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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天色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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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慢慢昏暗下来。
甲板上贵族故作矜持的交谈声多了,音乐响起来,听着便是一派歌舞升平。
荆怀宿不是很想上甲板去看那些贵族们各自惺惺作态,但城主坚持要他上去。
他问起为什么,城主便神秘兮兮的和他说:“帮你易容的那个小丑,今天晚上要搞出一些大动静来,你想不想去看热闹?”
荆怀宿不想。但看城主坚持,他最终还是妥协着叹了口气,站起身。
这个痕里的原住民最起码是讲逻辑的。荆怀宿昨天晚上晚宴结束之后并没有回到奴隶舱去,但那首先是因为昨天船上一片混乱没有船员来领他回去。
有这层逻辑作保障,他即使被认出来了,大概率也只是被关回奴隶舱......至多受点皮肉之苦?
而城主叫他去看的热闹,其价值或许比一点皮肉之苦大得多了。
荆怀宿借了点水,蘸干净船员制服上面的污渍,又将其理顺抹平,确认自己现在看起来与那些晚宴侍应生一样体面之后,他才登上甲板,微垂着头,混迹于那些贵族的宴会之中。
他手中没托起托盘,只能侍奉在舞池一侧。他半垂着头,视线向下落,是无数个正在翩翩起舞的身躯。
跳得......仿佛并不好。
这些贵族的舞姿,远看精巧而美妙,但凑近了,进到舞池中,却莫名能觉出几分潦草来。
荆怀宿看了一会儿这些贵族跳舞,余光又不动声色瞥向更远处,那里是昨天那些艺人表演的地方。
现在,他们还没有上场。
忽然一位贵族小姐优雅的滑入荆怀宿视线。是昨天与他搭话的那个小姐,虽然装束、妆容都有所差别,但荆怀宿还是一眼将其认了出来,多看了她两眼。
那小姐仿佛感受到了视线,转过身。
她轻轻笑起来,手中捏着的酒杯向这面轻轻一抬,然后走了过来。
荆怀宿背在身后的手攥成拳头,做出个最适合召出异能的动作。
“你好呀,”小姐说,这次她话语中的内容礼貌了些:“真是个可爱的夜晚。”
荆怀宿假作语言不通,只含混“唔”了两声,向她欠身。
小姐轻轻叹了口气。酒液在酒杯中荡漾,斜在余晖下,泛出一种暗淡的红来。她以一种混合着失落与嫌恶的语气道:“对,我忘了,低贱的异族怎么能流畅使用神明的语言。不必对我说话了,异族语言那令人作呕的发音会毁掉这个夜晚的。”
荆怀宿再度欠身,沉默不语。
小姐语气略为缓和,恢复了先前的优雅:“但今晚真是一餐盛宴。希望以后的晚宴也能保持这个水准。”
荆怀宿目送她离去,若有所思。
这些贵族好像压根不在乎他的出现。换言之,他在船上活动而不回到奴隶舱中,或许是这些人默许的?
但为什么呢。
琢磨着,太阳又向下沉了一截。音乐换了一种,那些穿着白衣的少男少女再一次走上甲板,供贵族们挑选。那些白衣仿佛与神使的衣服有些像,也或许白衣服怎么做制式都是相似的。
那些艺人也上来了。
好巧不巧,小丑是离荆怀宿最近的一个。这个距离,那边音量正常的谈话声都很清晰。
荆怀宿看见小丑夸张的挤眉弄眼扮出鬼脸,前仰后合,做一些粗拙的杂耍。
贵族们看得掩口而笑。有个贵族少年带着点得意对他身边的人说:“你看!我都跟你说了,这个小丑的表演简直滑稽死了,这下子你信了吧!”
他身边年长些的贵族青年被逗得忍俊不禁,但听少年这么说,还是压下脸上笑意,回答:“你什么时候能优雅些。净喜欢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戏法,表演者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异族,这不符合神的恩荣。”
其他对话也大多是类似的轻蔑品评。
荆怀宿听着,都觉出几分辛酸,但站在人群中间的小丑仿佛更卖力了。他试图翻个筋斗,又以一种很滑稽的姿势刻意摔到地上,这下,那些贵族中最刻薄的一个也禁不住笑了。
荆怀宿转开目光,不再看他们。
谁会料到一个小丑会突然发难呢。
他的目光在场中逡巡一圈,找到了城主。
城主站得远而偏。他的动作也没有前一天那样舒展自如,反倒像是在刻意收着。这两个因素叠加起来,去看城主的贵族变得很少。
城主仿佛感受到荆怀宿投来的目光,轻轻向他眨了下眼。
憋了一肚子坏水的家伙。
荆怀宿收回目光,抚平自己略微翘起的唇角。
太阳又落了些。深蓝色的夜幕笼罩着海面。远些地方有个玩火龙的艺人忽然惊呼一声,火焰高高窜起,舔上他的服饰。
许是没有能够灭火的异能,也或许是他目睹了白天那采珠奴的惨状,这艺人并没有表现出半分有异能的模样,而是将挥出火龙的长杆向地上一放,就地一滚。
他身上的火灭了,但衣服被烧出个大洞。
烧的实在算不上雅观,有几个贵族面露嫌恶。
他身上的火灭了,但被丢在地上的长杆上生的火却没有。那长杆丢的角度不巧,有个穿着曳地长裙的贵族少女在围观另一艺人时没太留意,裙子上便被烧起一团火苗。
几个贵族尖叫起来。那少女跳着脚踏灭火苗,闻声赶来的侍应生连忙跟着一起踩。
有侍应生舀来海水泼灭长杆上火焰。
少女裙摆上的火很快灭掉了,但那条曳地长裙被烧掉一大截。贵族少女维持不住轻声细语,声音尖锐的要求见船长,并且指着那艺人说:“这种贱民让我出了丑,该怎么做,艾维应该明白吧?”
船长被匆匆带上甲板。他衣冠不整,外套仿佛是慌乱间套上的,面色阴沉。这种阴沉在看到贵族少女与艺人时变得铁青。他尽力放轻声音安抚少女,又厉声道:“技艺不精的客人不配作为客人,伤害贵客的异族不配享用生命——既然你是玩火的艺人,那就被火烧死吧!”
所有贵族的面色都忽然改变了。
他们原本远远围着那位置看热闹,有的厌烦,有的幸灾乐祸,有的不忍卒视,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但那句“被火烧死”出来之后,那些贵族的表情俱忽然微微一僵。
然后,轻的如同风声絮语一般的声音响起来。
“被火烧死吗?”
“那就被火烧死吧。”
“是不是不够?”
“这是规矩,让他被火烧死吧。”
那些絮语愈发多起来,所有贵族的头忽然齐刷刷转向那失误艺人的方向。明明是成百上千张不一样的面孔,却忽然齐齐勾出一抹一模一样的微笑。
那些面孔的不同便也模糊了,只有唇角上扬的、标准的微笑清晰如旧。
“那就被火烧死吧。”
“那就被火烧死吧。”
“那就被火烧死吧。”
很多个声音在说话。很多个声音的意见逐渐统一起来,慢慢开始一遍遍重复同样的话。然后,那很多个声音也模糊了,恍惚间,似乎汇成了一个——一个男女莫辨,老少不明的声音。
“被火烧死吧。”那个声音说。
失误艺人的手指屈伸着,面上阴狠一闪而过,像是想要使用异能。但他脸上的阴狠很快化为惊恐,双手徒劳的动弹着,却什么东西都没有挥出来。
他的手不听使唤的向上探去,手腕牢牢合在一起,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绳子捆了起来。
然后,他以一种别扭又诡异的姿态,慢慢起身。
他的脚挣动着,是被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捏住手腕,像拎起一只兔子一样拎起来,悬浮到半空。
火烧了起来。
淡黄色的火焰熊熊,从脚尖往上,不容置喙的烧了上去。艺人面色扭曲,痛苦的咆哮着、诅咒着。但火焰去势不可挡,在那火焰淹没艺人面孔时,上面露出那一双摩擦挣扎的手便垂落下去。
火焰将艺人烧的干干净净。
然后,消失无踪。
那些贵族的头颅转回来,无事发生一般说笑。
站在小丑旁边的贵族跟同伴抱怨:“我就知道异邦人的恶臭会污染神明的荣光,尤其是这么粗鄙的异邦人。”
那长裙着火的少女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跟着侍应生往船舱里走。
舞池中,贵族男女翩翩起舞,谈笑调情。
失误艺人消失了。他的长杆也随之消失了。那块地方空了不到片刻,便有三两贵族站过去,观赏其他艺人的表演。仿佛曾站在那里的艺人从没有存在过。
寂静持续片刻,小丑忽然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从眼眶中滚落。他将自己抛接的那些物什向地上随意一掷,那几个形状不规则的东西便四下滚开。
小丑向后一仰,倒在甲板上,哈哈大笑。
那笑声太大,甚至压过了音乐声,不少舞池里的男女都向那面张望过去。
船长往回走到一半不得不折返回来,面色已经和锅底没什么区别了。
“你们都笑我,”小丑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好,好,笑吧、笑吧!我确实可笑,可笑的要命!但我没渎神,你们杀不了我,充其量把我扔进底舱里去,来,来啊!”
他滑稽的妆容仿佛还在笑,声音中笑意却已逐渐转变成了癫狂的悲怆。
船长面色阴沉的大踏步过来。
小丑没有反抗,躺在甲板上,胸膛起伏。
船长像拖一件垃圾一样将小丑拖起来,往甲板下走去。
那小丑便也像垃圾一样,被拖着,踉踉跄跄的跟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