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瑶烛

1、草莓熊

　　十一月，泸城。

　　“陈姐，真的不能安排一下推我的书吗？”

　　池俞的手握紧了咖啡杯，似乎全然感受不到它的温度，她知道没什么希望，但还是带着几分祈求地看着陈丽。

　　陈丽摇了摇头，有些不忍和池俞对视，只是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公司最近在全力推潇潇的作品，这事儿我说了不算。”

　　她其实有跟上面提过池俞的书还不错，但上面给驳回了，她职位低，也不敢再说什么。

　　池俞松了手，咖啡杯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垂着眸子微微叹了口气，正打算走，门口传来一个声音：“陈丽，准备一下开会啊。”

　　听到这个声音，池俞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颤了颤，双眉拧紧，一脸的嫌恶。

　　那人走到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便瞧见了池俞，他搓了搓手，笑眯眯地道：“小池也在啊。”

　　池俞没应他，跟陈丽道了别便想走，李严强叫住她：“小池来是为了作品宣传的事情吧，这事情现在归我管，我们俩聊聊吧。”

　　转而他便让陈丽去准备会议材料，陈丽担忧地看了一眼池俞，池俞不想让她担心，朝她微微一笑她才放心出去。

　　李严强从门口往里走，顺便带上了门，池俞看着他，眼里全然没有了刚才的笑意，只剩一双冰冷的眸子。

　　李严强走到她身边，抬起手想搭在池俞的肩上，池俞往旁边挪开，李严强的手落了个空，他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推了推眼镜：“你这么固执干什么呢，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你也给我我想要的，这样皆大欢喜不好吗？”

　　池俞冷笑一声：“收起你那龌龊的心思，也别再想用你那脏手来碰我，由你来经手我的书我也嫌脏。”

　　池俞说完便朝门口走去，李严强看着她的背影：“池俞，你的清高当不了饭吃，惹恼了我我不仅可以让你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也能让你今后的努力也白费。”

　　池俞的心一紧，她咬了咬唇，头也不回地说：“那你可以试试看我怕不怕。”

　　十一月的泸城寒风萧瑟，草木凋零，天空阴沉。

　　池俞摊开手看着上面的红印，忍不住将手盖在了脸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径直走向街角的便利店，拿了两罐啤酒，她边喝边喃喃自语：“不要脸的猥琐男，要不是当年不懂事签了合同，我还会怕你吗，我早就拍拍屁股走人另谋高就了。”

　　当初想把池俞签进来的人是陈丽，她觉得池俞很有前途。但那时公司刚换了老板，也就是李严强，他在合同上悄悄动了手脚，而由于池俞太信任陈丽，便没有仔细看。

　　后来她几次提起作品宣传的事，都被李严强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了，甚至他看池俞长得漂亮，想对她动手动脚。那时满心欢喜变成了一场虚无的梦，池俞几近崩溃。

　　池俞在便利店坐了很久，骂爽了她才离开，便利店对面有个小广场，她在那边逛了逛，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她一边踢着路边的石子一边放空自己，广场上人少，她格外喜欢这份清净。

　　池俞就那样呆呆地坐着，直到一个穿着草莓熊玩偶服的人从她面前走过，她的视线被吸引，抬起了头，她一眼望见了他手里的传单，又看了看四周，叫住他：“诶，你的传单还能发出去吗？”

　　草莓熊看向她，她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他犹豫了一下，坐在了她旁边，才发现她身上带着酒味。

　　“女孩子喝醉了一个人坐在外面不安全。”草莓熊似是思索了一番才开了口。

　　池俞笑了笑：“我没喝醉呢，”顿了顿，她又道，“这边没什么人，你把传单给我吧，我回去的路上帮你发完，你就可以下班了。”

　　池俞笑容灿烂，语气正常，除了眼睛有些红，也许是被风吹的，她自觉一切正常，但草莓熊却问她：“你，不开心吗？”

　　闻言，池俞眨巴了一下眼睛，摇摇头：“没有啊，”她停顿了几秒，想到自己没必要对一个陌生人伪装，便淡了笑容，“我好像快失业了。”

　　草莓熊没说话，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池俞继续说：“他们都说我有天赋，我也一直以为我只要坚持，只要努力，就能在我喜欢的事业上干出一番大事，但是，为什么这么难啊。”她的声音渐渐带了些哭腔。

　　草莓熊劝她：“那你有想过换一份工作吗？”

　　池俞摇了摇头，很是抗拒：“我不会甘心的，我没有别的热爱的事情了，只要我还能写，我就不会放弃的。”

　　她的话似乎触动了草莓熊，他拿起一张传单，池俞看他拿着传单反复折叠，捣鼓了一会儿，随后他把东西递给池俞，池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问他：“这是……月亮？”

　　草莓熊点头：“希望你早日追逐到你心里的那轮月亮。”

　　池俞的眸子像被水浸过一样，湿漉漉的，干净透亮，她接过那轮月亮，笑弯了眼：“谢谢你，希望你也一样。”

　　草莓熊最终也没让池俞帮忙发传单，只是让她早点回去，注意安全，池俞的坏心情一扫而光，似乎是又充满了生机。

　　晚上，池俞窝在沙发上隔着玻璃门看外面的月亮，她的收入并不乐观，毕业之后就一直住在这个老旧小区，房子很小，隔音效果也并不好，她住二楼，时常能听见楼下过路人吵闹的声音，刚开始她很不喜欢这份嘈杂，时间久了她反倒觉得这是一种生活的乐趣。

　　在她发呆时，手机铃声倏地响起，她拿起，看了好几秒才不太情愿地按了接通。

　　“小俞啊，今年过年你要回来了吧，什么时候回来啊？”电话那头响起她母亲的声音。
　　池俞揉了揉眉心：“过年不是还早吗，不着急。”

　　那头安静了几秒钟，随后她听见她父亲发火的声音：“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有家不回非要在外面，白眼狼一个，写那破小说还不如回来嫁人……”

　　池俞从来没觉得家是避风港，别人的父母会说，在外面太累就回家吧，她的父母则说，回来嫁人吧。

　　池俞将手机丢在一边，抱着她的玩偶，盯着墙壁，双眼空洞，直到手机响起“嘟嘟”的挂断声。

　　距离过年还有差不多三个月，池俞父母给她发了好多信息让她回家，起初她还敷衍着回复，后来干脆装作没看见，她已经有两年没回过家了，再多几年也不是不行。

　　这几天泸城总是下雨，空气中也沾染了雨的气息，那样的冷，似乎要浸入人的骨子里。

　　晚上池俞对着电脑敲字，时不时搓搓手，哈一口气。这时桌面上弹出一封新邮件提醒，她下意识地点开

　　——池一尾你好，我是乐享工作室的周垣，我们想买下《沉木》的影视改编权，价格可以详谈。

　　后面还附了一个联系方式，池俞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拍了拍自己的脸，确认没看错后她激动地跳了起来，光脚在地板上蹦了好几下。

　　《沉木》是她大学时期写的小说，是她的第一部作品，她那时还没和任何一个平台签约，想着处女作留在那里就好。

　　池俞上网搜了乐享工作室，那是一个不算大的工作室，但之前拍过的几部作品反响还不错，周垣是工作室的成立人，也是导演，池俞觉得应该是靠谱的，便联系了他。

　　两人后续的商谈也很融洽，周垣提出想让池俞担任编剧并指导整部剧的拍摄，毕竟她是作者，更懂作品的内核以及读者的想法，池俞自然同意了。

　　周垣说对于几个主角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些人选，问池俞有什么想法。

　　池俞对圈里的艺人并不怎么了解，于是回复他：选角的事情您比我在行，您之前的剧选的角色都挺贴的，我相信您。

　　等一切商谈完毕，周垣约池俞明天下午签合同，签完合同就可以把钱给她打过去。池俞开心地扑到床上打了个滚，然后便给好朋友乔璇打了个电话。

　　乔璇接得很快，她打趣池俞：“怎么啦池池宝贝，你是不是想我了？

　　池俞可以想象出她说这话的神情，她笑着说：“是是是，我想死你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沉木》的版权我卖出去了，明天之后我就不是穷鬼池俞了！”

　　乔璇激动地叫出声，她是池俞最好的朋友，池俞坚持写作的这些年，她是为数不多的支持者。

　　“太好了池池，这我明天可得请你吃顿饭来庆祝一下。”乔璇在那头笑容未止。

　　池俞笑着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这得我请乔小姐吃饭吧，感谢乔小姐一直以来对池某的支持和帮衬。”

　　乔璇却道：“不行，不要跟我抢，这是我给你庆祝，得我请你。”

　　池俞笑着应下了。

　　第二天下午池俞见到周垣的时候觉得有些吃惊，在网上搜索的时候她并没有看到周垣的照片，也没有很多详细资料，她以为他的年纪应该不小了，没想到才二十七八的样子。

　　“周导真是年轻有为啊。”池俞笑着同他握手。

　　周垣把合同递给她，带着淡淡的笑：“听池小姐这话，之前是以为我年纪很大？”

　　池俞心虚地摆摆手：“没有没有。”

　　她仔仔细细地看了合同，周垣在她对面坐着，没有催促。

　　良久，池俞笑着说：“合同没问题，我大学的时候写过剧本，对这方面也还算熟练，应该很快就能把剧本改出来。”

　　周垣点点头：“我也联系了各位主演，他们看完原著都很满意，就等着剧本了。”

　　池俞有些惊讶：“这么快？”

　　周垣解释：“我其实很早之前就看中这本小说了，一直有在物色人选，在和他们接触，只是之前一直没有足够的能力，这部剧的制作从哪方面都不是小成本，我前几部剧小火了几把，才觉得是时候该拍了。”

　　池俞没想到在她难挨的那些日子里，有人一直惦念着她的作品。

　　她有些许的感动，在合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谢谢周导，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池俞赶到餐厅的时候乔璇已经在了，她朝池俞招了招手，池俞在她对面坐下。

　　她们聊起很多大学时候的事，大学是池俞最快乐的一段时间，那时候她刚获得自由，又有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陪在身边的好朋友，她那时候写短篇小说，收入还很可观，大家都说她有天赋，现在想想池俞觉得那段日子美好得有些不太真实。

　　后来她想写长篇，结果却不太美好了。

　　毕业之后她的那些同学都去了大公司或者自己创业，都在往上走，她却没有进步甚至是在往后退，她很焦虑，只能一直写一直写，她觉得总有某一个瞬间会被人看到，幸好她等到了这个瞬间。

　　“池池，我是真的高兴看你一步一步靠近梦想。”乔璇是真高兴，喝了不少，此刻她已经双手撑着脸，晕乎乎的了。

　　“我知道，谢谢你，乔乔。”池俞挪走她手边的酒，捏了捏她的脸。

　　池俞的酒量要比乔璇好些，她还是清醒的，等乔璇酒醒得差不多了池俞就给她叫了个代驾，然后便往回家的方向走，走到一处她抬起头，路的那边是那日的广场，她心里念道：我在朝月亮靠近了，希望你也是。

　　接下来的日子池俞一直在写剧本、改剧本，等她将最终版本发给周垣时已是十二月下旬，泸城愈发寒冷，而从周垣那里传来的关于剧组筹备顺利的好消息于池俞而言就像是撕开寒风送来的阵阵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