么有求生意志,一个奇怪的人。
在他身上我好像看到了某种东西,又好像没有,那种模糊的东西好像是陌生的,又像是熟悉的。
于是我就将他带回逍遥门了。
规矩?不许将凡人带来的规矩不知是哪一代掌门定的,但必然不是初代掌门。
——
“你有什么资格——你、就、懂逍遥么?!”
看着眼前怒目圆瞪,平和尽褪的斑白老人,我心里波澜无漪。
论辈分、论年纪,那人是比我大,可也仅仅如此罢了。
逍遥掌门尚且如此,不过是,从头腐烂到根。
叫我新奇的,反而是那个男人。
他当时听了我的提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仿佛毒解不解、眼瞎不瞎,都是命数。永远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他那淡然温和的态度却总是平白反客为主,倒叫人觉得一切尽是他所愿。
他争不来什么,却好像得到了很多。
好像与我不同,我向来又争又抢。
却好像总被什么牵着,抢不到所愿,争不到意义。
——
这场与掌门的对峙以静默收尾。
我没有再妄图争论,其实我自己知道,原因可不止是与掌门无话可说。
以我的性格,才不会就这样退出——走都走了,要搅就搅个天翻地覆。
只是现在……
归根结底,是我也还不懂逍遥。
默不作声地自金碧辉煌中退出,自屋檐飞掠,径直冲入我的房舍。
小牧坐在床头,听见动静,抬头望着我。
这段时间,他的头发长长了,没剪,刚好垂落在肩头下面一点。
薄纱围绕在他瓷白的眼睑上,被高挺的鼻梁撑起一小片阴影。
他不曾告诉我他的大名。
“前尘往事,就当以前的我已死了。”他如是说。
于是我只叫他阿牧。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过去半年了。
是师祖和大师兄撑着,才将期限延续至了半年,现在看来,这已经是极限了。
要不是此处有灵泉,于阿牧的伤有利,我才不与这群高高在上的“智者”委曲求全呢。
我看着阿牧微隆的眉峰,垂手捏起收拾好的行囊,罕见有些踌躇。
“你眼睛还没好。”
我声音很小,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自语。
他却开口了,声音是重伤未愈的沙哑。
但一如既往得平和。
“我跟你走。”
我的心轻轻颤动着,无声地告诉我,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这回怎的不是‘全凭姑娘随意’,‘多谢姑娘恩情,我无以为报’了?”
“圣泉和恩人之间,想必还是很好选。”
温润的声音不带丝毫犹豫,流进心里,简直把方才与老不休的争吵郁结都统统冲刷干净了。
我向来不是扭捏的人,就顺从我的心意笑了出来。
于是我如愿以偿看见了他唇角温和的弧度。
很好看。
活了快三百年,却疑似对一个刚认识半年的小家伙动心,我的确该扭捏一下的。
“昭花。”大师兄的传音符召唤了我。
我把手里捏着的行李放下,决定还是再见门中最重要的人一次,师兄,还有师祖。
我向阿牧嘱咐先等着我,就去找大师兄了。
“闻效。”我很少这么亲昵地叫他,如今要走了,倒也没那么多拘束了。
大师兄长得颇为风流,一双缱绻眼不知道勾走了多少同门的心扉,偏偏,那风流的皮相之下是一个正直清冷的灵魂。
以及……我们彼此心知肚明,他的秘密。
其实不该这么说,应该说,大师兄以为他喜欢我,我却不知哪来的直觉,就是知道他以为错了。
他那双眼睛总是自以为隐蔽地看着我,可里面有的总不仅是儿女情长的神情,他看着我的时候一往情深,眼中人却不只是我。
修仙式微,他与我是我们门中此代中天赋最高的人,理所当然地继承了师祖窥探天机的衣钵。
虽然毫无缘由、莫名其妙,但我好像就是知道,他对着我,看着的却是旁的什么东西,那东西不是人,也不是具体的物。
“昭花。”他吐出这两字,却又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应答,只平静注视着他。
他的目光一开始有些飘忽,后来正直起来与我回望。
我们就这般对视良久,目光坦荡。
直至他那看似专注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倒映出我的影子来,我一错不错地追随着他的眼睛,再次确定,他那专注而缥缈的眼睛,和我看到的是同样的缥缈。
诸闻效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眼睛飞快眨了几下,倒抽一口凉气,他呼吸急促地看着我,剑眉蹙得死紧。
“你信命吗?”
他半晌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却感到这才对了,答案几乎脱口而出。
“我不信,我的未来把握在自己手里。”
是这样吗?
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只是有股念头,想要抓住我能抓住的一切。
这股念头自出生、从拜师,到现在,从未打消过,反倒愈演愈烈。
他恍惚地看着我,皱着的眉头微微松和了:“此去……一别经年,你……保重。”
“先别急着告别啊,我打算找师祖再叙一次。”
诸闻效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我的笑颜,我清晰地看到那眼睛弯起,汇成了个不咸不淡、却极其释然的弧度。
“好……”他喃喃,“师祖在等你。”
师祖在等我,大师兄却不直接告诉我,反倒等我提出才想起来似的。
……我忍不住撇嘴,到底没有吐槽出来。
真是他二人的一贯风格。仿佛一切都被所谓命运裹挟似的。
这便是我继师尊走火入魔后拒绝师祖的原因。
“昭花,你来了。”
我拾级而上,点头作应。
面对这逍遥门中所剩不多的真正智者,我是尊敬的。
“想必你已经明白我与你相见的用意了。”
又来了。
我想也不想道:“不明白,不是我主动来见您的么?”
师祖捋了一把长长的白胡须,眯起眸子笑得开怀。
“昭花,你是个奇人。”
“这话许多追求者倒与我说过。”我终于走至师祖近前,虽然语言不算讲究,站得却颇为笔直——以示敬意。
师祖笑容渐淡,语气郑重起来:“好了好了……昭花,今日我传与你两样东西。
我的心脏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他挥挥手,我身边无甚感受,他示意的那片地界却无风自动,两样颇为古朴的物件。
我定睛一看,虽然设想过,现实看来,到底还是惊讶——
创门之主的镇妖桃木莲花宝剑,以及他创门之初的门训卷轴。
三样镇门之宝的两样都传与我……在一切设想里都是意料之外的。
我近乎惶然地抬头看向师祖,目光掠过大师兄,却见他们二人都目光灼灼,近乎坚定赴死的死士一般决然。
心里沉定下来,我想了想,这一切倒也算是情理之中。
师祖看着我未加犹豫就接下两样东西,再次欣慰地捋了捋胡须。
“若我问传与我的原因,相比也只能得到命运使然云云。”我垂下目光,有些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两样东西。
我当然是喜爱向往的,不然也不会设想过无数次这些镇门宝物的尊容。
这上面淡淡的血腥、雄浑的力量、远古的清香,无一不令我颤栗。
“把先祖的卷轴打开。”
师祖如是说。
我亦想如此,便也没有质疑。
一道白光闪过,睁眼,我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我四下张望,没有什么别的人,正打算做点什么,一声叹息自远处传来,又仿佛直入胸腔,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
[后人见此间如见我……]
我原是一介散修,天赋算是不错,世间众多门派都招揽与我,我却觉得一个二个都没甚意思。
江湖里,我算得上天赋异禀,同辈少有人能及,若不是我遇到我所爱,想必一辈子都将这样一腔热血闯下去。
其实离了江湖,我什么也不是。
那时我还是个愣头小子,由于出生低微,颇为沉默寡言,只想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斩妖除魔,坚守道义。
记忆里的父母颇为软弱,从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我五六岁时,直直被一村头恶霸打死,我自农田回来,只看到他们二人尸体。
我拿手刨开两个坑来,把他们就地埋葬,又在农田种了两个春秋的地,官府普查人口之时,我终于无法再待在自小依伴的田地里,跑得远远的,直到遇见一个闲散仙人。
他带我修炼,带我入江湖,直到我十四五岁,他说我根骨清奇,我以为他终于要像正常套路那样要报酬,我想我要钱没有要贱命有一条,他却说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交与我的了,给我几本武功秘籍,一把桃木剑,拒绝了我给他的几筐麦子,二话不说走了。
事后想了想,我除了平时给他端茶倒水,在居无定所的日子里去替人干活换些粮食,就没做什么了。
他是我人生中遇到的贵人。
那之后我一个人飘散江湖,修炼只比从前更为勤奋。
直到二十一岁那年,我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杏花微雨的季节,我人生中最为浪漫的季节。
我正诛杀一只九尾狐,她却在我横剑而至的前一秒扑挡住它。
我收敛攻势,飞身抬手,第一次被自己的剑意割伤。
……
她的名字,我只愿独自记于心底,只是她名中亦有个杏字,是实在的缘分。
她是凡间的世家小姐,不懂妖邪,正因不懂,反倒无拘无束。
经她提点,我才反应过来,“妖”不该随便与“邪”相提并论。
我与她相识,相知,白天除魔卫道,晚上我就飞至她的闺阁,她也不恼,我带她悄无声息地飞去看花、看雪,看斜阳,有时白日我受伤了,晚上就和她静静待着,与我讲凡间的故事,授我凡间的诗书。
有次月光很好,周遭静谧,我摘了朵梅花来给她,她接受了,我很高兴,高兴到几乎忘了她的身份,我立刻开口,问她为何甘愿被束于高阁。
她不答,也不恼,只好脾气地一语带过,仿佛我只是说了一个无关痛痒的笑话。
月光洒在她温润的脸上,我第一次觉得月光是那么冷漠。
我不明白。
她只轻飘飘遮掩过去,仿佛这是个不能提及的禁令。
她说梅花很好看,但正盛开着,就让她好好挂在枝头吧。
自那之后我再不提。
她不愿,就不提。
……
日子规律又宁静,我以为我和她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一天夜晚,我像平常一样踏风而来,给她带了朵来时正巧飘落的桃花。她突然问我,我为何心悦她。
我着实慌乱,没看出想出是哪里出了问题,我该说心悦她吗?我完全没想过。
我斟酌许久,想她随时打理整洁的发髻,想白日的血腥和夜晚的宁静,想她日日熏着的无名香,想那天的斜雨飞花……
最终的印象,还是停留在那天,那双含着惧意的,柔软而决绝的眼睛。
“明眸善睐,一人最迷人之处想必是便眼睛了,可你只因眼睛好看就心悦一人么?”
我还记得那时的急切心情,我前言不搭后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不善言辞的少年时候。
“清晰,你的眼睛。”
听了我的回答,她抚上自己的眼睛,睫毛在白皙的掌心里柔软地骚刮着。
我看着她夜色下的动作,忍不住补充:“我的世界魑魅丛生,混沌无极,只你的眼睛,如此清晰。”
她如同那晚月色般纯净,不多言,只轻声叫我把桃花赠予她。
我不明所以,拾起花,小心递在她身前,说本就是给她的。
她笑着,微微倾身,就着我有些瑟缩的手,把花插在了她的发间。
……
一不留神,竟然讲了这么多。原本,只是想说明立门派的初心罢了。
我和她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们的结局,也和所有不切实际的梦境一样,月光消散,不复存在。
这世间最险恶不过人心,这世道最公平,也最不公平。
那人爱的不是杏儿,是她的皮囊,她的身份,以及她偶尔伴于身侧的九尾狐。
可他还是得逞了。
有人天横贵胄,有人卑贱如泥。
……
几乎没有纠结,我在她出嫁前一天找到她,我说我可以带她走,她却拒绝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只说,江湖庙远,不要再见。
那晚,被她救的狐狸找到我,说可以帮我。
我是不通人情世故的俗人,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如果我不那么自诩甚高,如果我再冷静想想,也许就不会把她逼入绝境了。
我大逆不道,行了抢亲之事。
她醒来,我拦着她,在飞奔而去的马上自以为是地承诺哪怕她不爱我我也不会让她被困在内阁,可她却没有展露月光般的笑颜。
她哭了。
我没想到第一次见她哭是这样的情况,而我连询问的勇气都没有。
“我怎么能一走了之?”
她大喊,醒来第一件事,是从飞奔的马上翻腾下去,我抱着她滚落在地,热泪浸满我的衣襟,借着月光,我才看清那是谁的泪水。
原来,她念着的,不是爱与不爱,是她的家族存亡,是凡间的世道。
而我什么都不懂,如同那不通人情的妖一般痴傻,我们不谋而合,全然自私地把她带离了属于她的尘世。
她回去了,她义无反顾。
我跟上她,最终叫住她,与她施行了一个计划。
她如计划成了神女,被所谓的皇朝尊奉参拜,我们都庆幸,以为她总算逃过了命运。
那庆幸持续不了多久,如同仰头看天,月亮总是短暂停留。
我们很快明白……从凡夫俗子到英雄好汉,需要百年千年;从宅心仁厚到十恶不赦,却只需一朝一夕。
用生死明白。
烛火空举,楼阁高悬,讨伐妖女的呼声甚嚣尘上,她自刎在那个天河倒转的星夜。
沸反盈天的人潮里,九尾狐被抽筋扒皮,而我被铁马冰河吞噬。
“不要殉我,还有,我不怨你,我想……你也不要怨我。”
那是那片黑暗里,她向着光明转身而去,对我说的最后也是唯一的话。
我奔向她,她没有回头,我越使力,越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于是我这具本该奔赴黄泉的肉体凡胎被推将出来,睁眼,人潮散去,雨水冲刷过的皇城根没有旁的东西,只有一条染血的断尾,那柄我送她的桃木剑被视为妖女的邪物,丢在我堆着杂草的身侧,模糊的视线里,异常清晰。
之后我踽踽人间十来年岁,心情好就杀点恶霸,心情不好就在山间或者树上坐一整天,随便琢磨些东西,或者去酒馆喝个囫囵之类的。
日子仿佛没什么区别,只是我不再用那木剑了。
直到酒馆遇见一个小儿,随便替他打点了几个趁雨夜找茬的人,他就请我多喝了一壶酒,陪我絮叨了好一阵子。
面对一个只有我一半高的孩子,我终于忍不住把梦魇和盘托出。
“我怎么怨她?怎么……她凭什么那样想我?哪怕在她弥留人间之际?”
我发着酒疯,或者是借酒发疯。
他那双稚嫩的眼睛和她一点也不像,可却一样透亮,一样浅淡,一样柔软,那黑暗中映着火光的眸子有些水光,直愣愣盯着我,几乎把我灼伤。
看着那映在眼睛里头的鬼影憧憧,我突然就发不了疯了。
我坐下来,满身热汗。
我终于承认我怨她,怨她独留我于空荡人间,怨她不怨我,怨她这不许那不许断了我唯一念想,怨她当真爱我。
怨她比我更懂我。
他感谢我。
我却多亏了他。
萍水相逢,黑夜长问,一炳烛火,半壶辛酒,总算把我叫醒。
那之后我又遇到了一些人,机缘巧合之下,创办了逍遥门。
这剑,想必是没人想用的,因为它曾是斩妖邪的宝物,也做过妖女的邪物,它上面有诸多妖恶的血,还注定沾上同一对黄泉人的血。
这龙蛋也不是我的手笔,而是来自那自认戴罪的狐狸。
后人啊,我又不知不觉讲了许多……这并非我本意,只是作为一介凡夫俗子,终究漂泊太久了。我想家了。莫多念,也莫当真,讲这些,大概只是以此卷,做个交代吧。
……
[逍遥门创办初衷本就不是为逍遥。天地渺远,逍遥是何物,有谁真能懂得?只望此门后人,在未来的某天,能破解这世人难解的谜题,以及,完成先人未竟的夙愿。]
——
我自白光里走出,飘落的飞花正巧落在我发间,我抬手摘下,呼吸间有些沉重。
师祖见我神色变了,才唤我:“昭花,这世间远不止你所认识的那样,千年过去,外面的世界也早就变了,闻效,昭花,不变的是你们二人都需继承祖师的意志,其他的,该交由你们,自行探索了。”
我没想到每代只一人传承的祖师卷轴没有密钥,也没有秘籍,说是告诫倒不尽然,说风花雪月却满是戚戚。
我最后向先祖行了个端正的礼,收回卷轴,带着怅然离去,拉起阿牧的手就打算御剑离开。
他任由我把他的手拉住,牵引着放在我腰侧,而我还没回过神来。
“拉紧了。”我低声说。
飞身而起,他一直老实待在我背后,很久才开口说话,声音很轻:“你的情绪不对,怎么了?”
我那时正憋着一口气,有些失落,有些惶惶。
正斟酌着开口,这时那聒噪的掌门又来了,这次还带来了门派弟子。高高在上的语调令人听之极为生厌。
一众逍遥门派人士,高站剑端,口诛笔伐,我救个凡人,不是积德行善,倒是什么妖魔鬼怪。
逍遥逍遥,没了逍遥,尽是规矩,想必是我耳朵坏了,否则怎么会就因为带了个凡人来灵泉治病,就在逍遥门人的口里听出“倒行逆施”四个字来。
身后的人传来熨帖的体温,我酝酿好一会,好歹是没有开口。
架不住总有人撩拨。
满堂荒唐,我全都懒得搭理,径直加快速度就这样冲出重围,一群乌合之众,倒也不敢真的拦我。
就要飞出结界,阿牧的手离开我腰际的衣衫,拍了拍我的肩膀,叫我呆上一秒,我转头,依着他待了半秒,横空一道残影逆光冲来,我在那飞速移动的身影里看清了来人。
“笙寒。”
我的小师妹。
她没挽上平日的缁撮,只随意束了个马尾。
“师姐,带上我吧!”
她是个名副其实的武痴,慕强,不在乎外界的一切看法,凡间可不利于修炼,我把她带去做什么?
她只答,在这里修心都修不好,更谈不上修炼。
“祖师不也常年凡间修炼么?我宁愿四处漂泊,也不待在一群淤泥之中。”
我摸摸她的头发,第一次斟酌许久,才说:“我给你留了别礼,在大师兄那里,你去取吧,笙寒,你适合一个人好好修炼,五十年之内,就不要掺和到凡事来了。”
她最终离去,未走远之时,我突然吁出一口气。
“人生天地间,不过远行客,逍遥,也不过人间惊鸿,蹉跎人间,谁能与之一瞥?我们一生,不就是追寻。”
有些人甘愿把自己束之高阁,换取所谓功成名就,一生也只能与逍遥擦肩。
还有些人……
我的脑海里飘落满地杏花。
逍遥,真是个渺远又临近的词。
至今我亦在想,我当时是在说与谁听,还是自语呢?
“留椿。”我叫他。
阿牧来到凡间后,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木留椿,正正与我对应,我笑他没必要,其实内心很是喜爱。
那之后我就唤他留椿。
“我把你带入凡间,你悔过吗?”又忆起那个微雨的开场与落幕,我问他。
他拉起我的手,珍之若重地轻贴其上。
手上传来干燥的温暖。
“是你把我拉回人间。”
他说。
*
附赠
诸闻效遗书不完全版本
……
还记得几十年前的山间,我们同诛杀了一只巨兽,夜色正消弭于不可抗的黎明,我们坐在巨兽尸体上,赏着霞光。
“你信命吗?”我问她。
她说,她的未来把握在她自己手里。
所以她决然下山了,赴的不仅是爱情,亦是自由。
不久后逍遥门内斗,分崩离散的边缘,我随她下山了,我时常想,当时驱动我的因素是什么?
其实,很多选择不是非得要个缘由。
……
她的女儿是个完完整整的凡人,灵性非常,却没有修炼根骨,因此她们、我们,几乎平凡地度过了算得上凡人的一辈子,却没想到到你这一代,倒带上了她天赋卓绝的基因……
千年后修仙界和凡间泾渭分明,和千年前的相融尽数不同,凡间的骨肉和环境不适宜那样磅礴的灵力,那样小的你,几乎没有多久时日就要爆体而亡。
于是她把灵力尽数渡给了你,我看着你,看着她,眼里又闪过了那黑沉沉的天,动摇的大地,未知的缝隙,卷动的狂风,我想着那衣着奇怪的少女的背影,和来到凡间后越来越现代的服饰终于联系起来。
“你信命吗?”
其实我也觉得不该再问,问得烦了,她想必也腻了。
可这句话又脱口而出。
“信与不信似乎不那么重要。”
她的嘴角漾着轻舟泛水般的笑意。
“不管是你觉得的命运,还是我自己指引着我走到这里,我这一生足够幸福,我也很满足了。”
所以她欣然“换命”,想必赴的不仅是爱,亦是自由。
至于小慕,你有自己的名字的,只是要让凡间的父母接受所谓“换命”的解释,颇废了我们一番功夫,换名,也我们一个……不得已的编造罢了。
用回你原本的名字吧,慕行摇。
这是一个充满宿命的故事,也是一个充满抗争的故事,很多巧合,很多发展,都是写着写着才发现,很多时候仿佛水到渠成,首尾相衔,又不着痕迹地发展着,回头看,一切是那么相像,又那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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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番外五 朝花夕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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