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兄弟相别话情牡丹亭,夫妻相隔天人永难寻 ...
-
“哥,恐怕你得尽早赶回江东去了。”刘协心中虽有不舍,但大局为重,此次曹操南下,绝对不可小觑。江东虽有孙策、孙权一干人等驻守,但若少了刘辩,就等于是群龙无首,一盘散沙,民心难聚。
“我,明天就走。”
刘协缓缓靠在刘辩身旁,一时间两个人竟皆是默默无语。
半晌,刘协突然笑道:“哥,你有好久都没有自称“吾”了呢。”
刘辩微微叹了一口气,就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湖水中一样,一切转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我的侄子叫什么名字?”
“君意。”
刘协心里蓦地疼了一下,不知为谁。
“协弟的孩子,会叫什么呢?”
刘协故作轻松,摊摊手道:“孩子生下三月才会命名,还早着呢。”
“也是。”
刘协心下难受,自知刘辩一去,下次若相见了,便不知何年。更何况,曹操南下,必然挟他为人质,到时若是刘辩心有不忍,他必自尽以保江东百姓。当然,这一切,刘协都没有说出来,依然在兄长面前勉强撑起一副笑颜。
刘辩见刘协强颜欢笑的模样,那表情参杂着三分忧愁,三分追忆,三分释然,还有一分竟似死别,独独没有一丝快乐,沾染着一种凄婉的抑郁。
刘辩俯下身来吻住了恋人,刘协仰着脸,生涩地回应,一滴一滴冰凉的泪水滑过两人的面庞,末了交融在一起,竟是分不清你我了。
“哥,你......你可听过,听过美人虹?”
刘辩兀地握紧了爱人的手,却并不回答。
刘协径自看着天空,喃喃自语:“古者有夫妻,荒年食菜而死,俱化成青绛......不过,我却不想如此......”
“协弟,你会活的很久很久,到了很老很老的时候,我们也不会分开。”
刘协凄然一笑,道:“是么?那样......那样便是最好的。”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若是真同刘辩说的一样,世人便不会怀着千岁的忧虑为不满百岁的生命悲哀了。
“即使死了,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刘协摇摇头,道:“我不要这样,我要我们中间至少有一人活着,记住......记住我们曾经发生的故事......”
------------------------------------------------------------------------------
待刘辩离去,刘协一人静静坐在花园里,思索着南下的事情,他不敢让自己去想别的事情,怕自己的心思控制不住,明明才分开,却又开始压抑不住的念想......自己,是不是贪得无厌,要求的太多呢?
他会讨厌这样的我吧。刘协心中暗暗懊悔,回眸四顾或开或败的牡丹花,突然间竟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藏在柱子后面,只露出一角飘逸的青纱。
刘协的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
-------------------------------------------------------------------------------
是夜,刘协在曹节的厢房外徘徊不已,却不敢进入。半晌,屋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粘稠而疲惫。
“夫君,何以不入房内?”
夫君?曹节还是第一次这样称呼刘协,冷淡而疏离。
刘协硬着头皮步至曹节床边,曹节也不看他,一双凤眸无神地盯着房梁,纤细修长的手缓缓抚摸着自己的腹部。
“节儿......你......”
曹节空洞地望着刘协的脸,喃喃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
“我,我也喜欢节儿啊......”刘协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拉着曹节的手,十三四岁本该是女孩火气十足的时候,却未想拉住的手冰凉而僵硬。
曹节无力地笑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
“那是......是刘辩吗?当年落难的大皇子?”
刘协心下忐忑,不知曹节会怎么做,遂缄口不答。
“夫君,你不用顾忌,节儿不会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节儿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难受。”
刘协有些心疼地亲了亲曹节光洁如玉的额头,起身宽衣上榻,小心地抱住曹节微微发抖的身躯,轻轻哼起小时候听过的儿歌,曹节迷恋地凝视着眼前的人,恍恍惚惚最终是睡去了。
刘协现下心中一片乱麻,不知如何是好,对于曹节,已经是他负了她,这种情况,似乎也不用自己绞尽脑汁想怎么和这丫头坦白了。
刘协悄悄附耳听着曹节腹部的动静,虽然理论上说女方怀胎时间还短,应该没什么动静,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刘协总觉得听到孩子动作的声音,一点将为人父的幸福感过后,便是一种无法抹去的忧虑和恐惧,自己背负的罪孽,如何能让无辜的下一代去承担?
四更刚过,一个黑影出了侯府,晨色尚朦胧,也看不清楚往哪个方向去了。刘协昏昏沉沉趴在书房的桌上,自然没有察觉这件事情。
------------------------------------------------------------------------------
次日,刘协是在一阵喧嚣声中醒来的,却见无数武士围住侯府,更有洛阳护城军业已破门而入,曹植一脸倦色随军队入书房,刘协不解地看着昔日的朋友,曹植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轻声道:“动手吧。”
刘协也不挣扎,“世子这是做什么?”
曹植讽刺地看着刘协,片刻道:“节儿,我已经把她带走了。”
原来,这样......那......那他呢?
刘协艰难地咳嗽了几声,“我......我......那个人是不是......?”
曹植不屑地哼了一声,“没有,他跑了。”
刘协遂放下心来,沉默在空气中燃烧,一切都在酝酿之中......最终爆发......
“节儿她肚子里的孩子......”
“会有人照顾的。”
刘协无奈却安心地笑了笑,任由武士野蛮地用粗绳捆住他的双手。又有人上前拿去他征平侯束发用的发冠,脱去显示官阶的外袍,只让刘协着白色中衣,便牵着出府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征平侯私德败坏,现废去爵位,没收家财,除去户籍,世代为奴。其兄刘辩江东作乱,现遣丞相曹操为大元帅,南下征讨,以正天下之风。
刘协踉跄地走在队伍末端,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讨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这就是征平侯?”
“嘘,小声点,听说他是,前朝皇帝的这个。”一个人伸出小拇指,比划着。
“你说......他是小皇子?”
“可能......不过宫里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丞相不是把女儿嫁给他了么?怎么突然就......”
“好像是好这口儿的。哪个正常人家会把女儿家嫁给这种人。”
“好......这口儿?那岂不是和那前代董贤一样的......不过长得这般模样,看得倒也让人心动......”
那人猥琐地笑了笑,“他现在也就是个奴隶,兄弟要是有了性质,说不定咱们也能尝尝龙子龙孙的味道呢......”
刘协只是往前走,双脚已经起泡出血,可他只是往前走,似乎对于流言蜚语,充耳不闻。不知是谁带头扔掷的石子,围观的人纷纷效仿,刘协也不躲避,白色的中衣渐渐渗出了斑斑血迹。
曹植见此情景,微微皱了皱眉,勒了马鞍行到刘协身边,围观的人怕伤了世子被朝廷治罪,只得悻悻收手。然而众口难堵,人群里吵嚷不已,嬉笑声不绝于耳。
刘协兀地停下了脚步,缓缓向四周看了一圈,押解他的官兵骂骂咧咧催他快走,一个性急的人更是一鞭子就抽了上来。
刘协没有站稳,重重跌倒在地。四周死寂,然而不过片刻,就是一阵更大的哄笑。刘协咬着牙爬了起来,突然道:“敢问在场的各位,有谁没有吃过东吴的救济粮?”
声音不大不小,字正腔圆,正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曹植的脸色变了三变,最终选择沉默。虽说救济粮并未明言是东吴相助,但当日东吴数百艘粮船泊于港口,却是众目所睹。
“敢问在场各位,征平侯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情么?江东的百姓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情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道路中间受伤的少年身上,虽然他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让人感到莫明的压力和敬畏。
一个尖利地似是刻意而为的声音划破天际:“与自己的兄长私通,还有脸说什么话?”
刘协的脸色更加苍白,却依然挺直脊背,站在那里,人群再次沸腾起来,刘协慢慢挪动脚步,他想起刘辩的吻和拥抱,又想起曹节肚子里的孩子,嘴角兀自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是疯子么?怎么还笑?”
“谁知道他是不是想勾引谁?”
“不过......真是漂亮啊......”
漂亮?刘协第一次憎恶起自己的相貌,若是没有这张脸,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许多事情?至少,曹节不会第一次就喜欢上他......
“他的哥哥?恐怕也是个不知羞耻的东西,自己的弟弟都能弄上手......”
“哈哈,这兄弟一对的,说不定都有奇妙滋味呢......”
刘协定定望着骑在马上的曹植,曹植心里一颤,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凄婉,哀怨,绝望,夹杂着许多情感的死亡......以及一丝隐藏地极为深沉的幸福,和少见的......乞求。
似乎像是梦呓一般,曹植听见面前这个少年呢喃的细语:
“......不知道,有谁还会记得......我的故事......”
所有人都沉醉在少年清婉的双眸和浑然天成的微笑中,以至于当少年拼命撞向街边的台阶时,没有人反应过来伸手阻止。
血,无尽的血,残碎的画面......惊愕的人群......曹植突然觉得心里很疼,像着了魔障一般,他下马抱起少年冰凉的躯体,冰凉,冰凉的让人不安......
翌日,张榜公告,少年的死亡再次成了人们热议的话题。有人说看见几个官兵把尸体裹进破草席里抬出城外扔在了郊区.....还有人说,那尸体活色生香,不着寸屡衣物......
郊外,黄昏。
曹节一袭白衣,秀丽的容颜憔悴哀伤,她静静靠在一块无字石碑上,她知道,这碑很重,压着她的丈夫。
她恬静地笑了,摸了摸自己慢慢大起来的肚子。
“协哥......”
她微微闭上细长美丽的眼睛,感受吹过草原的开始变得灼热的风,末了长长地叹息一声。
“协哥,孩子生下来,我就来陪你。”
曹节望向天边的霓虹,把脸贴在了冰凉的石碑上。
“古者有夫妻,荒年食菜而死,俱化成青绛......”
她垂首,散乱的发撩过耳畔......若是这样的结局......应该,也不错吧......
正是:生死相隔,黄泉碧落。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