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换人生》小茶水儿

1、去世 母亲去世

　　“2022年5月19日早上6点27分，病人王桂兰经抢救无效死亡，请节哀。”周围都是母亲生前亲戚朋友的哭声，只有沈青棠呆呆站在那里。倒不是她无情，只是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话。眼前是半个小时前母亲躺在病床上睁眼看着她，想要说什么似的，但终因插着管只能发出呼噜呼噜的气音。她终归是没有留下遗言。
　　医院处理的很快，比办住院、转科室的时候快多了。半个小时之后，他们一大群人已经坐着载王桂兰遗体的救护车到了家里。家里布置的也快，又半个小时后，满院已经都是黑白纸黑白布了。沈青棠被推着进了摆放母亲遗体的房间，周围的人让她给母亲梳梳头发，又引这她的手让她给母亲穿寿衣。沈青棠全程像一个提线木偶，听到指令，麻木执行。做完一切准备后，一群人哭倒在王桂兰床前，不管之前有多少感情还是有多大嫌隙，此刻，他们好像都很惋惜她的离世。当然会惋惜，沈青棠想，她的妈妈是个顶好的人，怎么会不惋惜。沈青棠还是没有哭，她只是蹲下来，定定的望着王桂兰的脸，有人在拍打她，有人在她耳边说快哭啊，快哭啊！可她哭不出来，太奇怪了，不该这样的。她应该像其他人一样眼眶红红，她应该哭到眼泪止不住，甚至她应该哭晕过去。躺在那里的可是她沈青棠的母亲啊。
　　沈青棠觉得她精神肯定出问题了，她再有意识，已经机械的坐在母亲遗照前烧纸钱了。母亲的遗照很漂亮，是去年跟同母异父的哥哥李珩一家一起拍的艺术照。还好拍了照，要不然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找不到了。正想着，沈晏安走到他身边说爸爸在找她。沈晏安也是沈青棠的哥哥，说起来，她们家组成挺复杂的，父母各自带着一个儿子再婚，然后生出来她。唉，不如不生她呢。
　　沈青棠在厨房里看到了找她的沈建国。她一声“爸”还没叫出口，沈建国就拉着她走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轻声问她
　　“你知道你妈的存折在哪吗？”
　　“……”多可笑啊，他刚才哭的那么伤心。
　　“不知道。”沈青棠当然知道在哪，父母在几年前因为钱的事情大吵一架后就分开攒钱了。母亲一早告诉过她存折的位置和密码，她当时没太在意，开玩笑说这么早就把底透给我，不怕我像那些不孝顺的孩子一样以后不给你养老呀。王桂兰瞪她一眼，“我养的孩子我还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人吗？”
　　“等会儿整理遗物的时候可要好好找找啊。”说完，沈建国佝偻着背走了。沈青棠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很复杂，她说不清楚现在在想什么，她一面觉得父亲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真的老了很多，一面又觉得替母亲不值得，她刚走半天时间，相守二十几年的丈夫和女儿的第一句话是问她的存折。
　　沈青棠回到灵堂时，母亲的遗体已经穿戴整齐被摆放在灵堂正中间。望着王桂兰的遗体，有一个声音在沈青棠脑子里突兀响起“你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她了”。啊，是啊，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了。沈青棠终于哭出来，不是嚎啕大哭，她依旧站在那里楞楞的看着母亲的脸，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涌出眼眶。灵堂前的沈晏安看到了，走过来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沈青棠没有妈妈了。
　　5月20日，这本该是一个很浪漫的日子吧。沈青棠在整理母亲旧衣物时在衣柜深处找到一个银手镯。这是李珩买给妈妈的。沈青棠记得妈妈那天很开心的跟隔壁阿姨说，她儿子儿媳给她买了很漂亮的手镯。但最后她还是没有戴在手上。沈建国很在意她有一个儿子这件事，即使李珩不养在王桂兰这边，沈建国还是会怀疑王桂兰偷偷给李珩钱。本来也是需要给抚养费的，但沈建国觉得王桂兰只是家庭主妇，她的钱都是他沈建国给的，凭什么花一分钱在李珩身上。因为这个，王桂兰一直很小心的偷偷关注李珩。后来李珩结婚，沈建国更是怀疑王桂兰花了大笔钱给李珩，也就引发了那次两人分开存钱的争吵。后来沈青棠考上大学，王桂兰终于有时间去外面工作，她有了自己的收入，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给外孙买礼物。她总是在假期趁着沈建国不在家接李珩一家来家里吃饭，希望他们能和沈青棠熟络一点，也希望能多见一见她的外孙。
　　沈青棠把镯子从盒子里拿出来，塞到裤子口袋里，匆匆往李珩那边走。沈青棠拉着李珩往阴暗处走，掏出手镯塞到李珩手里就转身匆匆往外走。她不能让别人看到，周围有太多人看着她呢，昨天她没有哭的事已经被父亲责骂过了。但她还是听到了，李珩轻轻说了声“谢谢”。
　　回到灵堂，李珩给沈青棠发消息，他说，谢谢她给他留了一个念想。没什么可谢谢的其实，沈青棠想，都是为了安慰自己罢了，否则她也不会不顾合不合规矩，把戴了很多年的戒指偷偷套在母亲手上。
　　5月21日，王桂兰的长姐从外地赶来，她比王桂兰大十几岁，姥爷去世的早，可以说，长姐算是从小把王桂兰当女儿养大的。长姐不想见沈建国，只坐在王桂兰灵堂前不停烧纸，可能她也怎么都没想到，家里的备受宠爱的小妹却是最早离开的。沈青棠过去安慰大姨，大姨拉着她的手，哭着说“你知道你妈妈在这个家受了多少委屈，我不是在挑拨什么关系，我只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你要记得你妈妈受过的这些苦，永远不要忘记。”沈青棠当然不会忘记的，她记得妈妈抱着她说妈妈没出息，没能给你一个快乐的家庭，你会怪妈妈吗，她记得妈妈向爸爸要生活费时的艰难和爸爸的说教，她记得阿姨说过的妈妈生下她后坐月子期间奶奶的刁难，她更记得妈妈病重时爸爸舍不得钱不愿意带妈妈去省会治疗。其他更多她不知道的，大姨说，那我她要记得的，她要记得她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妹妹。
　　5月22日，沈青棠听到村里人的议论声。他们说王桂兰是被气病的，她年纪轻轻怎么可能突然得那肺癌，肯定是每天受气，郁结于心才病的。这话说的很是没有科学依据，但沈青棠还是听进去了。她急需一个落点让自己将心中的种种情绪转移出去。她想，如果真的是这样，奶奶一定是有一份的，妈妈刚嫁到他家时没有收到一分彩礼，夫妻俩米面油都没有就开始过日子了。奶奶说，他们是二婚，不办仪式不给钱，让他们自己生活去。婚后奶奶对妈妈挑三拣四，污蔑她偷了姑姑家的一条毛毯和一双鞋，最后这两件东西却是在奶奶家被找到了。刚生了沈青棠的时候，奶奶说来照顾月子，但在次期间却是指挥妈妈干这干那，她倒是跟着村里她那些老姐妹聊天唠嗑，不到饭点不回家。诸如此类的小事很多，听起来不算什么，汇聚在一起却也够让人烦扰。爸爸也算一份，沈建国脾气火爆，动不动就大吼大叫。先前妈妈是有工作的，后来沈建国觉得她赚的那仨瓜俩枣不如在家照顾他的吃喝，他出去赚钱就好了。话虽这么说，但后来每次妈妈朝他要生活费都要说教很久，还要妈妈把花的每一分钱都记账，他要看看这钱究竟是怎么没的。妈妈跟他生活的并不幸福，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沈青棠劝她离婚，王桂兰觉得不好，毕竟已经是二婚，哪有一直离婚的道理。她沈青棠也要算一份的，沈青棠想。当然要算，如果不是她不优秀，可能妈妈不会整日为她的前程担忧，可能不会被完全禁锢在这个家庭的牢笼中，或许有冲出去勇气。她虽说是因为总离婚不好而放弃离婚的，但沈青棠知道，还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她，妈妈已经没有给一个孩子完整的家了，总不忍心两个孩子都不完整。如果，如果他们生的孩子不是她呢，会不会好很多？一整天，沈青棠的脑子都被这个想法占据，如果没有奶奶，没有沈建国，没有沈青棠，如果是更优秀的丈夫，孩子，她会不会过得更好呢。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沈青棠想。
　　5月23日，王桂兰遗体火化。这个家里，她真正留恋的温暖从此消失殆尽。沈青棠知道，她真的再也不会见到母亲了，她最后一次对着母亲磕头，算是告别。亲戚们旁敲侧击的劝慰着沈青棠，让她好好活下去。村里看着她长大的老人泪眼婆娑的轻声问她以后可怎么办。怎么办呢，沈青棠想，活着呗，还能怎么办，难道死吗？
　　死吗？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