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弈》pici

8、不屈 【2022

　　【2022·北京】
　　好像有感应一样，明和刚想给他回复，盛熠一个视频就弹过来了，大脸就这样铺满了屏幕，眼睛亮亮地盯着另一头的明和：“满满，你看到我给你发的《玫瑰》了吗，要是你在就好了，这是当初你陪我写的，我重新改编了一下再一次把它带上了舞台，我还开心呀，这次我有很多很多粉丝一起为《玫瑰》喝彩，很多很多.....”
　　盛熠的声音突然变得含糊不清，手机镜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能听见旁边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混着酒杯碰撞声。“满满你知道吗……” 他突然把脸凑近镜头，睫毛上还沾着舞台的亮片，“那天你说有月光有骄阳…… 我就想，你就是我的太阳山……” 尾音被笑声搅得支离破碎，他伸手去抓镜头，反倒拍到天花板旋转的彩灯。
　　一旁隐约传来简岚的声音：“盛熠别闹了，我送你回去——”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盛熠抱着手机往后退，脑袋撞到坚实的墙上，发出闷响。“我不！” 他冲着镜头外的人喊，又立刻转回来，眼神湿漉漉的像只小狗，“我要和满满说话，你看他们给我送的花，比你上次买的雏菊大多了，可我还是觉得雏菊好看……”
　　镜头突然剧烈晃动，伴随着布料摩擦声，画面再次稳定时，盛熠已经躺在一旁沙发上，银色音符项链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其实今天跳《玫瑰》的时候，我差点忘动作……” 他用手指戳着屏幕里明和的脸，“因为突然想起你给我贴创可贴的样子，那时候你凶巴巴的，说‘再受伤就不管你了’……” 话音未落，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嘴里还在嘟囔：“满满，你回来了，我真的好开心……”
　　最后几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渐渐融进绵长的呼吸声里。
　　明和看他睡了，刚想挂电话，意想不到的视频那端里简岚拿起了手机，六年不见，简岚还是当初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栗色短发精致干练，明和还没反应过来，简岚先开了口：“明和小姐，好久不见呀，都没听盛熠说你回来了”，明和从容地笑了笑：“是好久没见了简总，最近工作调动，也刚回来不久，盛熠可能是觉得没有说的必要吧”
　　“哈哈哈确实，当初你走了之后他为这事一度还要和公司斩断联系，最后还是约法三章不再干涉他的私人生活才就此作罢，整个至简也就他敢这么无所顾忌了”简岚在那头无奈地笑了下。
　　她没说的是，在她走后的六年里盛熠为了掌控自己事业话语权，像一个工作机器，凌晨两点的舞蹈室，总有机械的节拍器声混着地板摩擦声；录音棚的监控记录显示，他曾连续待满 18 个小时，出来时连说话都在发抖。某次跟组拍摄古装戏，零下十度的天气里，盛熠在人工湖里泡了整整三小时，导演喊停时，他冻得连爬上岸的力气都没有，却还在问 “镜头够不够震撼”。
　　简岚整理他的创作手稿时，常常被潦草字迹里藏着的情绪惊到。乐谱边缘歪歪扭扭写着 “明和喜欢的旋律”，剧本批注里密密麻麻全是 “如果她在会怎么建议”。那些深夜，她偶尔撞见盛熠对着手机相册发呆，屏幕微光里，有个女孩在太阳山下笑得灿烂。
　　三年时间，盛熠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用音乐奖项堆满陈列室，用票房纪录刷新行业认知。当他以股东身份走进董事会会议室那天，简岚坐在一旁，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为自己事业的主宰者。窗外的夕阳为他镀上金边，那道挺直的脊梁，终于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扶持。而简岚知道，在他心底最深处，这场豪赌般的蜕变，从来都不只是为了事业——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足够高的地方，将失去的那个人，重新握在掌心。
　　盛熠为了她去找公司的事明和还真不知道，当时正逢崔晋查出乳腺癌，做完全切手术，躺在无菌病房里，面色苍白憔悴，她整个人都是乱的，父亲明辉知道这事后提出要接她回家，而这时，许久未见的奶奶突然找上门，好像那阵浑浊的眼珠盯着她：“你忘了命格之说？命犯孤煞，六亲缘薄，所触皆陨，你还想连累多少人？”一下子把她拽回了那个无穷的深渊。
　　而经纪公司的约谈也来得猝不及防。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简岚推来的合同上，“五年内不得与盛熠私下接触” 的条款刺得她眼眶生疼。“你也知道，现在正是他事业上升期，最近已经有狗仔抓拍到你和他在医院的照片，我们这边压了下来，你要知道，万一他传出恋情，他现在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又会被打回原点......” 对方的声音混着空调嗡鸣，明和却想起地下室里盛熠哭着撕碎的乐谱，想起他说 “有你在我就不怕” 时亮晶晶的眼睛。
　　暴雨夜，明和站在盛熠公寓楼下，看着熟悉的窗户透出暖光。她摸着口袋里崔晋的手术单，又想起奶奶佝偻着背说 “当年你妈就是不信邪”。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打湿了睫毛，她最终转身走进雨幕。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盛熠的未接来电，她颤抖着按下关机键，在心里对自己说：独善其身才是对他人最好的成全。
　　飞机冲上云霄时，明和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层。那些与盛熠在地下室创作《玫瑰》的日夜，那些在太阳山下互相支撑的瞬间，都化作记忆里的碎片。她蜷缩在座椅里，觉得自己就像被命运抛来抛去的落叶，所有想要守护的美好，都在现实的重锤下支离破碎。或许真如命格所言，她生来就该在与世界的博弈中屡战屡败，孤独地走向未知的远方。
　　明和思绪被这段回忆带了进去，很久都没有回神，对面的简岚看着发愣的明和，接着说：“明和小姐，到现在，理性层面上我仍然不觉得当初劝你离开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事实证明，盛熠确实发展越来越好了，已经成为新生代的绝对顶流，但是感性层面，我想应该和你们俩说一声抱歉。”
　　她摘下眼镜擦拭镜片，露出眼底的疲惫，“我以为短暂的分开能成就他的事业，却忘了在他心里，你比所有奖杯和流量都重要。现在的盛熠，已经有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一切了。去听听他重新编曲的《玫瑰》吧，副歌部分藏着你离开那天的日期，还有......” 简岚顿了顿，目光灼灼，“他这些年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挂断视频后，回想起简岚说的话，明和握着手机的指尖沁出薄汗，耳机里《玫瑰》的前奏如旧，却在某个转调处突然抽离，像被揉碎的月光坠入深海。她蜷在沙发角落，窗外夜色将手机屏幕晕染成朦胧的琥珀，鼓点骤然加快时，盛熠压低的和声裹着沙哑的温柔，撞得她胸腔震颤，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副歌的钢琴声突然断裂，如同一把银剪绞碎绸缎。电流杂音里飘出少年时的哼唱，带着地下室潮湿的回响。明和猛地捂住嘴，温热的泪水砸在手机屏幕，晕开那些跃动的音符 —— 原来时光从未将回忆冲淡，而是被他酿成了歌。
　　“第七片花瓣坠落时改写了倔强的旋律，
　　候鸟南飞那日把思念谱成小调藏进风里。
　　每一个失眠的深夜，
　　都在琴键上敲出你的名字。”
　　音乐间隙里，盛熠的独白混着纸张翻动声，像一首未完成的情诗。当她颤抖着点开歌曲详情，发现发行日期竟是自己的生日，窗外的万家灯火突然模糊成金色的星子，在夜色里簌簌坠落。
　　明和蜷缩得更紧，喉咙里泛起酸涩的疼。这些年她习惯用冷漠筑起高墙，将情绪锁进无人问津的角落。可此刻，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随着旋律翻涌，从地下室的热咖啡到太阳山下的月光，从破碎的乐谱到重新绽放的玫瑰。滚烫的泪滑进嘴角，她终于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迟来的汹涌爱意里，任失控的情绪如潮水漫过所有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