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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雾隐翠屏(一) 白玉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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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大陆,灵气充沛,修行者甚众,亦有兽族承天地之灵开悟成妖。然近,近百年来妖族式微,凡人,修士,妖族三方的关系愈发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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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赶到了。”叶檀清长舒一口气,抖落一身的风尘,凝神注视着面前被雾气蒙得看不清轮廓的高山,微微蹙起了眉头。白皙俊秀的脸上不见连日赶路的疲惫,只是高束的长发间掺杂了几缕碎草枯枝,显露出几分狼狈模样。
一名娇俏的少女紧随其后,身上也沾了不少草屑,光洁的额头微微见汗,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道:“阿清,你不是说翠屏山苍翠如玉么?这么大的雾,哪里瞧得见半点绿色呀?”
环绕着山体的层层浓雾近在咫尺,细细打量之下,这雾气看似轻淡,却有如实体一般形成了一道屏障,将整座大山的生机与外界隔绝开来。
叶檀清没有答话,伸出修长的左手浅浅探进雾中。这一探,才惊觉不妙。浓白的雾气之中,一股冰冷阴邪的气息浸入掌中直逼指骨,叶檀清慌忙欲将手掌抽出,不料雾气之中蓦然生出一股滞涩之感,贪婪地吸附在掌中经脉的灵力上,竟似不愿放人离开!
糟糕!叶檀清长眉一挑,暗自运劲,经脉中细微的灵力骤然快速流动起来,借势挣开这诡异的雾气,整个人倒退两步方才扶着左臂站稳。
少女赶忙上前:“阿清,你怎么了?”
“无妨,”叶檀清摇了摇头,右手沿着左手的经脉捋了几遍,灵力才将那股阴冷的邪气逼出手掌,担忧地望了一眼隐匿于浓雾之中的山顶,回头认真叮嘱少女,“这雾气果真邪门。叶汐儿,你给我把爪子收回去,不许乱碰!”
叶汐儿刚伸出一半的左手飞速收回身后,满脸不在乎地左右乱瞧,发髻间几朵绒球跟着乱晃,“放心啦,人家这一路哪回不是乖乖听话……”
“你还好意思说?”叶檀清无奈道,“要不是你惹是生非,咱们也不至于被朱目鸦追着逃了百十里路,连口水都来不及喝。”
“哼,明明是你先要行侠仗义的。再说了,本姑娘跟你出来,是来游山玩水,不是来练轻功的!你可倒好,拉着我生生赶了两天两夜的路,什么好玩的都没见着!我看你呀,心里只想着你的四哥,根本就不想管我。”叶汐儿嘟着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透着委屈的光。
这丫头从小就闲不住,叶檀清无奈:“山下的雾气已是这般凶险,被困在山顶上的人肯定更不好受。好汐儿,咱们先去送灯,等此间事了,我保证,一定带你去吃好的玩好的。”
叶汐儿见叶檀清脸上少有的严肃,心知他难得出门一趟,正是为了送灯,只好松了口:“你保证?”
“我保证。”叶檀清屈指弹了弹叶汐儿发间的绒球,又点着少女的鼻子认真叮嘱道,“只有一点,你不许胡闹。这山上的高手远不止我四哥一个,真要是露了马脚,就我这点本事,可护不住你。”
“知道啦!”叶汐儿冲他做了个鬼脸,双手掐诀,嗖地化作一道莹白的灵光,附身在叶檀清腰袢上一只晶莹剔透的空芯白玉圆铃中。
见少女隐匿好了身形,叶檀清从腰间解下一个鹿皮袋,取出一个石匣。
这石匣灰蒙蒙沉甸甸的,由一整块上好的昆山石雕琢而成,周身斑驳,不知经过了多少人之手,匣盖与匣体之间并无明锁,而是以秘银铸了一枚精巧繁复的法阵。
叶檀清仔细回忆了一下家主将石匣交给他时所传授的机要,左手中指放入口中咬破,将一滴鲜血滴在法阵中心。
滴答。血珠滴落,随即渗入法阵的纹理之中,细如发丝又繁杂规整的纹路如同一朵沉睡多年的花,被青年的一滴鲜血唤醒,开始缓慢地变幻。随着轻薄的双唇中无声地吟诵法诀,纷繁的纹路慢慢舒展开来,向外侧流动,渐渐地,秘银法阵变为一个铜钱大小的银色圆环。
咔哒一声,石匣打开,当中静静躺着一盏小小的青铜灯。灯身不过六寸长,灯罩的四角雕刻着四枚兽首,灯芯是一块小小的圆石,如水般晶莹剔透。
铜灯在手,灯芯处小小的圆石开始发出微微的光亮,光芒不大,恰巧能将叶檀清的眼前照清楚。叶檀清看着面前的重重迷雾,清亮的双眸中再没有畏惧,被莹莹灯火照亮的身影毅然冲进雾气之中。
这一次,虽然前路依然模糊不清,可每当阴毒的雾气靠近叶檀清时,总会被青铜灯那荧荧不灭的光芒逼退,叶檀清将轻身功夫发挥到了极致,远远看去,犹如茫茫雾海之中一只轻盈的萤火虫,灵巧又坚定地向山顶赶去。
灯火划出的路线消失不久,一道诡异的红色光芒在雾海之中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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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枫郁闷极了。他本是云梧山的小道士,每天在山门中跟师兄弟打打坐,练练功,读读经,偶尔领命下山逛一逛,日子过得轻松又快乐。
偏偏有一天,元枫正跟几个师兄弟商量怎么把后院的猪窝垒结实点,就被掌门叫了过去。
仙风道骨的老掌门笑眯眯的,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卜卦用的龟甲:“元枫啊,在山上闷不闷?听你师父说,近来你的剑法可是大有进步啊。不错,不错。”又指了指屋外草地上趁着阳光正好摊开手脚睡大觉的年轻道人,“你小师叔在山上都闷了两年了,要不要领他下山去散散心啊?”
元枫被师祖夸奖,满脸傻笑着还没缓过神来,稀里糊涂地就点头了。
“师祖啊,刚刚算了一卦,往东边走,卦象大吉。”掌门神秘地挤了挤眼睛。
于是,五天之后,元枫和他的小师叔玄昱就被困在翠屏山顶的小村子里了。
而且,不只元枫和玄昱,此次来到翠屏山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被诡异的浓雾困在此处。等待援兵的这几天,几方人马只得暂居在村中。
元枫二人暂住在村子西侧一户人家的正堂中。隔壁的侧室中,一对祖孙躺在床上,看起来睡得很沉。老人满脸褶皱,面色微微发青,紧握着小女孩的手,小女孩头上扎着一个朝天辫,紧闭双眼,仿佛陷入不详的梦魇。
“小师叔,她们是不是快死了?”元枫指着床上的祖孙二人,担忧地问道。
他发问的对象此刻正斜靠在窗旁的藤椅上。或许是此处终日大雾笼罩不见阳光,玄昱道人此刻显得无精打采,一双眼睛半睁半闭,深邃的目光不知看向哪里,嘴里衔了根不知从哪薅来的狗尾巴草,几天没刮的下巴潦草不堪,配上身上破烂的道袍,哪还有一分道门高手的影子。
玄昱懒洋洋地从藤椅上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是啊,这阵法再不破,这村子里的人啊,恐怕都活不成。”
说罢没有回音,玄昱扭头一看,元枫的眉毛拧成一团,嘴角已经快撇到下巴了,赶忙把嘴里的狗尾草一吐,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别咧嘴啊,艺珩不是给萧家传信了么。等萧氏的法宝到了,咱们把阵一破,这村里的人就没事啦。”
玄昱说得容易,可元枫还是忧心忡忡。玄昱见状站起身来,伸手大力揉了揉少年的头,振奋道:“走,看看咱们今天能不能有点好消息。”
元枫点点头,临走前悄悄走进侧室,拿起床边破破烂烂的小布娃娃,轻轻放在小女孩的臂弯中。
几名被困者约好了每天上午在村子正中的祠堂碰面,确保彼此安然无事。
路上,元枫毕竟是少年心性,蹦蹦跳跳地,眉头也慢慢舒展开了。
身后,玄昱的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这三日,几人已在村中上上下下走了个遍,可以断定,整个翠屏村,除了几个外来者,百余名村民全部陷入了沉睡。这法阵十分阴毒,似乎是有人给这村子下了生魂引,以全村人的生机为源头饲养法阵。雾气一日比一日浓,也越来越逼近村落,而村民们的生机随之越来越微弱。照此下去,若是再找不到破阵之法,只怕雾气侵满村庄之时,非但他们几个修士要被浓雾吞没,全村人的性命也要葬送于此。
除非……玄昱面色一凛,压下了心中那个万不得已的抉择。
不对,玄昱探手拉住元枫,停下脚步,剑眉微皱,闭目静心探查,感觉到远处隐隐有妖气出没。
“元枫,你先去祠堂,我去探查一番。”玄昱拍了拍元枫,给了少年一个放心的眼神,手执拂尘身背宝剑向远处掠去。
村北的一处落破小院中,淡淡的雾气弥漫其中。雾瘴每日都在向村内弥漫,此处已有些不安全了。
云梧山的功法尤擅辨气,对于妖气格外敏感。方才玄昱察觉有异,追寻妖气来到此处时,只觉得那妖气之前从未在村中出现,移速颇快,干脆扬手一道火光直接招呼上去,却只听闻一声嘶哑的鸟鸣,伴着羽翼扇动的声音隐没在浓雾之中。
前方便是雾瘴,玄昱身处院中已略觉灵力凝滞,不敢再追,只得并拢二指一晃,唤出一束火苗跳跃在指尖,沿着雾瘴的边缘搜寻痕迹。
走出不远,玄昱止步,弯腰拾起一根赤红色的鸟羽,边缘已被火燎焦。
右手掌中,一枚小小的罗盘指针在疯狂地转动,灵力随着罗盘指针的转动如层层水波扩散到周围,玄昱闭目,方圆几丈内的灵力变化都在心中有所感应,却再无妖气的痕迹,罗盘的指针也越转越慢,堪堪停住。
羽族。玄昱捻转着手中的红色鸟羽,锐利的目光如剑,看向深不可测的浓雾。一连几日都未曾有敌人现身,怎么今日倒坐不住了?
忽而,掌心的罗盘指针猛地再度转动起来,飞速旋转了几圈之后,直指向一个方向!
玄昱不敢怠慢,反手将背后的长剑取下,向妖气出没的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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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檀清的身形猛地从雾瘴中冲了出来,仿佛在冰冷的泉水中浸泡得几近窒息之时猛然跃出水面一般,大口呼吸了几口干爽的空气,胸口憋闷的感觉才渐渐消失。
眼前自然就是翠屏山顶的翠屏村了。看着空无一人的破败景象,叶檀清摇了摇头,和藏身白玉铃中的叶汐儿异口同声道:“这地方也太破了吧。”
叶檀清屈指弹了一下白玉铃铛:“嘘。”
“哎呦!”铃铛中的叶汐儿委屈道,“这里又没人。”
是啊,总得找个人问路才行。叶檀清仔细把青铜灯收好,清了清嗓子迈步向前走去,高声叫道:“有人吗?在下是随州萧氏的弟子,来给我家四公子送东西的!”
没走出几步,眼前果真出现了一个青年男子,手持两柄峨眉刺摆出个似攻似防的古怪姿势,神色肃然地凝视着前方,直到叶檀清走到切近,连眼珠也没眨一下。
玄昱赶到时,入眼便是一个清瘦的背影,此人长发高束,身着一身水色布袍,正在跟那手持峨眉刺的男子毕恭毕敬地问路。
居然和他对上了?拇指轻推,掌中长剑亮出寸余雪亮的剑锋。玄昱察觉着附近若隐若现的妖气,不急着现身,藏身暗处静静看着这位贸然闯入的陌生人。
“这位兄台,”叶檀清客气地抱拳施礼,“敢问鹿影宫的萧艺珩公子现在何处?”
青年男子丝毫不为所动。
叶檀清第一次出远门,哪成想会遇到这样的怪人,伸手在此人眼前挥了挥:“兄台?兄台?”
白玉铃中传来一声银铃般的浅笑,叶汐儿细如蚊呐的声音传来:“阿清,这人不会是个傻子吧?”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尖锐的峨眉刺破空而至,须臾之间已逼至叶檀清的喉咙!
暗处的玄昱听闻此人提及萧艺珩的名字,又见他身上并无兵刃,心道纵然是敌人也要留个活口,正欲出手挡下杀招,目光却被眼前那一幕吸引,墨色的瞳仁微微收紧。
峨眉刺与叶檀清的喉咙不过毫厘之距!只见叶檀清足尖轻点地面,身形似一片乘风的落叶,飘然向后退去,接着两步轻跃至青年男子的身侧,闪身躲过另一支峨眉刺的攻击,白皙的手掌大力切至男子的手腕关节,怒斥道:“你这人好不讲道理!”
叶檀清本想借势卸去这人的峨眉刺,不料所触之处居然坚如磐石!这人的手腕看着没事,自己的手却险些断掉!只是这一击到底吓住了对方,青年男子不再进攻,一动不动地死盯着眼前的叶檀清,掌中的峨眉刺闪着威胁的光。
好疼!叶檀清纵身跃至一丈开外,冷冷看着对手,背在身后的双手不着痕迹地按揉着掌侧的痛处。
“阿清!我爹说了,不许你打架……”白玉铃轻轻地跳动,叶汐儿的声音传入叶檀清的耳中。
一道凛冽的剑风从背后袭来!叶檀清猛然攥住腰间的白玉铃,侧身避过剑风,腾空一跃,落在方才那位木讷的对手身后,警觉地看向来人。咦?是个道士。
玄昱游历江湖多年,从未见过有修士会如此轻灵似风的身法,再加上在此处察觉到若隐若现的一缕妖气,料定此人必是羽族,又见手持峨眉刺的男子停下攻势,这才出剑制敌。
一击未中,对手的反应之快尚在玄昱的意料之中,掌中长剑寒光凛然,又是一招快攻!
连声招呼也不打就动手,这山上的人怎么都这么不讲武德!叶檀清慌忙避开,长剑袭来,雪亮的寒光映入湖绿色的双眸。
玄昱这才看到此人的真容,堪称精致的脸蛋上竟然生了一双稀罕的绿眼睛!玄昱神色一怔,长剑堪堪停在对手的面前,一段童年回忆蓦然涌现在脑海中——
“臭小子,你他娘的给爷记住了!以后要是看见一个绿眼睛的小朋友,记着对他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