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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老母以死逼亲,心池初遇九铃。 永安六年秋 ...

  •   永安六年秋。风和日暖,水清稻黄。两只老牛游丘野,一对新雁过山冈。
      男子说:“我要求不多,也不在意你有孩子,但是你嫁过来,总得先懂得操弄机杼,缝补衣物。每日早起烧水煮饭,侍奉家人。清晨要扫一遍屋子,浣洗衣物。还有那鸡鸭牲畜,不能让它们饿着渴着,要经常喂养,定时铲屎。你要听我话,不能反抗,不能抱怨,面对我要温和。我还要三个儿子延续香火。”
      女子说:“没问题,但我也有一些要求。你家有几亩桑田?少于百亩我不嫁。有几间房屋?少于十间也不行。耕牛起码要三头以上,佣人至少两个。我要买那金银首饰,妆脂粉黛,一个也不能少。还有那出入的马车,丝绸做的衣裳······”
      片刻,涨得面红耳赤的男子夺门而出。正倚着墙偷听、嗑着瓜子的媒人吓了一跳,她赶忙问:“怎么啦?她合不合你心意呀?”
      男子怒目横眉地径直离去:“你给我牵的什么线?我和她谈不来!”
      媒人伸手欲留,奈何男子已然走远。她身一横,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屋内,怒道:“你看看你,这都第十八个了!你就不能像个正常女人,提那么多要求干嘛?”
      女子出来,踩在门槛上。但见:花容正好,玉质娉婷。一双杏眼明亮,两弯细眉乌青。不施脂粉,乐得自然。懒染铅华,巧夺天真。着一件朴素布衣红褐色,庄严整肃。穿一条百褶长裙半天蓝,袅娜柔轻。云鬓拢绾多随性,任凭烟柳频垂倾。银白簪,端红梅,不怕风雨与寒冰。倔强脾气性乖张,天涯芳草慕深情。
      “什么道理?只许买家讨价,不许卖家还价吗?”
      媒人气得牙痒痒,咬爆嘴里的瓜子,吐到一边:“你不嫁就不嫁,我还懒得伺候呢!简直败坏我的好名声!十里八乡这么多男男女女,就你这个硬骨头,死脑筋,不开窍的玩意!我要是再帮你说媒,我就是脑子有坑!你就和你那傻女儿孤独终老算了!”她说得唾沫飞溅,“看那傻丫头的样子,哑巴似的,一句话没有,想必长大了也没人要!”她气冲冲地走了。
      “她才不傻!”女子对着离去的媒人喊,“她只是,不爱说话而已······”她的声音渐小,慢慢变成一声轻叹。她看向身旁,在青苔石阶之上,蹲着位小女孩,方五六年纪,手里揪着朵半蔫的向日葵花,正堆着泥人。
      她蹲下来,抓住小女孩肮脏的小手:“心池,别玩了,你看你,又把衣服弄得脏兮兮的。”
      心池抬头看她,又看看自己粘满泥土的裤子,站了起来。但见:羞云怯雨,青涩容仪。穿一件白雪领、竹翠袖、交襟长衣,着一条懒散散、象牙色、垂帘直裤。腰缠粉带,脚蹬桃屐。两弯飘飘欲倒淡娥眉,一双躲躲闪闪藏情目。风过唇齿含羞,日照脸颊留红。面若云笼之月,色如藏叶之花。螓首流云悬挂,乌鬓弱柳垂肩。不堪风雨,一双娥眉常涕泣。害怕波涛,两瓣樱唇久闭关。生来愚钝人皆嫌,泪眼滴滴频有冤。
      女子往地上看一眼,见那地上堆砌的泥人,两大一小,手牵着手。她收回目光,说:“快去把手洗了,娘去做晚饭。”
      未几,一位头发略显斑白的农妇回来。她将肩扛的锄头放到门轴处,便大喊:“心琴啊。”很快有了回应。老妇问今日相亲之事如何。
      心琴如实禀告。
      她来到厨房门前,对着里头说:“你怎么又把人气走了?你都二十四了,还不长点心眼!别人家的闺女,哪一个不是十五六岁就决定了姻缘,成家立业的?就你这挑东拣西的,你以为买菜呢!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难道你还惦记着那个畜生不成?”
      心琴伸手打开墙架上的木盒,盐已见底,她强挤出一抹微笑,在老妇的怒视下溜出厨房,说:“我当然是心念你呀。你想,要是我走了,谁来照顾你啊?”
      “我不用你照顾!等你嫁走了,我就往地上一躺,找人把我埋了。我也不稀罕活多久。你要是嫁不出去,我死都不瞑目!”
      心琴到屋内,拉开一个抽屉,抽屉里堆满了信封,它们都写着同样的属名——唐致成。心琴翻翻找找,对屋外大喊:“娘,这么多钱哪里去了?你是不是又把它们全拿去给那媒人了?”
      “不使点钱,人家怎么愿意给你说媒?”
      心琴只好将抽屉推回,来到一间无门茅屋,里边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个陶壶,壶中插几根燃尽的木棒,桌下又有一个生锈铁盆。她抚摸着桌角雕刻的六个“女”字,前面的五个“女”皆被染红,只剩最后一个“女”字还安好如初。
      老妇说:“王姨可是我们村最好的媒人了,要是她都不成,那天底下真的没有人能替你牵线了!”
      “没有就没有,反正我能养活自己。”心琴双手合十,拜三回,说:“爹,对不住了。”然后腕部一撑,手臂一抬,便上了木桌。她站起来,扒开房梁上的蜘蛛网,拿出一叠纸钱。
      见她这模样,老妇把她那脆弱的牙齿咬得咔咔响,横眉瞪眼道:“徐心琴!你这个月要是再定不下来亲,我就死给你看!”说完,她拿起响竹篙子,去池塘赶鸭去了。
      心琴重重地叹了口气,嘀咕道:“说得轻巧,除非天上掉个好郎君下来给我。”她从桌子上下来,拍去身上灰尘,把心池叫来,让她去李家买些盐回来。
      心池拿了纸钱和盐盒,随即出发。她行不久,至一条弯曲的狭窄小道,一边是清溪,一边是小丘,忽然听得前边传来儿童玩笑声。她忽然止步不前,扫视半周,见没藏处,便急匆匆往回走。她刚离开羊肠小道,还未来得及躲藏,突然被叫住。
      “那不是小哑巴嘛?”
      心池浑身一粟。孩子们把她团团围住。她抱着那个装盐的木盒呆站着,手里抓着纸钱,怯怯地用余光看他们。
      “哑巴今天怎么一个人?”
      “是啊,你娘呢?”
      “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这盒子里是什么?”
      “这些钱是干嘛用的?”
      她既不逃跑,也不反抗,任由他们将木盒和钱夺去,顽耍。这时,突然一个洪亮且有朝气声音响起:“快住手!你们这群流氓!”
      众孩闻声望去,只见不知何时,在路边一颗粗枝老树下,站着一位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女孩。但见:天真烂漫,抖擞精神。眉横翠柳,眼露金星。衣衫褴褛才蔽体,云鬓松蓬浊白裙。头戴无檐蔫布帽,脚踏赤裸野泥侵。臂遮短袖,腰束红巾。骨瘦肌薄,脸黄唇樱。未识尘间凄冷事,但生笑靥暖人心。
      “敢骂我们,快上给她点教训!”孩子们愤怒得咬牙切齿,一群人便要抓那逞英雄的女孩。
      那女孩见状不妙,撒腿就跑,像一只野猫似地爬上旁边的老树。孩子们见了,突然抱着肚子,指着树梢上的她破口大笑。他们把盐盒玩够了,便把它塞回给心池。
      那树上的女孩见此,蹙着眉对心池喊:“喂!你说点什么啊!为什么任由他们这样?”
      “我们可是她的好朋友,有什么可说的?你说是不是,小哑巴?”一个长得高高壮壮的男孩说着,笑吟吟地将纸钱还给心池,将耳朵对着她,想要听她的回答。
      心池眼不看人,只低头望着脚前的土地,抿抿嘴巴,咬咬嘴唇,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男孩装模作样地点头:“嗯,嗯,她说她刚才看见一只猪上了树!”话音刚落,底下的孩子们迸发出了哄堂的笑声。
      待那群孩子离去,心池将头上被他们横竖插上的树枝一根一根取下来。
      “你没有这么说,对吧?”那树上的女孩问。
      心池没有看她,犹豫一阵,突然飞奔起来,逃走了,任凭那女孩在背后呼唤。不一会儿,她到了李家,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她认得心池,便问来意。心池将手中盐盒纸钱一并交出,缓缓道:“要五铲盐。”这细弱的声音好像一碰就碎似的,惹得那妇人呆看着她半响。
      心池抿嘴咬唇,手缩回了些,盯着那妇人腰间紧束的绯红腰巾。
      “五铲盐是么?”妇人向她确认。
      心池看着那绯红的腰巾点点头。妇人随即引她进门去。
      即得盐,心池便沿路而返,未行十步,那妇人忽然冲出门来,横在她面前。她将手里纸钱一摊,“这是什么?这连三铲盐的钱都不够,你竟要我问五铲!你是当我不会算数?把钱叠一起以为我发现不了?我还念你家可怜,多铲了些,现在你却来坑算我!”
      心池呆呆地望着那排纸钱,两瓣嘴唇抿几抿,嘴巴微张几下,只发出一阵细若蚊蝇的声音。妇人一把将木盒夺去。不一会儿,她将空空如也的木盒甩给心池,愤愤道:“我没有盐卖给你!看着呆头呆脑的模样,其实肚子里精得很呢!”说完,两扇木门砰一声合上,声如洪雷,击中了心池幼小的心脏。
      她乌眉一松一紧,汪汪泪眼落珍珠。不一会儿,她蹲下来,将散落纸钱一一捡起,缓缓向家行去。但见天外愁云惨淡,红日衰黄。幽幽深山之中传来莺啼,被微风吹散。森森老林里怪柏耸立,频频响起蟋蟀与寒蝉的合唱,让人感觉聒噪。
      “你怎么不告诉她?”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是方才那女孩。她悬坐在路边半丈高的一根树杈上,双手叉腰,面带愠色地说:“一定是刚才那群坏蛋干的!”
      心池呆愣地看着她,忘了回避目光,被她见到自己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你哭了?”那孩子有些不理解,“不就是这么点小事,你——欸!你别走呀!”
      心池迅速收回目光,不与她对视,转身便跑,急匆匆往家奔去。她跑到家门,回首往来路看去,没人,便进了家,将大门合闭,又背靠着大门,失落地抱着空空的盐盒。
      心琴听得门响,便出寻视,将盐盒拿去,打开一看,问:“你怎么没买到盐?”
      心池不说话,也不看她,双手放在腹前,不停揉捏着自己的大拇指,一副准备挨骂模样。
      心琴眉毛一挑:“是不是他们又欺负你了?”
      心池不语。
      “他们若真欺负你了,你就说。没什么好怕的。你若一直不说,我又怎能知道,怎么帮你做主?来,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一会儿,心池低着头无声抽泣起来。在心琴的怀里,她把路上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心琴知其故,让她安心呆在家里,自己推门而出,往邻家走去。
      厨房里正燃着火,频繁传来微弱而清脆的噼啪声;滚滚炊烟从烟筒里飘出,将天空也熏得暖起来;倏而飞过一只喜鹊,嘴中叼着半只蚱蜢,往它辛苦搭建的巢中飞去。心池伫立在家门口,虽四周鸟虫聒噪,但她仍能清晰地听到邻家的说话声。
      “郭横!你儿子是不是把我给心池买盐的钱抢去了?”
      “果然!我就说你哪来的钱买糖吃!你是不是又欺负人家了?”
      “我没有!是她自己给我的!我没有抢!”
      “我鞭子哪里去了?”
      “爹,不要啊!呜呜!不要!我以后不敢了呜呜呜!”
      痛苦的嚎哭经久不息,心池站在门槛边,一手扶着木门,一手捂着嘴巴,嘴角不自主地微微上扬。
      “那是你妈妈?”这时,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又响起了。心池转头一看,发现那女孩已然站在门外道路上。
      “她真神气。”那女孩说。
      心池脸上的那一抹笑容立马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她呆望着那孩子片刻,忽然羞怯地跑回内屋躲着,再也没有出来。
      不久心琴归来,见到门前那不修边幅的女孩。她微蹙眉目,感到奇怪:“这谁家的孩子?”她咕哝一句,未多在意,直进屋去了。
      俄顷日薄西山,天色渐沉。心池把着竹门,帮婆婆一起使鸡鸭回笼。她忽注意到紧闭的大门,便想起那个陌生的女孩,犹豫许久,走去悄悄趴在门缝上往外瞧,见那女孩依旧未去。
      及至晚饭,心池又好奇地想起那个女孩,于是再次趴在门缝上往外瞧,见那孩子蜷缩在角落处坐着。心池又回去了。不一会儿,厚重的木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一道口子,伸出一只盛着炒茄子和米饭的瓷碗,还有一只稚嫩的小手。那小手把瓷碗放落,便缩了回去。瓷碗上热气蒸腾,飘香四溢。待到晚饭毕,心池又悄悄溜出来,轻拨门户,只见瓷碗已空。
      “原来是你。”那女孩惊喜地说,伸出舌头将唇边的米粒扫进嘴里。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心池一颤。她呆愣地看着那女孩,目光落在其琥珀色的眼睛上,深幽幽的瞳孔仿佛一个金黄色的橄榄核,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你真好。” 女孩笑吟吟地说。
      心池浑然不知所措,一会儿遮脸,一会儿弄衣,仿佛一朵被触碰了的含羞草。
      “我叫九铃,你叫什么?”
      原来这个女孩名叫九铃。心池羞怯地躲开了她的目光,正要逃走,忽然身后响起心琴的声音:“干嘛呢?怎么总往门这跑?你是不是又拿家里的饭菜去喂那些野猫野狗了?”心琴大开门户,见到那孤零零的女孩,突然一愣。
      名唤九铃的女孩见得大人,忐忑地咧嘴笑了笑,道个你好。
      “你不是先前那孩子,怎么不回家去?”
      “我家在很远的地方。”
      心琴诧异。
      “我是来找爸爸的”,她将纤细的手深入衣襟,取出来一封皱巴巴的泛黄书信,“看,这是我爸爸写的。”
      心琴取过信,满经风霜的纸面上字迹模糊,仅有一半依稀可辨,落款处端正写着:临泛郡,陆齐。
      她又取出里头夹带的信纸,正面朝梁官文正楷,反面不详秘字乱画,仿佛一排排蝌蚪标本,横竖交叉,首尾相连。
      “真奇怪。”心琴拿着书信,眼睛不停横扫,看那朝梁文字写道:···既及望零,先生自引你到船······紧随官军炮舰,故不必忧那海兽之险······直达临泛······唯君等候。时,开明一十九年。
      “临泛?”心琴问。
      “是呀。”九铃答。
      “临泛离这儿可远了。”
      “我本来是到临泛了的,后来妈妈说要玩捉迷藏,于是我就躲在一个大箱子里头,然后箱子突然动了起来,等我再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很长很长的铁车上,那车顶还咕噜咕噜地吐着白雾。我跳下那车,走啊走,就到这里来了。”九铃说得手舞足蹈,或蹲或立,或摇或转。
      心琴歪头细想一会儿,半信半疑,又想着让她一个孩子待在外面,断然不妥,于是便引她进屋。屋内矮墙围绕,地铺砖石。嫩草尖尖寻缝隙,青苔翠翠侵岩台。黄泥稻筋茅屋,青瓦实木房子。院中一口大缸,满盛雨水,地堂几杆枯竹,凉挂衣裳。
      心琴拿来汤饭招待了九铃,又见她浑身肮脏,便给她取来心池穿过的衣物,给她沐浴更衣,可她坚决要自己洗,又只爱穿长裙,让心琴觉得她有些娇气。
      直至夕阳消去,明月争辉,天地暗淡,人鸟归眠。心琴、心池、九铃、婆婆等人杂事应毕,自然安静入睡。
      母女二人同睡在床,床边地上铺一张草席,九铃裹着棉被在上酣睡。俄顷月色入户,银光悄移,黑暗之中响起几声嗡嗡,惹得心池捂被,心琴摆手。过许久,嗡嗡声时断时续,缠绵不休。心琴恼怒而起,凭着月光依稀可见一个小点,在床上自由穿梭,但见它:口带尖针震薄翅,腰长腹小如弓。夜凭昏暗爱嗡嗡,挑灯寻遍,倏然隐无踪。蛮力捉不住,欲去又嗡嗡。昆虫类里惟它吵,完还留包肿,害人疼!
      心琴听着嗡嗡声,咬牙切齿,随即摇醒心池,对空中骂:“好啊,敢进老娘的蚊帐!心池,快拉帐子,别让它跑了!”
      于是心池拿蚊帐,心琴执蒲扇,忽然狂风卷被褥,猛掌震惊雷,木床吱吱呀呀摇晃,棉枕呼呼噗噗乱滚。她们奋战一阵,突然听见床外响起一声:啪!
      她们看去,见躺在草席上的九铃闭着眼睛呼呼大睡,正在梦游般地听声辨位拍蚊子。心琴见此,思量片刻,遂将熟睡的九铃也抱上床,免得她被蚊子叮咬,又让她睡在最里面。
      嗡嗡声暂时歇止,众人重新入睡。心池睡在中间,却睁着眼睛不睡,还时不时扭头看向右侧的九铃。她刚才看得清楚,九铃被抱起的时候,其裙子下露出来了一条漆黑的毛绒尾巴。
      嗡~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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