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此星》释天青

16、N.余晖 “万千夕光

　　陆星没搭理他，撇头看向窗外夜景。
　　上了高速，林也一踩油门，旁边的景物就几乎成了虚影。
　　“林也。”陆星兀自看了会交替的光斑，见林也一直没有挑起话题的意思，转过头去，率先开口。

　　“嗯？”林也含混应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
　　“你不问我怎么不惊讶？”他问。
　　“对哦，你怎么这么平淡的样子，难不成早就知道我要来？……有内幕？嗯，你其实是黑客吧。”林也头都不转，笑着道。
　　竟然是他刚才敷衍林也的话。

　　“你来做什么？”陆星没理林也的玩笑。
　　“我说，这的确是个巧合啊。”林也拖长声音，微微侧头：“——你信吗？”
　　他笑得明显了，眼尾映上了高速路灯的波，流光变幻：“上了我的贼船，可没那么容易下来。”

　　听了这话，陆星才靠回后背，喃喃道：“我就说你不会这么好心。”接着沉默地理了理夹着发卡的额发——他不习惯没有东西遮着眼睛的暴露感觉，实在不太自在，但发卡是哥哥给他买的，他不想放下。
　　大概是银色反光引得，林也突然侧眼看了又看。

　　“这次真是正好路过啊，都说了你也哥晚上要去party找美人儿呢……不过也是突然有事想问你。”林也缓缓开口。
　　他不禁把发卡取下来，不住地摩挲。
　　“等等……”陆星换了个姿势，压住自己的心绪，开口道：“林也，你问的问题是什么答案，万一我不知道呢？”

　　“又不是什么要紧事。”林也姿态随意，倒真不是谈正事的样子。

　　“……”陆星吸了一口气，攥紧手心，手里的小锯齿却不怎么尖锐，不知道是不是哥哥故意这么选的，但他的手已经麻木了，印不出痛觉，手里感觉不到东西，竟反而有些慌乱。
　　林也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也不急切，淡淡道：“行么……我先问一个我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你手里这发卡谁给你的呢，挺好看嘛。”

　　陆星沉默两秒，这才通了呼吸似的，轻轻甩了甩头，以缓解不知何时来的耳鸣。
　　他费劲地松开手，看到一片银色光晕里反射着的胭脂颜色，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哥。”
　　他喃喃。

　　“哥？”林也好像的确不知道这事，眉毛扬起，第一次露出惊讶的神情。
　　“……我之前没跟你们说过。”陆星仰头靠住椅背。“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他——如果我不再找他的话。”

　　“……抱歉。”他轻声道。大概是姿势问题，尾音带上再明显不过的叹息。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惊愕转瞬即逝，林也展现出惊人的平静。

　　“突然不想问你事情了，路上还有些时间，这样吧，你问我个问题。”林也夸张得叹一口气。

　　“为什么我的直觉总是这么灵验？”陆星没冒出一句无厘头的话。
　　“直觉什么的……很玄学。世上真有这些东西也不一定？”林也语调平稳下来，不像在玩笑。
　　“……”陆星没再说话，直到车稳稳停下。

　　“这贼船，今天也哥就先让我下了吧。”陆星淡淡道。
　　“星子……”林也欲言又止。
　　“不用多说什么，谢谢也哥载我这一程。”陆星勾了勾唇，露出一颗虎牙。但眼色未变，凌乱的额发挡住前额，显得格外冷淡。

　　林也似乎又要探身。
　　陆星自己拔了安全带。
　　“路上小心——”林也倒也不着急，还有闲心懒洋洋地朝他挥挥手。

　　那少年侧着脸点了下头，笑颜平淡，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也看着他的背影，眼眸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黑暗里，冷白的手搭着方向盘，林也视线仍向着陆星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就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过了很久，铃声响了，林也轻轻皱了皱眉，接通了贴在耳边。
　　他没说话，对面也是沉默。

　　直到不久之后，对面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怎么样了？”

　　林也眨了下眼睛，终于移开了视线。
　　“他情绪不对……能量波动一直很大，我就没问他别的，现在的他恐怕也受不了我们逼迫。”他停顿一下，低声道：“而且他说他遇到了他失散的哥哥，他哥和那人恐怕有关系，而且他们已经接触到他了——哈，这老狐狸。”
　　“没事，国外的站点都安排好了，裂缝发展势态在预期内，暂时不用着急，你也别太担心。”

　　“嗯。”林也从鼻腔里逸出一口气，低低应答，“看他那样子他哥倒应该不会对他不利，啧，那人就不好说了。”
　　“哎，别被他影响了，按我们节奏走就是……那人处理得怎么样？”

　　林也把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等会要去那地方了。”
　　对面听出他的话外音，没有说话。

　　“只能说……他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倒也还算是……有趣吧。”
　　“也就是你能跟这种八面玲珑心对付对付了，还有趣，我看你不愧是变态。”

　　林也浅笑一声，问：“还有事吗？”
　　“嗯。”对面严肃下来，低声唤道：“道荫。”
　　听到这个称谓，他知道要说的事有多重要，敛了玩笑的心思。

　　“道隐醒了。”饶是即刻做了心理准备，这第一句话也恰似一道惊雷，让林也呼吸骤然急促。
　　“冷静冷静，知道他总算醒了你很激动，你们可以慢慢叙旧。”

　　林也镇定下来，垂下眼帘，嘴角微微上扬：“这家伙……还算是及时。”

　　“从出生到现在，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人定胜天’，道荫，这是道隐让我转告你的。”
　　林也撑起身，仰头的瞬间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放声笑道：“又在讲些大道理了，你替我告诉他，好不容易醒来，别再板着个脸假正经！”
　　发动机启动，发出阵阵轰鸣声，随后驶入夜色里去。

　　—
　　午夜，车内。

　　一个修长的手摸索着身侧的安全带，摁了手下一个开关，“啪嗒”，那安全带先于伸来的手自动扣上了。
　　……这就显得主驾驶上的男人半探过来的身子很多余。

　　“怎么？”黑暗中，一个沙哑中略带湿润的嗓音响起，尾音无辜地上挑。
　　“……勾引我？”听到这话，探身那人没有撤回去，而是就势维持这个姿势，抬手摩挲眼前人温热的脖颈。

　　“哼嗯……我怕痒，别摸那里。”被触摸的人闷笑出声，低低笑着，笑地身子都抖了起来。
　　男人整个胸腔都在震动，震地半趴在上面的人跟着笑了起来：“好了，哥……你惹得我好像也醉了。”

　　“别叫我哥……叫得倒是好听……你心里想的可跟明镜儿似的。醉了开什么车，叫代驾来吧。”喝醉的男人逻辑倒还清醒。
　　“逗你玩的，叫别人来怎么好调戏你？”那人止了调笑，拿出橡筋，把散乱的长发束了起来，露出被热意润湿的脖颈。

　　“……假正经。”脸色微红的男人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眼底蕴了一层水雾，看不分明。
　　林也挑眉撇了一眼眼前人凌乱的西装，但笑不语。
　　“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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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季，风光正好，刚开学那股兴奋劲过得很快。
　　“陆星，你的画非常有灵气……好好琢磨，一月的参展名额有你一份，学分不用说了，奖学金也不用愁。”
　　“谢谢老师。”

　　陆星从办公楼出来，轻呼出一口气。
　　虽然一切都顺利得不真实，但总算是通过了……忍不住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哥哥。

　　“哥，我有个好消息……嗯，是和大学有关的，我争取到展览馆的名额了！就是市中心那个展览馆，一月底……嗯，还有奖学金呢。”

　　陆星听得出来哥哥的声音有多高兴，奇怪的是，那份高兴在他听到展馆名字的时候却似乎一下子变为紧绷……难道哥哥心情不太好？
　　“哥，你心情不好吗？”他踢了踢路上遇到的小石子，想着便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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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就是觉得你的语气突然很低落。”面对突然的直白，对面的人像是呼吸一窒。
　　他听到哥哥说没事，他只是为他高兴。

　　陆星呵出一口气，那雾气在冷凝的空中静静回旋。
　　“这样……我知道了。哥，你也别忙太晚，一日三餐别忘了吃，我会监督你的。嗯，再见。”
　　他将紧贴手机的耳朵移开，眼睛却是面对着那一串牢记着的号码。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耳边乃至脸颊上的红晕和弯起的嘴角。
　　他再抬手，触碰夹着额发的银色发夹，两颗虎牙尖随着唇翘起的弧度露出。

　　秋日的阳光往往透着些薄情的味道，这天却映了一道终于活泼起来的影子，气氛跟着变得暖意融融。
　　于是理所当然地，没人在这样快活的暖阳里，注意到一丝从办公楼里窜出的浅淡黑烟。

　　枫叶红得飞快，也落得飞快，打着转儿一飞，便把秋天送走了。
　　雪花飞旋，衔着冬的来信。

　　雪色为底，金褐色细丝状描作隔窗，分开了四季。四季本该是重点，却淡了颜色，最高饱和度的地方，都用在了四个主人公鲜红的衣服上——主人公身着红色长袍，长发束于背后，规规矩矩。

　　春天，主人公趴在花丛里，艳丽的衣着，明媚的笑意，与阳光野花融为一体；夏天，一片澄澈夜空里，主人公高举一颗暗藏鎏金色石头，似乎在祈求极近又遥远的星星呼应；秋天，枫叶林里，主人公拖拉着一头濒死的麋鹿，枫叶和红衣形成了拖行的尾迹；冬天，主人公不见身影，只有一个矗立在风雪中的小雪人，一袭红袍罩在其上，勉强遮挡风雪，以及一片盖在雪白的脑袋上的叶子，权当滑稽的帽子。
　　这次展览的主题是——人间。

　　窗外，那烟一般的雪大概也是等不及了，急急切切，尽数扑压在大树的枝丫上。
　　积少成多，把树枝压得啪嚓一响。

　　他的哥哥要来了。
　　陆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连带着最后的收尾也是激动万分。
　　“啪嗒”，陆星放下画笔。

　　回到宿舍，收拾收拾东西——其实平时陆星就打扫得一丝不苟，东西也不多，没什么好收拾的，但他还是掖掖被角，拉拉枕套。
　　他坐下来，觉得自己好笑，想到哥哥要来，就多做了许多无用的行动。
　　无所事事，陆星掏出手机，盯着那一串号码发神。

　　在一片恼人的静谧之中，那串号码如愿以偿打来了，陆星心中一喜，赶忙接听。
　　“哥？怎么了？不是说下午五点到吗？延迟了啊……”
　　“那，哥你一定注意安全。嗯，我在出站口等你……哥、一定注意安全！”
　　“我也会的。再见。”

　　陆星等着对面挂断，然而哥似乎也没有挂电话的打算。
　　“哥？”陆星把手机贴近耳朵，提醒他挂电话：“啊，没、没事，你挂吧，我等你。”

　　说着把手机重新移开，盯着那串熟悉的号码。
　　嘟嘟声传来，陆星松了口气，也没关闭界面，总之是无所事事极了，再盯着那里看了许久。

　　时间差不多了，陆星回过神来，收好手机，拉上外套，打算先去车站陆明。
　　陆明轻声哼着歌，刚好遇上舍友回来，被随口调侃：“心情不错啊。”

　　陆明难得没有沉默或者一笑带过，向他点头道：“嗯，我哥来看我了。”
　　舍友本来也没指望他回答，猛然听到，那向来冷冽的嗓音就跟遇着暖阳似的，融化下来，化作泠泠清水。

　　“我去……”舍友喃喃。
　　反常，太反常了！

　　陆星没管身后的惊叹，早就大步流星走出去，没影了。

　　落日西沉，陆星在车站欣赏了这几年来最美的晚霞。
　　他的哥哥，迎着日暮最后的余光，一如当年温柔，不似当年彷徨。
　　繁华落尽，他自始至终不落凡俗。

　　“哥！”陆星朝向他走来的人挥挥手。
　　“小星。”那人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眼底情绪不甚分明。

　　陆星觉得自己能看懂哥哥的情绪……是近乡情怯吧？他连怎么迎接哥哥都不知道了。只觉得光站在那里太过木楞，按正常速度走过去，心脏又不合理地怦怦乱跳。可只看着哥哥向他走来，也莫名羞涩。
　　等不及……等不及了。

　　他不知道怎么想、怎么做才好，索性向陆明飞奔起来。
　　“小心啊，怎么直接……嗯？！”陆明正尽量张开手臂，一边提醒陆星跑慢点，却没想到陆星没怎么减速，直接把他抱了个满怀。

　　“小星……怎么了？”陆明惊讶一刹，张开的手慢慢回拢。
　　没说出口的是，这样紧紧抱着也还不错。

　　“没怎么。只是，我想你了，哥。”陆星把头轻轻埋在哥哥的肩膀上，偷偷贪婪地呼吸。
　　分开一个多月，和七年比算得了什么？
　　没说出口的是，我就是想紧紧抱着你……不想放手了。

　　“哥哥，你来了。”
　　这次他不可能放手。
　　最后的夕阳，聚于你手，交与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