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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入宫门深似海(二) 刹那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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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钟磬音响,接着是彩云之声,萧埙之音,歌女自两侧而出,翩翩而起。
旋转间,子兰取笛,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纯狐抚琴,二音相伴,仿佛仙乐。
笛声如高歌,琴声如低语,高歌和低语,北国有佳人。
....
曲罢,子兰道:“兰有一言,夫人若不愿答,可不语。”
纯狐氏的眼睛红红的,上前去,几乎就要跪倒在她脚下:“娘娘之言,妾怎敢有所不应?请说与妾听吧,妾实在思念家乡。”
楚子兰握了她的手,却始终不看她:“兰之所以为陛下新妇,是为苟活。只是如今,兰之靠山,国之君王怕是...”,她突然转过头来,眉头紧蹙,秋水盈盈:“傲狠之心,实在歹毒,竟要陛下杀了寒大夫,以避前车之祸!兰以为,在这世间,唯有性命最为宝贵,想到夫人将死,故而走险,前来告知!请夫人!速速传达于大夫!!”
楚子兰忽的放了那双手,向后仰去,跌坐在地,酒洒落在殿堂之上,子兰看着纯狐,眸中皆为怜惜之意。
“妾身谢娘娘救命之恩!”纯狐氏跪地三拜,弃弦而退。
佳人再难得,佳人再难得。
楚子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此举,不知是否会害了一个女子的性命,可是若不如此,朝纲难平
....
脖颈之间,有缠绵之感,幽蜧慢慢地由肩膀向下爬去,音色如寒冰:“你无需为她悲惘,她远离家乡许久,今日才算了结了心愿,若为你死,是她之归宿。”
楚子兰心间一颤,想到傲狠,问:“你也能幻化成人形吗?不知是怎样模样。”
幽蜧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自然是能的。”
只是你忘了而已。
楚子兰坐起身来:“能否让我一观?”
幽蜧没有说话,一种冰凉的触感在脸颊之处轻轻略过,
那是他的亲吻。
——
那日之后,子兰再未见过纯狐,只是听葳蕤说,寒浞在暗暗准备兵马,甚至找了道士,准备捉妖。
葳蕤轻轻一笑:“你说他究竟是否聪明呢?”
笔尖却落下重重一点,透过了帛书,印在案台上。
楚子兰把玩着玉扳指:“相斗,至少能为陛下拖一些时候。”
——
楚子兰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季觞了,在这深宫之中为了赢,必然不能露出破绽。
他是她的软肋,她的命穴,如何能常常相见呢?
可是,不同于往日,季觞既不在护卫之中,也不曾有出宫的迹象。
难道...他被什么人捉了去?
....
楚子兰心中忐忑不安。
子时的时候,一只鸟飞到了窗台,嘴里衔着一封信。
幽蜧见状,驱赶道:“鬼车,你怎会到此地。你被奉为不祥之物已久,当真成了傲狠豢养的鹰隼了吗?”
那鸟将信放在案台上,展翅离开。
银色的头发在风中飞扬,幽蜧将信看了,抛在烛火之中,烧成了粉碎。
“你之死活,与我何干?”
虚空之中传来了一个声音:“你真的不怕她伤心吗?幽蜧,那是她爱的人,也是...”
“闭嘴!这个世界,全是你在操纵,你不想他死,他自然活着..至于爱...”幽蜧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和偏执:“她是我爱的人。”
...
第二日的时候,宫中有流言说抓了一个叛徒,混在侍卫中,幸好被傲狠将军发现,今日便要处斩。
楚子兰慌忙问葳蕤:“你恩准了杀他?”
不等葳蕤发话,她便跑了出去,从前和季觞的所有记忆在脑海中一点点的涌现,裙子是如此的沉重,可她从没有跑过这么快。
——菜市口
季觞被绑在囚车之上,没有了面具,即使他不曾做什么表情,也如同凶神恶煞一般被恐惧,厌恶。台下,是一个个未曾谋面的厉鬼,面目可憎成了季觞被审判的唯一的理由,然而没有有看得到,他的眼睛似星辰一般,美丽的惊人。
“季觞!季觞!!季觞!!!”楚子兰的裙子上已沾满了泥土,可她仍旧在拼命地向前奔跑。
季觞兴许看到了她,可是他并没有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滑过面梢。
楚子兰被傲狠的兵拦在外面,囚车突然间停了下来,一把剑横在她面前:“兰妃娘娘,你为何在此啊?可是与此人有奸情?”
楚子兰握了剑,怒声道:“他是我兄长!如何定为了叛徒?你杀他,是为谋逆!”
剑随之落地,傲狠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玩味:“在下谋逆?那就不知娘娘让令兄潜入宫中,是为何意了”他的脸突然变得狰狞:“来人,兰妃里通外敌,心怀不轨,一同拿下!违令者,杀无赦!!”
瞬间,军队将楚子兰围在中央,她突然心生一计,道:“将军何出此言,我是陛下的新妇,既然我的哥哥能在宫中有一席之位,必然也有了陛下的恩准。那本宫也有一个问题要问将军,深宫之事,将军是如何得知的呢?”
她从腰间取出葳蕤早先给的御令:“陛下令牌在此,谁敢造次?”
傲狠飞身而上,将剑架在了楚子兰的胸前,令牌随之到了他的手中:“这令牌的真假,谁又能得知呢?在下是统领三军的将军,难道,管不得你后宫的护卫吗?”
说着,便要先斩后奏。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色的光芒将他的剑弹了出去,一个银发的男子护在子兰身前,衣襟飘飘,如在世之战神。
傲狠被震得喷出一口血来:“蜧?!你怎会在此处?难道兰妃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的妻子!”
幽蜧挥手,囚车应声而倒,季觞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听闻此言却是心怀疑惑,他的眼睛红的可怕,指着幽蜧怒吼道:“她是你的妻子,我这个...做哥哥的,如何不知?!”
风卷起尘埃,季觞九尺有余,如今竟狼狈的可怕。
一只白骨扼制住了季觞的喉咙,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无法逃离。
是白骨女!
楚子兰瞬间抛出几根银针去,那是葳蕤给的灵器,就算是没有皮囊之人,也会随之中伤。
一道尖锐而充满愤怒的声音随之传来:“楚子兰,如今局面全是因你而起,季觞本就该随恐怖世界的结束死去,你若一定要阻拦,我便让所有人陪葬!”
白骨女爱子兰如痴,如今怎许她有了软肋。
娃娃罢了,除了她又有谁配得上她的喜欢?
那白骨越走越高,季觞见此局面,已然不挣扎了,他不能在临死前再害了她,
他甚至不能唤她的名字。
...
楚子兰尽管抛出银针去,却已无法扭转局面,一种强大的力量袭来,如那天一般禁锢住她的身体。
似乎像她所经历的所有故事一样,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他被带走,然后缘分尽了,灰飞烟灭。
白骨消失了,周围的人都不曾看见,只有子兰面如死灰,无处可说。
——
这一边,
傲狠乃高阳之不才子,曾与共工战,战无不败,因之残暴,以童男童女祭旗,被高阳流放,臭名远扬。早先也曾与幽蜧交手,被斩落一足,险些丧命。
傲狠的脸色越发不好看,手中结了灵力,声音仿佛河东狮吼:“原来她竟与你有染,真是可歌可泣!如今已过了千年,本座早已不怕你了,今日便新仇旧恨一起报了!!”
幽蜧的脸上闪过一丝轻蔑:“看来你是真的一心求死啊”
两股力量撞击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洪流,强烈的灵气的涌动之间,围着楚子兰的士兵七零八落的被击溃。
可是子兰的眼中空落落的,像没有神的木偶。
幽蜧低声道:“你跟在我身后,我护着你。”说着便牵了子兰的手,到了空中,飞的极快。
幽蜧很清楚,他此战并非为了引起冲突,乃是救人。
傲狠是最易冲动之人,要杀他,很容易。
就算是取那穷奇的灵丹,也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他不想把子兰卷入这战局之中。
尤其是,此刻的她。
眼中没了从前的神采飞扬。
“这是哪?”
二人到了一个庭院之中,四周皆为大海,抬头就是星空。
“我家。”
准确的来说,是幽蜧在千年以前,就为她建的家。
楚子兰望着无尽的夜空,心中突然变得开阔了一些,
可是...
“季觞会活下来吗?”
她轻轻地呢喃着,似乎是提问,似乎是自嘲。
为了他恢复容貌,她入深宫,尝尽猜忌之苦,未曾想到,却恰好种了苦果,他们此生,怕是再也不能相见了。
幽蜧的声音很轻很轻:“他是你爱的人,自然,死不掉的。”
——
几日之前,幽蜧站在虚空之中,他的面前是白骨女:
“我有一个要求,留下季觞的性命。。”
女子虽然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紧接着便是一种对于同僚的嘲笑:“你这样不可一世的人,竟愿做到如此地步吗?”
幽蜧没有说话,眼中却是狠辣和绝情。
白骨女将柜门打开,里面,一只破旧的娃娃,那是季觞的本命体:“好啊,那你便拿东西来换这娃娃的生命好了,我倒想知道,你还有什么可以作为交换的东西。”
幽蜧将娃娃抓在手里,一个透亮的东西随即出现在白骨女手中:“这是月明珠,天地之宝。”
换他一命,早已足够。
——
待幽蜧走远了,白骨女的笑容在一霎那消失,她想不明白一个最破烂的娃娃有什么值得可怜惜的,楚子兰是玲珑之心,天生的多情种也就算了,他一个妖尊,怎会掂不清分量?
“哈哈哈哈哈...”
思考着,她突然仰头大笑,眼中泛出点点血红:“竟是爱屋及乌了吗?不想她伤心,便成全了别人?”
幽蜧,你真是好傻啊!
——
银色遍布了整个大殿,月光照耀之下,闪闪发光。脚下便是茫茫的大海,似神族的归所,至真至美,至梦至幻。
亭中有玉树,高约百丈,神殿之内,皆为幽兰。
楚子兰不禁有些好奇:“这个宫殿,这么多年只有你一人居住吗?”
幽蜧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大殿之中挂着的一副画。
“这是...?”
子兰随着他的目光而去,不禁愣住了神。
画中是一佳人,着淡绿色衣裳,披着狐裘。白雪纷纷,晴空朗朗,佳人撑了伞,正在湖心。
幽蜧似笑非笑:“是我,未曾谋面的人。”
细看来,那画上写着些文字,不知是用什么笔墨,亦不知是什么人所写:
淑女绾妤,气若幽兰,我心恋慕,奈何羞赧。
淑女绾妤,态如杨柳,我心思念,奈何难觅。
淑女绾妤,面若碝碶,我心怆怏,奈何音绝。
淑女绾妤,心如摛锦,愿逐星槎,一睹花颜。
....
良久,楚子兰看向幽蜧:“这是你题的诗句?你最终有没有见到画中的这位佳人?”
回应她的,只有海浪击打礁石的声音。
幽蜧的眸中泛起一层氤氲,枉凝眉,如今竟不可说。
他轻咳一声,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意图:“你还愿回到那深宫去吗?”
楚子兰点了点头:“自然是要回的,多谢你救我。但我不能再躲在别人身后了。”
此事因她而起,自然不能就这样搁置一旁。
从季觞的命运之中,楚子兰突然明白,这一切生生死死,都由她的决定而起。
所有人,都是她白骨女手中牢牢系着的提线木偶,抓着,握着,一定不许松开。
可是这世间的事,哪有那么些都是做主角的?
“只有三个半活人”的世界已然随着季觞冲出屏障,护她一世落下帷幕。
娃娃的生命又有多久呢?
哪有那么多白头偕老....
在这个新的世界里,本就该以季觞的“死亡”进入又一轮回,她再熟悉不过了。
幽蜧突然从身后拿了一个破旧的娃娃出来,那正是季觞原先的本体;“他不会死,我已送他转世。”
楚子兰的眼中有复杂的感情,惊喜,感恩,愧疚,悲哀,爱慕....
她最终选择把娃娃埋在了海底:“你..谢谢你...”
人的七情六欲是如此的复杂,羽君陌也好,季觞也好,所有的结局都是在结束之后才告知她的,她不能抉择,也不能反抗,只能听神明暴跳如雷,惩罚却都在她爱的人身上。
很多时候,子兰觉得心好累好累,
为什么人她一定要抛弃一切地不停的走向下一个轮回呢?
....
为什么她要不停的去爱每一个人?然后在看着他们发光发亮,最后失去,再也不见。
...
幽蜧看着她的眼神渐渐变得黯淡而悲伤,
低低的叹了一口气:“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相见的。”
楚子兰闻此语,眸中全是不可置信:“真的?!”
昔日的所有相伴于此时浮上心头,那人执了手去,要带她去看落叶飞花。
渐渐的,季觞和羽君陌重叠在了一起。
她竟忘了他的模样,只记得那年白雪十分之大,他抱着她,坐在湖心的亭中。
幽蜧的脸上冷冷的:“我堂堂妖尊,怎会骗你。”
——
他不想她总是念着别人。
楚子兰的脸上出现了喜悦的颜色,一种柔软袭来,她似对待宠物一般地抱抱他:“谢谢你。”
刹那间,
一种痛楚在子兰的脖颈处渐渐蔓延开来,接着是失血之后的眩晕,
幽蜧亲吻过那伤疤,颇为暧昧地在她的耳垂处落下轻轻地啃咬,然后是耳鬓厮磨:“你如今,还看我是曾经的宠物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又充满磁性,诱惑至极,仿佛魔鬼,仿佛吸人精魄的艳鬼。
楚子兰用尽全力地将他推开:“我视你若神人,你我怎能如此?”
怎能.如此轻薄?
她眸子有那么一丝的怒意,但是细想……来,只觉得仿佛缺失了一段记忆
...
难道他们从前便认识?
想到此前有这么一个风华绝代的人在她指尖摩挲,甚至于习惯性的耳鬓厮磨,共枕同眠,楚子兰的脸“唰”的变得绯红。
....
幽蜧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好了起来,准备换个姿势继续吸血,他将子兰压在身下,低声道:“别乱动,若你不想失血过多而亡。”
他的眼中有许多对欲望的贪恋,然后是可怕的冰冷,天生的不可一世。
然而,终于也能看到对爱的人的怜惜....
“现在还未到夜晚,你这蛇怎么随着心情吸血...”楚子兰嘴里念念有词,獠牙触感着实不好受,没有人愿意不定时的成为别人的血袋。
随着血液的流失,她渐渐昏睡过去。
幽蜧停止了吸血,一条长长的线虫自她的脖颈处爬出,那是吸人精魄的寄生兽。
他蹙起眉头,随手将那虫子捏为灰烬,
只是,这样的东西,她的体内不知还有多少只呢?
——
到了晚间的时候,幽蜧将楚子兰送回宫中,宫内灯火通明,把守甚严,士兵见到是他,将二人团团围住。
幽蜧开始露出凶狠而强大的一面,银发如同索命之魔,幻化出许多血盆大口,他的眸子开始泛出嗜血的红色,他道:“不想死就滚开!”
声音方落,便将守卫者悉数震退。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法术,不会伤及无辜之人,只会让他们失去当日的所有记忆。
旁人看不见他,只看到守卫突然倒地,开始昏睡。
幽蜧趁乱潜入了后宫之中。
葳蕤似乎早在等他,正举杯望月,微微地笑了:“许久不见,你倒成了护花使者。”
幽蜧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他将楚子兰放在床上,举起酒壶,往口中倾倒,一壶酒被他喝完,稳稳地抛在了桌子的中央,幽蜧难得的勾唇:“倒是你,为了娶她,废了不少心思。”
即使是这样粗鲁的动作,被他这样好看的人做了去,仍是显得一丝不苟,似贵公子一般的优雅镇定。
葳蕤无奈地摇了摇头:“若不是为了引你出来,我何必做那苦肉计。傲狠那人再是武功盖世,也要我愿意做了瓮中之鳖才是。”
“要我杀了他?”幽蜧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冷血和狠辣。
葳蕤笑得更深了:“那可是高阳的儿子,岂是想杀就杀的?现在寒浞和他之间正在上演着一出好戏,皆是由你那夫人引起的,不知...他二人谁会赢呢?”
一颗白色的棋子落在棋局中央,葳蕤从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君王,却是傲世九天的大地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