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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星帽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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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记得那天的天空,是极蓝的蓝色,蓝的鲜辣、潮湿,仿佛要把所有浪漫的可能都烧起来似的,这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在这样漂亮的蓝色清晨里,我遇见了他,是真的幸运,真的。每当我遇到些什么难以捱过的苦时,柯宇,我都会想起那天的天空和一身晴朗的你,我便会原谅一切的苦,不再扼腕叹息。
周柯宇带给了我许多新的东西,蒙太奇、《尤利西斯》,还有马克思。对我影响最深的,莫过于马克思主义。
我信仰马克思,一大半原因是因为马克思的确是好。但我能去读他,着实是因为周柯宇的那双眼睛。他总是用闪烁的眼眸盯着我说:“共和失败了,军阀和日本鬼子把中国搞的乌烟瘴气,中国得找一条新的路,嘉元儿,你一定要读读马克思,我坚信,马克思才是能解救中国和中国人的药。”
那天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对中国这样重要的存在,不,从小日本一步步逼上中国这个广大又空荡的土地开始,每一个中国青年的觉醒,每一次青年学生运动,都对中国是极其重要的存在,都是能打碎鲁迅先生笔下的铁屋子的希望。我决心要和柯宇一起,和千手万万个把笔杆子当刀使的青年人一起,救救这个痛了几十年的中国。
“社会主义绝对不会辜负中国!”念完入党宣誓的时候,有一个新党员这样举起手来喊道。周围沸腾起来,也一起跟着喊。
那天我更坚信了,社会主义绝对不会辜负中国!
一转眼就到了一九三六年,即便这是个一直被损耗的,空洞又悲怆的年代,如果没有宛平东北沙岗的那场突如其来的猛烈袭击,或许我们能一起上北大,熬到新中国成立那天也说不定。但七七事变一枪打响,仅八日一晚就对宛平发动了三次猛攻。
紧急撤离的前一晚,遍地鸡毛,校园里没有人能睡着觉。
我去到周柯宇住的单间,空无一人,只有床上那一张志愿参军的报名表。
我揪着那张报名表愤愤地去找他,骂他是傻吗这时候去送死,我们说要一起去北大,说要一起去看看崭新的新中国的约定,都不做数了吗?
他急了,漂亮的黑漆漆的眼睛里都是前所未有的焦急,“你忘了我们是怎么宣誓的吗?若盛世将倾,深渊在侧,我辈当万死以赴,我怎能眼睁着看着水深火热而在这里躲春秋?”
“这不是你去送死的理由!”,我胡乱地去他桌子上找钢笔,“笔,我们还有笔啊,有笔就是刀,就是上战场了,不是吗?”
他看着我手里握着的笔,突然笑了起来:“我曾经也以为笔杆子能救人,能换来一个黄金的,光华灿烂的世界。”
现在看来,不过无能为力四个字。
“所有人都说我们有所觉悟,就得去战斗,为了真理而战斗。可是面对小日本轰鸣的飞机大炮,面对每一个街上横死的街坊,面对在地下死不瞑目的前线共/党战士,嘉元,笔杆子能做什么呢?”
我硬生生吞下了卡在嗓子眼儿里的那句,“我不想你死”。
对啊,笔杆子又能做什么呢?我发现自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也发现根本不能阻止他追寻革命,我悻悻地逃入了黑夜里,成为革命的逃兵。
他如愿上交了被我眼泪打湿的报名表,因为我无法站在任何可行的立场上再去对他说不。
周柯宇要活着回来,周柯宇会活着回来,是我从那晚以后每天的祷告。我本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那时我无比坚信这世界真的有上帝。
一九三七年的夏天跟着炮火一连串烧下去,像枪走火的一瞬间那样雪亮,绝细的一条线。烧得要断了,又给细细的没挨过子弹的蝉声连了起来。
他上了前线,我随校方一起迁到西安,又迁去陕南,在学校留任助教。陕南没有高天大房子,只有黯淡、黄浩浩的风沙。战火压着时间的脚步一天天变沉,每步都走得极慢。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一月初的雪天,寒冷,屋里都是顶着风雪来送活儿的街坊踩湿的鞋印儿。已经是一九三八年了,柯宇,你和千千万万个八路军同志,和千千万万个中国老百姓,和这钢蓝色的中国,会熬来一个春天吧。猛然间我闻到了一股酸惨的铁腥气,只当是雪化水了,潮湿来着。但一个棕黑色的裤管凑到我的藤椅边,“您是张嘉元先生吗?”,我手里的榔头不知怎的,下意识就砸脚上了。
来的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边顺着自己的心口儿一边说,“可算是找找您了”,给我弄得一头雾水。
我仔仔细细地打量他,带着个斯斯文文的小眼镜儿,嘴角有擦伤,虽然已经结痂但显然还没好,身上还挎着一个小相机。
“我是前线的战地记者。”
“周柯宇同志在太原为掩护38师撤退留守粮仓根据地时,托我把这个给您——”
那青年从袖口里掏出一方手帕,摊开来里面是枚新四军帽徽,红的扎眼,像淋过血似的。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帕子。是两年前的中秋,我在南锣鼓巷怂恿周柯宇买的。
那同志突然脱了帽,给我行了一个并不算标准的军礼。
“周柯宇同志在防守时牺牲了,为党,为中国的明天。”
周柯宇冻死在一九三七的冬天里,没熬过来一九三八年的春,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大最真的笑活。
周柯宇把他二十二岁的生命送给祖国,即便他只是个半吊子从军,只摸了半年枪没个军衔的中国共产党员。
我是败给了世俗的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灵魂里还有一场救国革命的梦,在沸腾叫器,从低黄的夕照伸展到下着雪的,白茫茫的天。
我没资格去埋怨任何人。
除了母亲76年跟着那些个伟人一起去世的时候我哭了一整个下午,剩下的眼泪都流给了周柯宇。”
现在当真是灯一亮四下无人了,空荡荡的。这时候我总会想起你,柯宇。我攥着那颗新四军帽徽,哭着想起你,谁能想到呢,我熬过了这么多晨晨昏昏,我竟然向孤独投降。昨天下午我在藤椅上望着西边的远方,一帧一帧想我们的从前。想我们看的那出《惊梦》,想那些誓言,也想那些我们挥斥方遒的地下室的光辉岁月。”
我是真的哭了的,紫红色的枕巾因为浸了泪水而变得臃肿又邋遢。可天还是那个蓝蓝的天,一如我初见你时。
我为何又忆起这些,你是托梦给我了吧,柯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