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追忆录》小都司

1、第一章 杨

　　杨青有一个青梅竹马。

　　但他是个傻子。

　　05年，杨青家搬到了她小学后面的一片老式居民区。那里几乎都是外地人。

　　一幢老式平房可以分组给好几家人。每栋之间又挨得紧密，形成许多狭小的巷道。

　　就在那里，杨青发现了郁满。

　　那一片学生多。一般上下学只会走一条路，郁满家就在那条路的旁边，可以说，郁满的家是形成那条路的一部分。

　　杨青第一次看见郁满就是在上学的时候，她看到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家门口。等她放学回来，郁满依然坐在家门口。

　　连续一个星期，杨青每天早晚都能看到郁满。杨青觉得他很奇怪。

　　后来，杨青家吃饭的时候，偶然谈到郁满，杨青才从妈妈的口中得知郁满原来是一个傻子。

　　“我看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家门口，奇怪得很。一问邻居才知道，他天生智力就有问题。一直都是那样，不用搭理，只当做没看见。”最后感叹了一句可怜，话题就结束了。

　　时间久了，所有人只当他是空气。

　　不过，每次杨青都会看上一眼。她好奇他为什么可以坐这么久，好奇他会不会有其他动作。当然，还有一个小私心。杨青觉得郁满很漂亮。

　　本来杨青和郁满应该不会有任何交集，就像其他人一样。

　　但是从一只小狗开始，这两个人终究还是成为了对方不一样的存在。

　　那只小狗是杨青搬来后的两个月后突然出现的。和其他充满警惕的流浪狗不一样，它很温顺，白色的卷毛，眼睛又黑又大。也许是得益于它的外表，让它可以吃到百家饭。

　　杨青也很喜欢投喂它，次数多了，杨青家吃饭的时候时常能看到它乖巧的蹲坐在门口。

　　那一天，杨青在学校受了气，心里堵得慌。放学回家的时候果不其然看到郁满坐在家门口。与往日不同的是脚边蹲着一只小白狗，向他吐着舌头。最新奇的是他竟然偏了头，垂着眼和小狗对视。

　　要知道，以往郁满不是抬头看天就是低头看地，仿佛舍不得把视线给活物。

　　也许是因为对郁满的好奇，又也许是受当时郁闷情绪的影响。总之，杨青向郁满说了第一句话：“它在问你要吃的。”

　　杨青走向郁满，在他不远处蹲下，向小狗拍了拍手：“小白，快过来，我这里有吃的。”杨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面包，掰了一点，放到地上，等小白跑过来吃。

　　看着小白摇的欢快的尾巴，杨青说了第二句话：“你刚刚在吃东西吗？”她抬头望向郁满，希望得到他的回应。

　　但是郁满只看着小白，没有其他任何动作，就像杨青不存在一样。

　　杨青站起来，轻轻跺了跺脚：“你都不和人说话的吗？”等了一会，耳边只有小白的走动声。杨青觉得这个傻子可能不知道怎么说话。自觉没趣，转身就走了。

　　走了几步，又打算叫上小白，一回头，才发现郁满呆呆地望着自己。杨青也愣了一下，惊讶地发出一声：“诶！”

　　然后就看见郁满把手伸向口袋，慢腾腾地拿出一片肉脯，犹犹豫豫地朝杨青的方向抬了抬手：“吃。”说完手又缩了回去。

　　杨青睁大眼睛，不可置信：“你在和我说话？吃？给我吃吗？还是你想和我说你刚刚在吃这个？”

　　杨青走到他面前，郁满抬头看她，再次举起手让杨青看清了手里的肉脯；“给。”本来杨青不应该拿的，但是当时的杨青并没有吃过肉脯，看着郁满手里包装完好的肉脯，她实在有点忍不住。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想了想，就撕开包装，扯了一半递给郁满；“我们一起吃啊。”但是郁满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也不拿，仿佛没听懂一样。杨青没办法，只好直接塞到郁满的手里，“我们两个一人一半，分着吃才更好吃嘛。”

　　郁满低头看了看捏在手里的肉脯，抿了抿嘴，又看向杨青，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害羞又带点傻气的笑容，接着又撕了一点放到脚边。看着小白颠颠地走过来吃掉，才一口塞到自己嘴里。

　　杨青看着一人一狗都吃了，才放心的开始吃起来。杨青不像郁满一口全塞，她蹲在小白旁边，小口小口吃起来。

　　“你刚刚是在学我吗？”杨青看向郁满，看着看着杨青突然开始脸红；“你好白啊，真好看。”说完更不好意思了。蹭地站了起来，手在裤子上抹了抹，“我吃完了，谢谢你，等下次我也给你带好吃的。”说完也没看郁满就走了。

　　杨青家就在这条路拐角的不远处，离郁满家也近。一来二去，杨青就单方面和郁满熟了。每次放学回家，看到郁满的时候，只要手上有点吃的都会分给郁满，没有吃的也会打一声招呼，也不管郁满有没有反应。

　　直到这个星期的周五，杨青放学后和朋友玩了一会才回来，拿着吃的照旧想要分给郁满。但是这回买的太多，只好站在郁满旁边，打算一样一样给。

　　“这是巧克力豆，你把手伸出来，我倒给你。还有奶片……” 就在杨青分到第三个东西的时候，背后传来一阵自行车刹车的声音。随后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喊声：“阿满。”

　　杨青回头就看见一个挺年轻的男人三两步走到他们面前，紧张地看了看郁满，顺着零食又看向了杨青，略带试探地问：“你，是阿满的朋友？”

　　杨青在看到男人的时候就立刻把手缩了回来，拘谨地站着，她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郁满的父亲。这半年虽然杨青总是看到郁满，但却很少会看到他的父母，尤其是他的母亲，杨青一次都没看到过。

　　杨青抬头看了一眼男人，又马上低了下去，“对，我刚刚在给他吃的，因为他之前也给过我。”

　　男人听后顿了顿，突然笑起来，拍了拍郁满的头：“哈哈哈，我们阿满也有朋友了。”

　　杨青现在只觉得慌，缓了一下就说：“叔叔，我就先回去了。”转身就想走。

　　“等一下，”男人叫住杨青“我刚刚买菜的时候也买了点小吃。”他走到自行车前，从篮子里翻出一大包奶糖，拆开包装，抓了一把给杨青：“谢谢你给我们家阿满吃东西。”

　　杨青捧着那糖，仰着头看男人，只觉得有点烫手：“谢谢叔叔，但是这个我就……”杨青想要拒绝。

　　男人蹲下来，和杨青平视，他对杨青温和的笑了笑，说：“阿满他和一般孩子不太一样，很少有人愿意和他玩，如果你愿意，随时都可以找他玩。”

　　杨青看向郁满，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端正地坐着，身体朝着这边，直勾勾地看着糖。那种神情是杨青从来没有见过，是十分生动的。又看这男人温和的笑容，想起妈妈说的那些话，杨青决定收下这些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那就谢谢叔叔了。”

　　男人站起来，走到郁满的身边。郁满对他露出一个和之前杨青见过的不一样的笑，但是哪里不一样，杨青也说不出来。

　　“叔叔也要谢谢你。”

　　走前杨青问了男人一个问题：“叔叔，他是叫阿满吗？”

　　男人有些惊讶：“阿满没和你说吗？他叫郁满，有耳郁，圆满的满。”最后他又笑着说；“我叫郁卫国。”

　　杨青向他们一边挥手一边说：“我叫杨青，杨树的杨，青蓝紫的青。叔叔再见。”

　　从那以后，杨青就将郁满视为自己重要的朋友。

　　自从见过郁满爸爸，收了他的贿赂之后，杨青就开始光明正大地找郁满。放学之后和他呆的时间更长，周六周日也会偶尔去和郁满说说话。

　　但是其实很多时候都是杨青在说，或者两个人在吃东西。郁满爸爸自从知道她之后，总是会给郁满准备一点零食。期间又见过一次郁卫国，之后他甚至还给杨青准备了一个板凳。

　　杨青发现，之前只是远远看着郁满的时候，除了行为比较奇怪之外，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但是细细观察一下就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种傻气。

　　说话不连贯，最多只说三个字，还要反应很久。熟了之后，郁满做的最多的反而是笑。微笑，傻笑，痴笑……所以杨青其实也挺喜欢和郁满说话的，虽然很少听到回应，却总能看到。

　　半个月后，周六。杨青吃完早饭等父母都去上班了之后，往口袋里装满了瓜子就去找郁满。

　　“郁满，我来了。我今天带了瓜子，你会嗑瓜子吗？”杨青把专属小板凳摆到郁满旁边，和他并排坐下。杨青抓出一把瓜子，举在两个人中间，看着郁满，就等他回答。

　　郁满看着瓜子，慢吞吞地点了点头，挤出一个字：“会。”

　　杨青一笑：“那就好，很简单的，就放到两排牙齿中间，然后用力一嗑，就像这样，”杨青拿起一粒就嗑了起来，然后张了张嘴巴：“你看，肉就出来了。”顺手想把瓜子皮扔掉的时候想起这里不是自己家，不能随便丢。

　　郁满已经伸手想拿瓜子了，杨青突然就把手缩了回去。郁满就这样保持悬空的姿势，愣愣地看向杨青。

　　“郁满，能把你家垃圾桶拿出来吗，不然这瓜子皮没地方扔。”杨青想等郁满动作，但是见他就这样傻傻地看着自己，就知道指望不上了。

　　杨青站起来往屋子瞅，看见垃圾桶就在桌子旁边，就对郁满说：“我进去拿一下垃圾桶就出来。”

　　杨青进去拿了垃圾桶就准备出来，无意间就瞟到了桌子上的一张全家福。杨青第一次看到了郁满妈妈的样子。

　　杨青坐下准备开始吃的时候，发现郁满的手都在抖，杨青奇怪道：“你怎么了？手怎么在抖？”杨青还有点紧张，没想到这次杨青很快就对她扯开了一个笑，还微微摇了摇头。

　　杨青以为没什么事，松了一口气，说：“没事就行，”看着他发抖的手，想了想就说：“算了，还是我给你剥一点吧。”

　　杨青把剥好的几颗瓜子放到郁满的手里，说：“你慢点吃啊，等我也吃一点。”

　　郁满握紧手里的瓜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啊，不用客气，”杨青一边磕一边说：“我以前也喜欢先全部剥好再吃，剥剥瓜子可在行了。”然后就见郁满抬起头给了杨青一个大大的笑容，这个笑里有着杨青以往没见过的情绪，但是杨青看得出来，郁满现在真的很开心。

　　这是一个很有感染力的笑，杨青看着也无意识地笑起来：“你怎么这么高兴啊。”

　　郁满没有回答，只是开始一颗一颗的吃起瓜子，吃得认真又开心。

　　杨青自己吃一点，又给郁满剥一点。

　　“我都还不知道，你多大了？我还有两个月就八岁了”杨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七八秒之后，郁满的声音响起“九岁。”

　　“九岁？那就比我大了两岁？你什么时候生日？”

　　郁满停下了嚼瓜子的动作，想了想说：“今天。”说完又开始嚼，换杨青停了。“啊！”她惊讶地说：“是今天！但是我没有礼物啊。要不我给你多剥一点瓜子？”

　　杨青把剩下的瓜子全部剥好塞到郁满手里，拍了拍手，把口袋也扯出来弄干净了，打算看着郁满吃完。没想到郁满把手往杨青面前一伸就说：“一起，吃。”见杨青没动，又伸地更直了，带着乖巧的笑容，希冀地看着杨青。

　　看见郁满的表情，杨青愣了一下，随后摆了摆手说：“你吃，本来是给你的，我吃饱了。”

　　但是说完就感觉郁满有点失落，杨青只好在他手垂下去之前，拿了两颗出来塞进嘴里。然后就撑着下巴呆呆地看着郁满高兴地吃瓜子。

　　八九点的阳光清亮而不刺眼，照进这窄窄的巷道，光暗交错。郁满坐在屋檐下，身上落了几束光，自成阴影，显得他愈发通透。

　　“真好看。”杨青喃喃道。

　　人生性-爱美，小孩子又最是真性情。他们看到好看的人或物，也许形容不出来是什么个好看法，但是无意识地就会想亲近。

　　杨青就是在学校里也没有见过比郁满更白净的男生。他就像一个瓷娃娃。

　　郁满吃完最后一个瓜子，就看向杨青，微微上挑的眉毛，微微睁大的眼睛，微微扬起的嘴巴，俨然一副希望被夸赞的表情。

　　但是杨青没有看懂，郁满一看向他，就立马回过了神。蹭地站起来，红着脸想还能干什么。最后看到垃圾桶，就对郁满说：“我把垃圾桶放回去。”

　　出来之后，就看到郁满垂着眼。杨青也没觉得奇怪，毕竟郁满经常对着地发呆。杨青陪郁满安安静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就说：“我下午可能不会过来了，我和同学要出去玩。”

　　郁满闷闷地嗯了一声，杨青诧地看过去。本来以为他不会有反应的。

　　“还有，祝你生日快乐啊。我走了，拜拜。”

　　回家吃完午饭之后，杨青就去找了朋友一起出去玩。一直快到五点才回去，路上还去小卖部买了一板奶片。

　　但是这回竟然没有看到郁满，杨青非常惊讶。她走过去，喊了一声郁满。不过郁满没出来，反倒是郁满爸爸出来了。

　　郁卫国看到杨青就笑了：“是杨青来了，我一听就知道是你。阿满在厨房呢，我叫他出来。”

　　“不用了叔叔，我就是来给他生日礼物。今天不是他生日吗。”杨青拿出奶片，递给郁卫国“好了，我现在就走，我得赶紧回去。”。

　　“啊？”郁卫国疑惑地问：“是阿满说的吗？可是他生日不是今天啊。”

　　“可是我早上问他，他说的确实是今天啊。”

　　郁卫国沉默了一会说：“阿满他，应该是记不住自己生日的。”

　　杨青奇怪怎么会记不住自己生日，但是想到郁满是个傻子，似乎也是有可能性的。杨青看着奶片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郁卫国蹲下来，轻轻拍了拍杨青的头，抱歉地笑了笑：“我替阿满向你道歉，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说是今天，让你白买东西了。叔叔把钱还给你。”

　　杨青想了想，摇头说：“不用了叔叔，你有剪刀吗？我和郁满一人一半吧，”

　　郁卫国怔了一下，遂即哈哈笑起来：“好，那我去拿剪刀。”

　　等郁卫国拿着剪刀出来的时候，郁满也跟在他后面。

　　郁满看到杨青就笑了起来，仿佛迫不及待一样，走到杨青的面前。杨青向他挥了挥手：“郁满，我又来了。”

　　郁卫国把剪成两半的奶片分给两人，对郁满说：“阿满，谢谢杨青。”

　　郁满拿着奶片，很高兴地说了声谢谢。

　　郁卫国又弯下腰，语气很轻却很认真地对郁满说：“还有，阿满，今天不是你的生日，你的生日是8月22号，你让杨青误会了，要对她说对不起。”

　　郁满本来还堆满笑容的脸在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之后，就变得懵起来，视线从郁卫国转向杨青。

　　杨青刚想开口说没关系，就听见郁满说：“对不起。”杨青感觉他人都站的更直了，两只手也背到后面，低着头，很慢地说。

　　就像被老师罚站一样。

　　杨青赶紧摆摆手说：“没事的，郁满。”又抬头看向郁卫国说：“叔叔你别怪他。”

　　郁卫国对杨青笑了笑说：“好。那今天又要谢谢你了。”然后轻声对郁满说：“阿满，不要紧张，我们没有生气。”说完又安抚性地摸了摸郁满的背。这才直起身来对两个人说：“那我先进去了，你们说吧。”

　　看郁满放松了之后，郁卫国就进屋了。

　　杨青对郁满说：“郁满，这一半奶片送给你吃。刚刚没什么的，你别害怕。”

　　看着郁满重新对她笑，杨青也忍不住笑了笑说：“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到家之后，杨青就立刻在日历上圈住了8月22日这个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