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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牺牲的祭品1 ...

  •   ooc预警

      文中涉及宗教,但只借用宗教世界观

      女主角是司铎,性格偏圣人,姐弟恋,共4.7w字.有开车剧情,可能会删除。

      因先写的二再写的一,文风可能有些不连贯

      一、圣女——“司铎,我请问您,您是否爱我?”

      告解室的门再一次打开,沉闷的声音在跪蹬上响起。隔着小窗的帘子,我并不知道来人是谁。

      “愿神的圣宠降临你心,使你诚心忏悔,并承认你的罪过。”例行在胸口画完十字,我等待来人说出他的罪过,劝勉补赎他,为神赦免祂的信徒。

      等待一阵,帘子外没有声音传来。

      “你不必心存顾虑,凭着神的恩赐,我不会宣扬祂信徒的隐私。”我再次开口,帘子外只有几声呼吸。我疑心自己被捉弄了,刚准备打开帘子,帘外的人终于开了口。

      “司铎,我忏悔。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帘外声音有些耳熟,我晃了晃神,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只需尽情道出,神与我同在你的身侧。”我暂时将疑惑压了下去,认为应当只是音色相近的人而已。在我心里,那个人总是天真活泼的孩子模样,与面前这隔着帘子话语饱含哀怨痛苦的人完全不同。

      “司铎,在我忏悔之前,我是否可以先问您一个问题?”

      声音真的好像啊,好像我们现在不在告解室中,仍在继续昨日在市集上遇见时的交谈。

      “可以。”我回答他。

      帘外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司铎,我请问您,您是否爱我?”

      这个问题被问得十分郑重,我迟疑着开口,“我爱你。司铎是神的使者,神爱世人,我也爱世人;你在世人之中,我当然爱你。”

      “谢谢您的回答。现在,我要向您忏悔,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我真想拉开帘子确认到底是不是他,但良好的职业素养最终还是制止了我。

      “我所指的不该爱,并不是说那个人不值得爱,是因为她的才能与抱负注定她不会只将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她是个非常好的人,她的智慧引领我摆脱困境,她的品格指引我正视自我,她的学识教导我以新的目光探索世界。不论何时见到她,我都会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与幸福。我有如此感受,旁人亦是如此。因此她十分忙碌。除去每周日定期过来进行仪式,偶尔来参加举行的宴会,以及担任我的家庭教师外,我几乎见不到她。因为见不到她,我的思念指数倍增;一旦见到她,我希望她能永远留在我身边。但是我清楚地知道这是不能,也是不对的。因此我的灵魂不论是否能见到她都备受煎熬。整整七年的时间,我都是这样度过。今日,我预感如果再不将这些道出,我会被痛苦折磨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所以来到这里,希望能得到您的救赎。”

      并不算厚重的帘子隔在面前,我现在庆幸有这道遮挡。若无这道帘子,要我看着他那双悲戚的眼睛,我只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已经确信,这就是哈斯普兰小殿下。他每次讲话的语气、习惯、尾音,我太过熟悉;而他口中的那个人,完全就是我。

      我确信我没有以出格的方式对待他,只是这仍是我的罪过。在我的无意引导下,竟让一个孩子的灵魂受此折磨,还长达七年。哪怕已经过去七年,他都尚未成年。孩子怎能承受如此痛苦?

      “爱是神赐予人类最珍贵的礼物。爱应当激励你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让你受此折磨。我的孩子,若这份爱使你备受折磨,你是否可以尝试放下?神也不愿祂的子民在这份伟大慷慨的礼物中受折磨。”

      我以一贯温和平顺的语调开口。但我知道我撒谎了,愿神原谅我的私心。若是其他人来向我坦诚这样一份爱意,我会鼓励对方以虔诚的心将爱意诉说给话语中的对象,不论结果如何,能在爱人面前道出就已经缓解大部分痛苦。但我目前想象不出来当这位小殿下在我面前诉诸衷肠时,我要用什么口吻来拒绝这个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也不知道该怎样与哈斯普兰公爵交代现在发生的事。

      “司铎大人,这个建议对我并没有用。”帘外又传来声音,“若在七年前,我没有遇到她,我可以按您的话语尝试放下。但不曾遇见,放下从何谈起。我的骨血从见到她的时候,就注定在她的注视下燃烧。”

      我沉默了一瞬。虽然我清楚小殿下少年天才,没想到他已经博学多才到情话张口就来。尖锐与血腥构筑的情话总是会染上疯狂的味道,我现在觉得他那句快要疯了不是夸张的修辞了。

      “那你去和她讲吧。”我在胸口上画十字,“把你的爱意,你的隐忍,你的痛苦,全都告诉她。我相信在倾诉过后,你会得到新的答案。”

      帘子外面传来喜悦的声音,“谢谢您的建议,我会依您的建议,不再因神的祝福而痛苦。”

      我艰难地接着开口,结束这场圣事,“现在,我以神的名义,赦免你的罪过。”

      匆匆结束这样谈话后,我后知后觉地想,我得找个时间跟这位小殿下好好聊聊了。

      但是要什么时候来进行这场谈话呢?我总是把这个问题丢了又丢。一方面,教会事务繁多,我每日晨昏定省,念诵祷告,还要处理日常事务;另一方面,我真的没想好怎么面对他。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小小的人,穿着优雅繁重的礼服,神情淡漠地指挥身边人请我走进庄园,参加他的生日宴会。

      作为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我很感激有人来为我解围。出于一个成人的考量,我看他穿得实在负累,提出要他坐在我的臂弯上,我可以抱他一起进去。那一刻他瞪大了眼睛,金色的眼睛里终于多了几分异样的光芒。然后他答应了。

      之后贵族与教会的关系缓和下来,我被指派为周日去哈斯普兰庄园进行仪式的司铎;也因此,我与哈斯普兰公爵熟悉起来,他明面上欢迎我的到来,实际上不怎么喜欢教会。只是多日相处,发现我有几分学识,就问我愿不愿意担任他孩子的家庭教师。作为缓和剂,我自然答应下来。因为我不能以私人兼职拿报酬,公爵每月会向教会多捐献一笔钱,我的津贴也在大人物们的示意下上涨一些。

      除去周日,我一个星期有三天都会来到哈斯普兰庄园。授课结束,我偶尔会带小殿下出门游玩,或者将主教的信件带给公爵。因为去得频繁,在我的印象里我几乎总是待在哈斯普兰庄园,真没想到在他口中竟成了“他几乎见不到我!”哪怕在丰收季,我因为在乡下不能及时赶回来,我也会在下个星期延长上课时间。小孩子的心思还真是难猜。

      因为有了哈斯普兰公爵这层关系,我这个从偏远教区调来的司铎在这里扎下了根。学识与人品重要,财力与背景也不可小觑。我早就明白这层道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是这层隐秘制度的受益者。只有先扎下根,才能完成我想做的事。公爵不认可教会,我偶尔看见公爵的私生活也很不认可。只是无关紧要,没有必要爱憎分明,表面的相安无事已经足够。

      除了那个孩子。我有时候看着这个孩子,很难想象这会是他的孩子。虽然初见时他冷着一张脸,但很快我就发现他内心柔软,温和细腻,与这座庄园新主人透露出来的森严等级大相径庭。若非如此,我恐怕也不会在这里担任这么久的家庭教师。他的异邦人母亲看来完全给予了他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呢,我感叹着,然后牵着他的手到花园散步,给他念书。要是他犯困了,就会躺在我怀里睡觉,然后我会闭上嘴,自己翻阅那本书。

      虽然哈斯普兰庄园里树木花草很多,风景十分优美,我不忙的时候还是会邀他到修院住几天,带他去郊外,去街市,到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看一看。修院里的学生也大多认识他,我需要上课的时候就由他们带他。不过也不知道这帮学生是不是没带过家里的弟弟妹妹,有几次下了课我才发现他一直在堂下坐着听课,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不是,谁家带孩子是带去听课?

      就这么一年一年的过去,他十四岁那年,他的继母生了孩子。我仍然记得,在他生日那天,他强装镇定地问我,能不能做他的姐姐。新的孩子出生,自然会分去家里其他人的注意。我太怜爱这个害怕再次被抛弃的孩子了,当即答应下来。只是很奇怪,他听见我答应后脸色有点僵硬。我以为是他害羞,就把他揽在怀里,抚摸他的头发,说姐姐会陪着你的。

      他在我怀里迟疑了一下,然后伸手环住我的腰,头埋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喊了一句,“姐姐。”

      他真的是个天才。学习又快又好,很快我就发现除去神学,自己没什么可以教他的了。他又不做司铎,无需研究神学。要向公爵请辞时,他跑来请我留下,说有新的问题需要我解答。我看出来他不希望我离开,但是我不能因此耽误他的发展。综合所有条件后,我建议他去考大学。

      然后他考上了。

      真不愧是天才。此后我也不需要舟车劳顿一周数日往返哈斯普兰庄园,他想见我,随时可以来修院,或者教会。我有时候有了空闲也会约他一起游玩。因为考入大学时年纪尚小,我答应公爵会在需要时照看他。至此,除了每周日,我再不用往返哈斯普兰庄园。

      看着他去读大学时的背影,我真的心生感慨,感觉好像自己将一个孩子养大成人,看待前来告解的人时心态上都有了一丝深有体会的慈爱。

      所以,这让我怎么面对他的感情啊?真的会有孩子在十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吗?我自己十岁的时候还在抱怨课多书难读,老师管得严,天天想溜出学校去玩,难道这就是天才连心智都比我等凡人发展得快?神啊,你可真是明目张胆得不公平。

      我揪着自己的头发,感觉前路一片迷茫。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在他不知是十三岁还是十四岁的时候,有一天凌晨我听见院内传来一阵水声。我以为是哪个学生半夜溜出修院,连忙起床想抓回来。结果居然小殿下背对着我,似乎在洗什么东西。

      看到我走过去,他立刻慌张的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我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不肯说话。我心里大概猜到几分,也不再让他回答,而是告诉了他一些关于生理与欲望的知识,只要是人都会经历这些,正视它们就可以了。我不等他的回答,自己先回了房间。又过了一会,他敲了敲我的房门,问我有没有睡。我问他有什么事,他站在我床前,说还有一些问题想请教。

      大半夜的不睡觉来学习,我可没那么多精力。我让他等白天再来问,他不走,我又问了半天,他才闷声说今天能不能躺在我身边。多年相处的身体出现新的变化,他想在熟悉的人身边待着。我叹口气,揉揉他的脑袋,不论出于什么缘由,我都不能和他躺在一张床上。

      我让他在床上睡下,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那一晚我深刻地佩服所有养育孩子的父母,他们的伟大无需多言。因为奔波了一整天,我立刻趴在床边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摸我的头发。我抬起头,又没有别人。于是我又睡着了。那次我落枕了三天才好,偏偏那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令我印象深刻。

      所以,他会不会是因为我一直担任他的引导者的角色对我产生依赖,错误的当成了爱情。许多第一次参加礼拜仪式的人也会因为仪式的感染力误以为自己爱上司铎,实际上只是一种错觉,把自己从仪式里拉出来,就会发现司铎只是神的影子,他们的爱实际是对神的爱。

      回忆与现实不断拉扯,我终于理出了一点头绪。我决定下次见面就这样谈话,至少,他的痛苦是实实在在的,我要尽早引导他不要折磨自己。

      我还没去找他,他倒先过来找我了。

      今日是教堂的采买日,这次轮到我来负责。我还没走出门,就看见他站在白哥特式尖顶教堂门外,浅绿色的外衣柔顺慵懒,衬得他比春光明媚。

      我站在他面前,发觉我现在看他的眼睛需得仰着头了。这孩子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我疑惑着。想起之前他的话我有点尴尬,一路上没怎么和他说话。这点相处的龃龉很快因为采买而丢到了脑后。在安排好店老板把东西周五前送到教堂后,我终于得了空闲,发现他还站在我旁边,自然地拉着他去附近的餐馆吃饭。

      如果他没有继续那个话题,如果他没有继续那个话题,今天将会是多么平凡又完美的一天啊。

      我看见他让奥吉尔回去,自己却留了下来的时候,心里警铃大作。

      “你今天要在这里留宿吗?虽然你大学毕业了,但现在可还没有成年,公爵大人不会担心你夜不归宿吗?”我讪笑着开口,希望能在这几乎不能挽回的局面里找到一丝缝隙。

      听出我话语里的拒绝,他的眼睛垂了下去,委屈兮兮地看着我,“您知道的,我父亲根本就不记得我的年纪的。”

      我的内心在天人交战,我知道他话语虽然夸张但部分属实,听他这么讲话一下子产生了刚开始见到哈斯普兰庄园里的龌龊事时对他的怜爱;可是要是你没有让我知道那些心思,我当然可以坦然的让你留下来啊!

      “而且,我出门前已经跟他说过修院最近有一门新的课很有意思,我最近会住在您这里。你知道的,一听到是您,他很放心。”

      呵,先礼后兵,真是没有给我留一点拒绝的余地。我的好名声也没想到有一天可以这样使用。

      我打开房间旁边的小卧室,这还是以前他住的地方。他上大学起住在另一栋房子里,虽然偶尔来这里住,但因为不长久,我也没有想过要不要翻新,换一张大点的床。

      至于现在,更不可能换了。让他待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回忆一下童年,好好忏悔吧!

      看我明显幸灾乐祸的表情,他坦然地坐在那张小床上,回头向我温和地笑,“老师,感谢您的收留。这里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呢。”

      那笑容明媚,他的眼睛却有几分哀伤,我一下子想起在告解室里那些隐含着痛苦与疯狂的话。我倚在门边,决定长痛不如短痛,还是该早点解决这个问题的。

      “对了,关于你在告解室里的话……”

      我刚张口,就被他打断了,“告解室?什么告解室。大人,我可没去过告解室。”

      他把头偏向一边,不再看我。

      好哇,现在开始学会耍赖了。孩子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我冷笑,“你真的没去过告解室吗?”

      “大人,我记得司铎有一项规定,不得宣扬告解室内当事人的隐私。难道您要违反这项规定吗?”

      “你承认你去过告解室了。”我吹着口哨,笑了起来,一副胜利的表情。

      他后知后觉,不可置信地把头转过来,“您明明说过以有罪推定判案的法官都该丢到乡下去喂猪!”

      “但我不是法官,我是一名司铎,”我耸耸肩,“我也的确在乡下喂过猪。”

      他突然笑了起来,站起身,走过来张开双臂拥抱我。

      我愣在原地,不知他什么意思。他把头搁在我的肩膀上,嗓音仍旧含笑,“大人,我爱你。”

      我赶忙推开他。他没怎么用力抱我,轻轻一推就能松开。他靠在另一边门框上,含笑看着我。狭窄的门框显然无法让两个人伸缩自如,我侧身来到了门外。

      “小殿下,你真的清楚你对我的感情是爱而不是依赖吗?”我用我的结论先发制人。

      “老师,您能不能喊我的名字,不要总是小殿下小殿下的喊我。我已经长大了。”他没有跟着我的思路,真是漂亮的顾左右而言他。

      我咬咬牙,“好,维……”

      他又打断了我,“老师,我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是用我母亲的姓氏取的。在这里,人人都知道我父亲的名字和身份,他们不会喊我的新名字,但我想在您这里听到这个名字。”

      虽然两次被打断让我不爽,但我接受他的理由。“你的新名字叫什么?”

      “莫弈。莫是我母亲的姓氏,弈是我翻阅我母亲国家的书籍找的。”

      “为什么起这个字,有什么含义吗?”我问他。

      他的嗓音又含笑,“下棋的意思。”

      “莫弈,这个名字倒是有几分不与争锋的意思。是你不与人争锋呢,还是叫别人不与你争锋呢?”我点评了一下这个名字,并没有要他给我答案的意思,“是个好名字,我以后就这样喊你了。莫弈。”

      他站在原地,刚刚意识到我在喊他的新名字。过了一会,一种新的活力从他身上焕发,他才开口,“大人,我喜欢您喊我的新名字。”

      “那么莫弈,你真的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是爱而不是依赖吗?”兜兜转转半天,我终于能回到这个结论上。

      他站在我的面前,直视我的双眼。即便不在告解室,我做了多年司铎,自认有一些判断是否诚实的能力。因此我判断出,他很诚实,没有隐瞒与欺骗,“我确信,我对您是爱。罗密欧与朱丽叶,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希斯克里夫与凯瑟琳,莎乐美与施洗约翰,我与他们的感情一样,是爱。”

      我皱起了眉,“虽然知道你在类比,但这些例子未免太痛苦了吧。死亡、错过、疯狂,难道爱情在你眼里是这么痛苦的东西吗?”

      “您怎么不骂我只是年纪小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能分清爱与依赖呢?”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还没说出来,自言自语了一下,继而回到我的问题,“是的。现在对我来说,爱情就是这么痛苦的事情。我的母亲因为爱情来到这里,因为痛苦离开;这二者对我而言是等同的。我爱慕您七年,从前不敢奢望您的回应,也不敢告诉您,爱令我痛苦,但我放不下。”

      站在院子里听人诉衷肠显然很不合适。午后的阳光晒得我有点热,他却低着头,靠在房檐落下的阴影里。

      我摇摇头,走到他面前,发觉自己需要把胳膊再举高点才能碰到他的脑袋。为了我的体面,我放弃了这个动作,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我到屋子里坐着。

      我刚把泡好的红茶放到他面前,有人敲了我的门。除了教堂节日期间,我大部分时间都住在修院里。修院的房子不要钱,吃住与学生一起。其他司铎偶尔也会住过来,更多时间还是住在教堂或者自己租的房子里。住在这里意味着要随时做好被学生打扰的准备。哪怕是个人时间,也得随时准备好回答学生的问题。

      在回答完那几个学生的请教后,我在屋里找了一会,才把那块“请勿打扰”的牌子找出来,儿童救助会的负责人出现在我面前。有一个女孩子小学毕业,成绩非常优异。但是救助会只能保证孩子们的基本温饱问题,他们实在没有余钱来交那个孩子的学费。救助会的孩子们很少能把书读下去,多半不是读不下去就是早早离开去打零工,能有这样一个女孩子很难得,他们也不想让她放弃学业。我看了那个小女孩的成绩单,确实很好,我让她先等一等,回到房间把这个月教堂发放的津贴拿给她,并且告诉她,我会资助一直把书读下去,让她不要因此放弃学习。

      眼前的红茶正在氤氲着热汽,他的心上人在屋子里进进出出。他侧过头,还能隔着花窗看到司铎大人眉眼温柔笑意荣荣地期许女孩子读书的面容。因为身为公爵之子的原因,他很早知道教会与贵族之间的权力倾轧下的本性嘴脸,所以他根本抑制不住地全身心渴求她——人类渴望有神完美无缺,兼爱世人,带他们脱离痛苦,于是创造了宗教,企图以精神上的慰藉来面对现实的不公。他是不信神的,但是他无法抑制自己爱神的心。神不在虚无缥缈之处,就在他的身边。

      但她总是时时刻刻告诉他,她不是神,她仅仅是一个凡人而已。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顺从本心。人在顺从本心时最安宁,她在神的引导下得到了安宁。

      为什么是神先遇到她,如果是他,如果是他——这想法总在他脑海中盘桓——如果先遇到她,那该多好啊。

      因为还有一个亟需开导的小殿下在屋内,我没有邀请负责人一起喝茶。我在门外挂了一块“请勿打扰”的牌子,这才又坐回莫弈面前。

      红茶有些凉了,我想换一杯,莫弈已经将倒好的茶水递了过来,笑眯眯的眼睛看得我心里有点发毛。我清清嗓子,“好了,这下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了,我们来谈谈你的爱情观吧,小殿下……莫弈。”

      一时无话。

      这可真是一个糟糕的开场白。虽说这种谈话最好快准狠,但是我这个开场白实在有些不近人情。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碎金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他在期待我说些什么。

      我轻抿了一口红茶,瓷杯落到杯碟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其实不论话语说得怎么样,聪明的人都会找到逻辑的漏洞。无论是苏格拉底式的提问还是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归根到底,都是用语言与知识去玩逻辑的游戏。除开不是大奸大恶之事,大多数人都遵从相似的道德,相似却不相同,人从诞生以来就是独立的个体,再怎么共情也只能解释自己。所以要用语言说服别人其实很难,只要能在一个框架里生活就已足够。”

      “真没想到会从您的嘴里说出这些话。”他笑着,“我以为像您这样担任司铎的人会认为人与人本为一体,只是在神的安排下以个体生活而已。”

      “无法成为一体,但我们以神的指引努力向这个方向发展。”我微笑,“这就是我身为司铎的使命——替神行走大地,却也要防止巴别塔的事情再次发生。”

      我站起身,“所以,我并不打算用语言说服你。我知道你很聪明,即便我搬出道德伦理,你肯定也准备好了说辞,不然你七年都没有向我说明,却在前天突然进入告解室告诉我。”我绕过面前的桌子,走到他面前,“你说自己分得清依赖与爱,那我现在站在你面前,你会对我产生欲望吗?虽然司铎已发誓将灵魂与身体一并献给神,无从再体会常人的爱情。但我读过许多书,避静期间也因为独自一人的修行而苦闷,产生过想与人接触的念头;我知道人是有欲望的。”

      莫弈静静坐着,目光却追随着我,直到我站在他面前。他有些紧张,我看到他突然滑动了喉结,“您是指什么样的欲望?”

      “除了由于身体自身不可控的产生生理欲望,在其他时间,”我思考了一下,“比如说,你会想以恋人的方式对待我吗?亲吻、拥抱,住在一起,时时刻刻都要见面,随时交流分享,侵入对方的私人领域,听我的困境,而不是只倾诉你的痛苦。当然了,还有坦诚相见,睡在一张床上。”

      我想起以前看的书,一样一样列举。很多人的爱慕会在开始了解后消失,他们是自恋,并不是爱。我一直引导他的灵魂,也许他会想亲吻拥抱我,一直依赖我;但这只是一时的兴起,稍微冷静下来就知道自己陷入了自己的情绪里。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

      我说的吧,明明还没长大,哪里就能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知道是爱不是依赖。

      他又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翻滚着莫名的欲望,他拉过我的手,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一吻,然后从下往上看向我的眼睛,“大人,我能提一个稍微过分点的要求吗?”

      “您能不能拥抱我,然后在我的唇上亲吻……您曾教过我,要实践才有真知。我没有实践过,只有您亲完我之后,我才能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的头还没点下去,就被他的话震惊到了。我下意识要后退,发觉后赶忙稳住身形。

      这,似乎也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我应该不算违背教义……应该也没有用成人的优势来错误引导孩子……平时我也会亲小孩子的脸颊……

      最重要的是,他那双眼睛就这么可怜兮兮地望着我,像星星一样的眼睛闪烁着天真与痛苦。这么多年,我早就知道,只要他露出这副表情,我就没法拒绝他。

      我深吸口气,在内心为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而忏悔。“好,那我试试吧。”

      这真的只是临时决定实践吗?这分明是蓄谋已久。

      听完我的回答,他难以置信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拥抱我,眼里的痛苦开始被喜悦占据。我看着他突然站起来,着实吓了一跳。还没有什么动作,他已经将我抱在怀里。

      其实以前他也会突然抱我,我只当小孩子粘人,没有别的想法。这次倒是突然发现他长大后的身形居然可以把我拥在怀里了。

      “司铎大人,您请吧。”他低下头,考虑到我的身高,又向我凑近了一些。温热的鼻息洒在我的肩膀上,我很少与人有这么亲密的接触,几乎全身心都不适应。可是现在不进行下去不仅有违我的初衷,还会让我在他心里多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意味。

      我感觉自己的脸上在发烧。他还在看着我,我终于忍不住说道:“你把眼睛闭上,不然我亲不下去。”

      他的唇角勾起弧度,想笑又不能笑,身上倒乐得颤抖。他的眼睛闭上了。

      我望着这张闭上眼后乖顺平和的脸,还能看到他十岁时的眉眼。时光带来的熟悉感抚平了我的抗拒,我抬起头,亲上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越来越不受我的控制——我只是想蜻蜓点水略微实践一下即可。刚刚分开,他突然在我的腰上用力,我和他贴近得只剩下衣料的厚度。

      他埋在我的肩膀上,“大人,我好难受,能不能换我来亲你?”

      我应该拒绝的,我知道。可在这无比亲近的距离里,我居然生出了一颗继续下去的心。神的教诲被我抛在脑后,我的心弦断在他的乞求中。我说:“好。”

      他如同得到赦免的囚徒,被巨大的喜悦埋葬。他颤抖地扶住我的脑袋,把我抵在墙上,吻向我。

      温热,潮湿,红茶的热汽早就消散,我们之间的热意却逐步攀升。呼吸难以为继,我浑身发软,感觉自己踏在云朵上。莫弈扶住我的腰,让我依此为支撑点,不至于滑落下去。他的喉结在不停滑动,向我愈来愈近。

      一吻结束,我们在对方的怀里喘息着,我有点发懵,在努力搞清现状。他哑着嗓子,还有几分期待的笑意,“大人,一想到我能和你做每一件恋人之间的事,我真的要幸福疯了。”

      他还想亲我的脸颊,转过头,却发现我的脸庞有一滴泪滑落。

      他惊慌在原地,“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我闭上眼,言语与动作已经在我的大脑里乱成一团,我正在被火炙烤,然后又被投入无尽的冰窟。我睁开眼,勉强露出如往常一样温和的笑意,“小殿下……莫弈,你先出去好不好?”

      他看起来想说些不答应的话,但在看到我含泪的眼睛后,向后退了一步,单膝跪下后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一吻,目光沿着我的手背向上,对我说:“好,我会在门口等着。只要您需要,随时可以呼唤我。”

      等到房门打开又被关上,我终于找回了一些自我的意识。我走向平日祷告设置的一角,在圣牌面前跪了下去。若是平常,我会拿起念珠诵念《玫瑰经》,进行每日例行的晨祷晚祷;但现在,我觉得自己的双手犹如千斤重,头脑也昏昏沉沉。

      “我该去找主教或者除我之外的司铎忏悔,但我现在不想踏出这间屋子。我的神,我向你忏悔。我忏悔我在引导孩子的灵魂时起了私心,我忏悔我因身体的欲念沉溺其中。”半晌,我找回了一些自己的声音,缓慢沉静地述说自己,“在今天之前,我以自己浅薄的经验去处理这件事,认为自己已是您多年的跟随,没有以正确的眼光来对待这件事。这个孩子的确爱我,不是普世意义上对司铎的爱,而是另一种堪称疯狂,直达灵魂的爱。我错误地估计了这件事的严重程度,是以自己也动了欲念。这是不应该的。我是那个孩子的老师,我引领他的灵魂,我应当早些察觉他的感情,然后使其从痛苦中解脱,这样,也许不会发生今日之事。我因自己动了世俗的欲望而悔过,不求您的原谅,但请您告诉我,我该怎样以本心对待那个孩子,才会安宁。”

      是的,在与他接吻之前,我仍旧认为他是个孩子,是那个我十八岁时狼狈等待在庄园门口时见到的小人;是在花园里躺在我腿上睡觉,我无需费心自己看书即可的孩子;是在生日时撒娇叫我姐姐的孩子;是每一次回到修院,推开门就知道他连同他的小蛋糕一起到了的孩子;我可以在教堂里祝他平安,可以在修院里让他听我讲课,可以带着他去旅行游玩,可以与他讨论他的未来。他可以对我产生爱情,但我不能。除了因为我对神的誓言,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甚至都没有成年,现在仍是个孩子。可是我在他亲我的那一刻,我动摇了。

      我并非道德圣人,只要能做成事,道德瑕疵不算大事。可是以他现在的年龄,现在的状态,即便他引诱我,我本也不该动摇的。人心一旦动摇,安宁就被魔鬼吞噬。他很年轻,会有大把美好的未来,我不能让他的未来折在我这里。

      神不会给我答案,因为人类只记得事情发生时的教训。泛滥的洪水,倒塌的巴别塔,只有教训才让人反省。

      夕阳渐渐西下,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老师,到晚餐时间了,您要不要先吃晚饭?”门外人沉默了一秒,“若是您不想见到我,我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我打开门,拉住了莫弈要离开的身影。“只要你在修院里,怎么可能不出现在我面前。今天太晚了,你在这里住一夜明天回家吧。”我走出房门,夕阳的余晖正在隐没,黑暗在吞噬我们之间的光线,“现在,先跟我去吃饭吧。”

      再次见到这个令我烦恼的小殿下,是在我听说他的生日宴会上有人预谋刺杀后,骑马赶到了哈斯普兰庄园。

      我没有参加他十七岁的生日宴会,因为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只送上了礼物,以事务繁忙为由拒绝出席。

      因此,我不知道那天宴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听别人压低眉眼故弄玄虚添油加醋地描述场面何其凶险。偏偏讲给我听的那个人平时在城里以口才出众闻名,她话音刚一落,我便立刻出门,前往哈斯普兰庄园。

      公爵听到我的来意,笑哈哈地摆摆手,说没什么事情。他不愿意让教会的人知道细节,我吃了瘪,也不在意,只要求见一见莫弈。说到这个,他希望请我帮我个忙,帮忙劝说小殿下参加继承人仪式,成为名正言顺的公爵继承人。

      我面上不显,只笑着说我也不一定能劝说成功,还是要他自己做决定。

      公爵靠在椅背上,意味深长地说:“司铎,若你也劝不动,我真不知道能让谁帮这个忙了——你知道的,他一直最听你的话。”

      贵族的政权,一直是王权的范畴。其与教会的权力,平民的权力互相制衡,三庭抗礼,若没有新的思想介入,这三角的状态早晚会崩塌——平民所拥有的资源,暗地里永远低于王权与教廷。

      让明面上由我养大的孩子——此刻我代表教会——担任下一届手握权力之人,教会的大人物们必然欣喜。不论公爵究竟打得什么算盘,此后他必然踏入权力漩涡。

      人会把手上的权力分出去吗?神会,因为神不需要人赋予的权力;但人需要。人活在世间,权力是最好的容器。若我此行劝说成功,不论公爵是真的爱他还是打算牺牲他,我都是大功一件,必然顺利当上主教,甚至披上红衣,成为枢机主教。

      这可真是,明晃晃的诱惑啊。

      奥吉尔将我领到另一间书房,向我颔首后离开。

      我敲了敲门,向门内道明身份后,门内安静了一会,然后有脚步声逐渐放大。随着门打开,黄油的气息先侵入口鼻,我再次见到了这张熟悉的面孔。

      一个夏天没见面而已,他现在的样子竟让我有了一丝陌生感。几时不见,他的脸庞竟也有些锋芒毕露的意味。

      他给我倒了杯茶,我们坐在壁炉旁的两张高背扶手椅上,中间的小圆桌上还摆了几件酒具。除了公爵的请求,我没有忘记我的来意。还未落座,我便要他在我面前站定,仔细察看了一番他的外表,确认他确实没有受伤后,我放下心,让他坐下来。

      他本来不明所以,又见我动手动脚,无法抗拒。在心上人面前自然无法掩饰少年心思,等我结束,才恍然明白我此行的目的。

      “您只是来确认我的身体是否完好吗?”他有些不高兴,还有点怅然若失,见到我时的兴奋又被我春天拒绝他时的酸涩替代。

      “这难道不是我最该关心的问题吗?”我支起脸颊看他,“我几乎看着你长大,你的安危自然是我最关心的。”我呷了口茶,“当然,你父亲还拜托我一件事,他希望我来劝说你进行继承人仪式,做这个爵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我将茶杯放下,“若是没有当初那件事,你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根本不需要这个仪式。”

      莫弈坐在对面,只看着我,一言不发。

      “如果我的话伤到你了,请容我说声抱歉。”平时相处久了,有些时候在别人身上能建起界限在他面前突然消失了,等到话说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合适。

      莫弈摇摇头,“您知道的,我不在意这件事。对于我父亲想让我进行的仪式,我想稍后再聊。我现在只想问您一个问题,请您务必回答我。”

      我逐渐靠在椅背上,脸转到一旁,开始观察这间书房。加了浮雕装饰的挑高天花板,一眼看到就觉得气势恢宏;对称的玻璃门书架,前面是一张胡桃木的卷边写字桌,上面摊开一本书,因为地球仪的遮挡,我看得不清楚。就在我努力看清楚是本什么书时,旁边的人又开了口,这次,他的嗓音含了几分笑意。

      “老师,不用看了,是一本心理学书籍——我打算申请国外的一所学校才看的。以及,您在这里教了我好几年,第一次看到这些摆件吗?那我实在是照顾不周,几年时间都没有让您了解这些,需要我现在为您讲解一下吗?关于这些摆件,有的有些故事,有的只是拿来充门面的玩意……”

      他言辞犀利地戳开我的逃避,我讪笑着回过头,“只是今天觉得它们格外好看,多看了几眼而已。”我叹口气,知道自己从打算来看他的那一刻起就注定逃不掉这一问,于是视死如归地说:“你问吧!”

      “我不是吃人的野兽,您无需顾虑。”莫弈正说着,书房的门又被敲响。下午茶的时间到了,因知道我还在这里,奥吉尔亲自将食物送了过来。放在手绘花卉瓷盘上的水果塔顶端是糖渍樱桃,银托盘上则分层放了甜点小食。他将移动茶桌移到我们面前后,我向他道谢,他微笑着要离开时,又被莫弈叫住,让奥吉尔把他为晚餐挑选的雪莉酒拿过来。

      下午茶喝酒,真是任性。还好是我在这里,要是不知情的人,准以为这个人粗俗无礼。因为要喝酒的缘故,奥吉尔再次来的时候还送来了一些咸奶酪、冷肉盘。

      琥珀色的酒液在小型水晶酒杯里轻晃,淡淡的杏仁味充斥我的鼻腔。

      看到食物后,我才想起自己急匆匆赶来,并没有吃午饭。来到这里也是一事未平一事又起,大脑的细胞都被调动起来思考下一步,没有多余的来提醒我还要吃饭一事。食物香气在前,胃里开始疯狂渴求。

      只是刚刚准备回答他的问题,他又要了酒,我实在不知这其中究竟有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的眼睛,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还是先吃些东西。不然,等下还不知道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万一谈崩了,我可能只能捱到下午回去才能吃到食物。

      谁叫哈斯普兰庄园离城镇那么远!贵族们的权柄我不清楚女王或者大人物们有没有感受到,我是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

      在他又要开口前,我连忙打断他,“我会回答那个问题的,真的。只是能不能等我吃些东西再回答,我来得太急了,现在才想起来午餐没有吃。”

      莫弈闻言真的笑出了声,“老师,其实您来的时候我隔着窗户看到了,那时刚过午餐。我经常往返,猜测你或许没有用午餐。若不是您在我父亲书房待了那么久,我还要拖延一些时间才能让您吃到我做的点心呢。”

      唉,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怎么会有这么不计较前嫌还要给我做东西吃的好孩子啊。

      我吃了几块点心,感觉胃里不再空空。歪头看向酒杯,“说起来,贵族礼仪里认为下午茶时间喝酒很粗俗失礼,你怎么想起让奥吉尔把酒送过来?若换了别人,一定对你印象不好。”

      “但坐在我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是司铎您,最熟悉我的人,也是我最熟悉的人,您必然不会有这样的印象。”他举起酒杯,看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礼仪是为无聊的人制定的,趣味只属于勇于探索的人。让我勇敢探索的,也是您。”

      莫弈向我遥遥举杯,我放下点心,与他轻碰,“好吧,这位爱探索的冒险家。”

      酒液落入腹腔,意外中和了点心吃多带来的甜腻感。他又补充一句,“当然,也因为我发现这种酒配我的面包味道十分不错,看您在身边,忍不住想让您尝一尝。鉴于我们之前的关系,我担心您会丢在脑后,于是只好做一个粗俗的冒险家了。”

      他的言辞恳切,眼神幽默,笑意盈盈,好似我们之间的隔阂已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还是我熟悉的孩子。

      突然,春天跪在圣牌前忏悔的记忆涌现了出来,我的心在这欢乐的时刻蓦地蒙上了一层焦虑。

      我虽然笑着,已经不达眼底。酒精度数不高,我喝完后脸却有些发热。

      “莫弈,你想问我什么问题,现在可以问了。”

      看我又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他叹口气,说句冒犯了,然后伸手在我的嘴边推了推,“您看,您笑起来好看多了。”

      我拍掉了他的手,耳朵在发烧,“你问问题就好好问,不要动手动脚的——你会在问别人问题时还要别人笑吗?”

      他摊开手,“您可冤枉我了,在我这里,您不是别人。您是我的心上人。”

      “哪怕是心上人,也不能随便动手动脚。你得询问她的意见,得到同意后才行。不然,完全就是流氓行径,法官也会判你有罪。”做他的老师久了,下意识开始教他。直到看见他的眉眼越来越弯,才惊觉自己下意识说了什么。

      “您说的对。那么,我想吻你,可以吗?”

      我当然拒绝。于是他可怜兮兮地说:“那让我吻您的手背,可以吗?那么多信众可以吻你的手背,我作为您养大的孩子,总不能连这个权利也没有吧……”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将手递给他,“好了,不要以为把自己说的可怜就真的可怜。”

      他吻我的手背,眼睛却从下往上看向我的眼睛,那眼睛里翻滚着压抑的欲望,沉静的痛苦。

      我忍不住又走近一步,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我的孩子,你不该背负这么沉重的痛苦。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神与我同在你的身侧。”

      “大人,求您告诉我,您为何拒绝我?见不到您的日子里,我对您的思念与日俱增,但一想到您的拒绝,思念就成了蚀骨毒药,使我夜夜难寐。”

      他的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我抚摸着他柔顺的头发。“我拒绝你,是因为我的心动摇了。”

      莫弈震惊地抬头,看向我的眼睛。

      我决定说出实情,我是一个在安宁里待习惯了的人。我可以撒谎欺骗,用缥缈的希望来维持这段关系,但这令我不安。哪怕我们的关系因为我说出实情而断掉,我也不因此而后悔。我只会遗憾没有早些说出来,让他又忍受了一个夏季的痛苦。

      “我一直将你看作孩子,尽管以我们的年龄差,你不可能是我的孩子。从我十八岁见到你的那一刻,你的孩子印象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了。借由与你的相处,我私以为自己也获得了一份世间父母的体验,于是自大妄为,不去看你已经长大的样貌,还把这七年的时间当作不存在。你说你痛苦,你因爱我而痛苦,我错误地对待这件事,以至于当我吻你的时候,我仍认为这不过是一个与孩子的吻。但当我同意你吻我的时候,我的心先一步产生贪念,它在此刻察觉到你已经长大,被你吸引,让我动摇。

      “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你现在仍未成年,你的未来会有无数可能,灿烂夺目。我是一个成年人,在这种不对等的社会关系中,哪怕你引诱我,我也不该有所动摇。这本就有违我担任司铎时的誓言,更是因我的动摇而罪加一等。”

      我弯下腰,亲了亲他碎金色的眼睛,“而且,爱情不该是痛苦的。你在对我的爱情中感到痛苦,应该尽快丢弃它。我不能让你因我而对爱情失望。神赐予人类爱的能力,是要人甜蜜快乐的。你该找寻爱情的甜蜜,而不是一次次陷在痛苦中。”

      我要起身离去,他突然伸手拉住我,我没站稳一下子跌到了他身上。我挣扎着要起来,他把我抱在怀里不让我离开。我有点生气了,要他抬起头直视我。我才发觉,他的身体正在颤抖,“您说的话,简直比世间最甜的蜜糖还要甜。”他伏在我的怀里,我感觉胸前的衣服有些濡湿。我不再挣扎,抱住他还有些单薄的身体,轻轻拍他的肩膀。

      莫弈抬起微红的眼睛,嗓音闷闷,“那么,我可以吻你吗?”

      我没想到事情又回到这个上面来,下意识要拒绝,他眼角的红色就撞进了我的眼睛。我果然无法拒绝这双眼睛啊。

      呼吸的热汽在狭小的缝隙内盘桓,我抚摸上他的脸颊,说:“可以。”

      反正已经罪加一等了,再加二等三等又怎么样呢?

      真是奇怪,明明没有喝多少酒,怎么反倒有了醉意。我迷迷糊糊地想着。秋季的天气凉爽干燥,我却觉得潮湿燥热,浑身乏力。

      一吻结束,莫弈的眼睛满是明亮的笑意,呼吸急促。我瘫倒在他身上,气喘吁吁。

      “下次你和我讲话的时候,把眼睛闭上。”我悲哀地开口,“我真得去找主教忏悔了。”

      “大人,闭上眼睛,我就看不到您了。”他抚摸我的头发,“您一直顺从本心而活,因此得到安宁;现在却要夺走我的本心吗?当您出现的那一刻,我的眼睛已经不受理智控制了。”

      幸好莫弈申请的学校很快给了回复,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日日面对他。

      修院与教会的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因此看见我们成双出入并不奇怪。加之莫弈宣称是为了申请学校做准备,在修院里更有氛围,索性带着行李,一副要长住的样子。

      我这时刚发现他粘人的端倪。以前虽然见面频繁,也在正常范围内,但现在在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里,他总在我忙完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

      不打扰我,却小心翼翼。搞得我自我怀疑,难道这么多年我养孩子没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吗?虽说以前没有往恋爱关系发展,但我认为自己还是在他身上倾注了很多心血的,难道我养孩子方式是错误的?!

      与其他人从医院探望完病人回教堂,结束了例行的祷告,我回了修院。刚走到门口,莫弈已经迎出门,因为仍处在院中,他只吻了我的手背。

      等进到屋子里,他立刻转身张开双臂拥抱我。眉眼间俱是笑意,还有些委屈,“您终于回来了。”

      他已和学生们吃过晚餐,现在的光景,应当也不会有人登门拜访。

      我需得和他聊一聊了。

      我坐在书桌旁,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夜幕逐渐深重,又快到平时我们分别休息的时刻了。我转头去看他,柔和的灯光衬得他温润如玉,除了他眉眼上的一丝焦虑。

      我起身拿出一瓶葡萄酒。去年丰收季我在乡下,一名农人一定要我收下,感谢我的帮忙。这瓶酒是他们自己酿的,成色当然比不上贵族酒窖的收藏品。但现在也足够了,今夜又不是品酒大会。

      我在这里不怎么喝酒,并没有专门的杯子,只好拿平时喝水的杯子凑数。我靠在窗台上,把另一杯红酒递给莫弈。

      他终于把假意看书的目光收回,沿着我的手腕攀升到我的眼睛。

      莫弈轻轻品尝了一口红酒,“尚可。”

      我笑着抱胸,“又不是要你来品鉴它,把那些红酒学问都抛在脑后吧,我们来聊一聊——关于你最近格外粘我——这件事。”

      他没有坐起来,只是合上书。他的身躯微微僵硬,抬头向我微笑,“您不喜欢吗?”

      我摇摇头,“坦白说,我当然喜欢。你的依赖很有分寸,并不会对我造成困扰。即便我是为神行走的司铎,要替神爱世人,也无法拒绝这种有界限,只看见我的爱。我只是很困惑,这七年来我给你造成了很大的问题吗?心思细腻的人容易陷入极端,我还以为我至少把你从极端拉到了居中地带。”

      “原来您觉得自己的养育出了问题。”他抿了一口红酒,样子一如既往的好看。只是,我真的至少该买一个红酒杯。“司铎大人,您的养育没有问题。若没有您的教引,我会陷入比现在更疯狂的地步。我会努力让自己在疯掉之前离开。您知道的,女王陛下的旗帜遍布海洋,哪里没有这个帝国的身影?”

      “这么说,我扼杀了你原本的出逃?就目前的情况,你离开这里应该比留下更好。”

      我喝着葡萄酒,想象如果我不在这里,而是与他在一片远东大陆上相遇会是什么场景。

      “不是扼杀,是我心甘情愿。”他摇摇头,“相比于在疯狂中开启一段时刻不明的生活,在您身边我很安心。既然我不需要费劲心思让自己保持理智,何须去那么遥远的地方?”

      “这样讲的话,你母亲当年真是勇敢果断。异邦人为爱来到这里,还能在发生一切后果断离开。”我很少谈论他母亲,一是没有身份立场,二是不明真相。“作为母亲,她的确不合格;但作为普通人,我感谢她在你身上留下了她的影响。让你在那样的环境中依靠自己也能成长得这么好。”

      “或许,也因为我们对母亲的定义太过狭窄了呢?总要忍气吞声,无私奉献的印象,不该是捆绑自由的枷锁。不过,我虽然明白,偶尔也会怨恨她为什么不将我一并带走——”他耸耸肩,自己又笑了出来,“您瞧,我还是会在无意间走入极端。把自己放在弱者的姿态,蒙着眼不去看不去听另一个人的困境。”

      我哈哈笑道:“你才应该做司铎。这么悲悯仁善自省的心,神一定会非常喜欢你。”

      “所以我注定不会成为司铎,我不愿成为任何事物的影子。所以您很伟大,愿意奉献出自己的荣光。”

      “我想吻你一下。”我说。他点了头。

      我弯腰在他的唇上轻轻留下一吻,相似的红酒香互相侵入。“然而我现在不清楚,即便我把满身荣光都奉献给神,神是否会赦免我的罪过。”

      我又靠在窗台上,自己的脸颊在发烧,他的耳朵也染上了暖色。

      “即便神要惩罚你,也应该连同我一起惩罚。爱情可不是一个人的事。”他起身将酒拿了过来,向两个空杯子倒酒,然后我们换了位置。现在我坐在椅子上,他靠在一边。夜幕下早看不清花的模样,唯有淡淡的香气随风飘扬。

      “司铎,我一直很好奇,您是怎么成长的。您如此优秀,还博爱世人。连我这个深陷泥潭无法自拔的人,都忍不住试着站起来追随您。”他想了想,“您的姓氏很有渊源,若是同样在这里,应当与哈斯普兰这个姓氏的知名度不相上下。”

      “姓氏而已,我已在这里,还能沾染分毫它的荣耀吗?”我歪着头,记忆已经模糊,若不是莫弈提问,那些记忆就要随风飘散了,“我的哥哥从一出生就被认定继承家业,我与其他孩子就要自己想办法。于是我跟着当时的传教士走了,之后来到了这里。那名传教士认为我有一些天赋,让我在神学院里读书。我还没毕业,她就死在了去往异国的旅途。”我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把下巴搁在环抱肩膀的胳膊上,“你觉得我好,也许因为那些好的品质大多来自她吧。不然,一个孩子的恶会出人意料的。”

      莫弈也将杯子放在窗台上,从背后抱住我,“您无需妄自菲薄。一个人若心如恶鬼,再好的人引导也不会长成您这样。您感谢我的母亲把我带来,我也感谢那位传教士把您带来。”

      我转过头与他亲吻。夜风凉起,月光撒在窗台上,我后知后觉身上冰火两重天。我哑着嗓子问他:“你什么时候去上学?”

      五天后,莫弈登上了一艘轮船。我注视着他离开港口。

      等到海平面又回归平静后,哈斯普兰公爵走到我身边,手杖堪堪敲击地面,“司铎,你放走了一个实现野心的好机会。”

      我微笑致意,“承蒙您的赏识,但我们总该尊重孩子的意愿,不是吗?”

      公爵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转身走回车里。我也向反方向走去。今日还有许多事务需要完成。

      今年春天发生了一些事情。

      我按往常来向主教述职。结束后,我还未离开,他叫住我,让我跟他一起去送一送另一位司铎。

      我很惊讶,我最近没听说有什么调令,而且那位司铎表现十分优秀,如无意外能顺利升任主教。

      主教在路上告诉了我。他与一名少女恋爱,昨天被教会发现。未免意外,给了他一夜时间收拾行李,经检查后没有问题,已经定好半小时后的船只,到时候会有人把他带往偏远教区。

      从此以后,他所有的通讯都会被检查。

      我沉默着看着那个本来意气风发的司铎因为一夜未眠面色憔悴双眼通红的模样,他在看到我时勉强挤出了笑意。然后他偷偷在我耳边说了一个地址。

      我望着他登上船的背影。神给予他的身躯原本多么高大,现在也只是颓唐的模样了。我默默祝他平安。此一行后,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事发突然,没有人告知那个女孩,他也来不及与女孩分手。教会的手段一向如此,打破誓言的人要受惩罚,引诱者也要受到惩罚。

      我来到那女孩家的时候,她正因被教会发现,心上人消失不见而惴惴不安。她偷偷从门后看我,看到我穿着法衣后根本不愿开门。我只好说出那名司铎的名字,她这才开了门。

      我告知她那名司铎已经离开,让我来传递分手讯息。她的眼睛里渐渐蓄满泪水,焦躁不安都化作了恋人离开的痛苦。她求我告诉她那名司铎去了哪里。我知道,但我不能说。她跪下求我,双手抓着我的衣摆,不停求我告诉她。

      即便她去了,又能改变什么呢?山高路远,风急浪高,我环顾她破旧的房子,屋内隐隐还有一个老人躺在床上。这样的环境,连一张船票都买不起。

      她的痛苦终于崩塌,断断续续告诉我那位司铎是如何救她于水火,如何帮助她照顾老人,帮她做饭,引领她的灵魂,让她从因贫穷与嘲笑中深陷的自卑里走出来。因那名司铎的存在,她第一次尝试许多新鲜事物,第一次感受到世间的美好,也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她的指甲已经渗了血,哭泣也让她几乎昏厥过去。我闭上眼,内心的争斗更加剧烈。我只告诉了她大致方位。

      医生处理了她的手指,还给她开了一些药物。我买了一些食物送过来,沉默着回了教堂。

      我不该告诉她的。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可是,我怎么能夺走人唯一的希望?

      可即便她有生之年到达了那里,又能改变什么呢?得到一条死讯、一个被时刻监视折磨疯了的人?

      我跪在圣像前,为自己的冲动而忏悔,并为那司铎与女孩祈祷。

      第二天,邮差把信件按时送给了我。主教看到笑着调侃我,真是养了一个好孩子,出门在外也不忘给司铎寄信。要我告诉他怎么养一个如此听话的孩子。

      我讪笑着,告诉他只是哈斯普兰小殿下重情而已。

      他临走前,意味深长地告诉我,若是让这个孩子成为公爵继承人,我以后的路必然平步青云。

      权力。手握权力令人心醉,权力之下蝼蚁粘合。两个人的痛苦不需理会,贵族日常的问候信件倒是珍而重之。神啊,你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看到这些。

      若是莫弈没有当上继承人,等到我们的关系被发现,他也会如同那个女孩一样痛苦吗?被留在原地,再没有一个像我一样的信使告诉他关于我的情况,他会在无尽的等待与猜疑中走向死亡。

      神啊,你究竟为何要创造人类,还给了人类如此狭隘、傲慢、堕落的心肠?神啊,你为何要将权力赋予人类,只为了看那副没有底线随意牺牲的丑恶面孔?

      我瘫在椅子上,没有力气去打开信件。

      他不能回来。他应该趁此机会离开。我突然把手伸进喉咙,干呕的欲望一浪高过一浪。

      身体终于平静下来,我擦了擦脸上冰凉的泪痕,捂着胃坐起身,摊开信纸。

      奥吉尔登门拜访时,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来请我前往哈斯普兰庄园,公爵有一样礼物想送给我。

      我以为从莫弈离开那一天起我们的关系已经决裂了。

      拿不准这是否是鸿门宴,在这里猜测也没有用,我简单整理了一下跟着奥吉尔到了哈斯普兰庄园。

      又一个夏天即将过去。现在这个季节,总不免让我想起和莫弈定情的时候。想到这,心里多了一丝空洞,细小的酸涩沿着心脏的脉络一滴滴落入那丝空洞。如凌迟一般。

      我刚踏入公爵的书房,还没来得及问候他,另一个身影一下子攫取了我所有的目光。

      “莫……小殿下?”

      我坐在长沙发上,面前是氤氲的热茶,对面是坐在高背椅上的公爵,身边是久未见面的莫弈。

      明明不到一年,我感觉身边人几乎换了一副气质。他的眉眼更加舒朗,身量更加修长。分明是熟悉的人,我总觉得身边只是个熟悉的陌生人。

      “你回来没有跟司铎说一声吗?”公爵问他。

      “回来的时间太急,忘了给老师寄信了。”他靠在沙发上,“您知道的,订到一张合适的船票有多难。”

      说着,他又把头转向我,脸上是真诚歉意,“老师,我把这事忘了,您不会生我的气吧?”

      我笑着摆摆手,“我早就不教你了,不用叫我老师。何况,我现在已经知道你回来了,不然还不知道信件和你谁先到呢。”

      我们都笑了起来。公爵很爽朗,我一如既往在大人物面前讲笑话,莫弈也在笑,只是笑容让我有点发毛。

      公爵将一张地契递给我。

      “公爵殿下,您这是何意?”司铎虽然可以接受赠予,但这么大额的赠予显然另有所图。

      “是Vilhelm向我提议的。司铎,你是他的老师,而他将成为这一爵位的继承人。为感谢你多年的教养,他提议我送一栋房子给你。”公爵靠在椅子上,“教会与我们,本也不是水火不容的关系。都是为女王陛下做事,也许我们确实该更亲密一些……?”

      我微笑着摇头,“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司铎,实在无法影响您与大人物们的关系。我有幸做小殿下的老师,也承蒙您的赏识。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或许您送些衣服食物到救助会,再帮几个念不起书的孩子上学,我更感激在心。”

      公爵哈哈笑道:“司铎,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适合做司铎的人。我现在倒有点相信神真的存在了。”

      “只是这份礼物是Vilhelm的心意,你该去劝劝他。就像你让他回来参加继承人典礼那样。”

      我狐疑地转过头,莫弈看出了我的疑问,没等我开口,自顾自地接了话,“老师,您三个月前寄给我的那封信,我可还留着呢。”

      啊哈哈,这是什么意思,要跟我秋后算账吗?我可没在信中找什么借口,只是希望他此行精进学业,如有机会,留在国外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当然,还有一句,我仍无法违背神的誓言,良心日夜受到谴责,故而希望他自己珍重,也许在新学校会有新生活,而不必一直为我伤心。

      “您在信里说,‘这里是你长大的地方,人总不能一直在外游荡。你的父亲也十分看重你。’您瞧,我记得清清楚楚呢。”他双腿交叠,轻抿红茶,“我仔细考虑了一下,于我而言重要的人都在此地,我确实没理由在外飘荡。”

      我皱了眉头,“即便如此,你也该把学业完成再回来。现在一年不到,你这是要抛下学习吗?”

      “您无需担心。”他亲吻我的手背,“您不了解您的学生吗?我已经修完了课程,只等将毕业论文交给教授,我就拿到这个学位了。”

      这就是天才的世界吗?我感到震惊。

      “这样吗……真是恭喜你啊,小殿下。”我干巴巴地开口,“公爵殿下,您真是拥有一个十分出色的孩子,我都有些忮忌了。若非小殿下于神学没有兴趣,我可要他也来做司铎了。”

      公爵支肘看我们,眼里是隐晦的感慨,“他从他母亲那里得到了聪明,自然也与他的母亲一样不爱神学。”

      我第一次从公爵口中听到莫弈母亲的信息,顿感惊讶。公爵也觉得失言,自己离开了书房。临走前,还要求莫弈一定劝我把礼物收下。

      等到书房门又关上,莫弈仍是那副那副友好礼貌亲切疏离的面容。他没有给我续上红茶,而是从酒柜里倒了两杯金酒。

      我没喝过这么烈的酒,现在也不是很想喝。

      我希望他能解释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情况嘛,很简单,我就是回来参加继承人典礼的。”他见我不喝,又给我倒上了红茶,“这一切本就是我应得的。您不也曾说吗,若当初我母亲没有离开,我本就是唯一的继承人。”

      我抑制住想质问的语气,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可是现在没有如果,这个继承人让你弟弟做更合适。”

      “大人,您这要是我把属于自己的拱手让人吗?您教我要如果有人要抢走属于自己的,就要站出来据理力争。如果自己都不保护自己的,别人怎么会正当分配呢?难道靠别人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慈悲心吗?”

      我闭了嘴。这还真是我教他的。

      “但大家都知道你和我关系深厚,教会与贵族却暗流涌动。让一个与敌人关系良好的人手握权力,你父亲会这么好心吗?教会定然也将你视作羔羊,你一旦获得继承人头衔,未来必然不得安宁。”

      莫弈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是啊,世人皆知我与您关系深厚。而等我获得继承人头衔,不论未来发生什么事,我与您永远同时被提起。我何需其他地方的安宁?”

      “只是为了这个,你甘愿在这权力的漩涡里面困一辈子?”我有些不可置信。

      他又坐回我身边,语气平和,“是的,并且我甘之如饴。”他将摆在我面前的金酒拿过去,倒到他的杯子里,“何况,您怎么肯定我一定在被他人摆布呢?您还在这里,难道会放任我被人算计吗?还是说,您因为承受不住内心的谴责……真的又要抛弃我一次?”

      他将喝了一半的杯子放回胡桃木茶几,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在您心里,即便对我产生了情欲,也还是认为我是个孩子。您以监护人的目光看待我的未来,并不曾想过,我也可以与您共同承担。”他揽住我的腰,向我靠近,金酒的松木香在我的鼻腔间萦绕,“大人,我现在很生气,我要吻你了。”

      说着,不等我答应还是拒绝,我尝到了他唇上残留的酒液。原来除了松木香,金酒还有薄荷的清凉。金酒的度数果然比我喝过的葡萄酒的度数都要高,没一会,我就感觉头脑发晕。我抽了抽被他攥住的手腕,无果。反而引得他向我更深的攫取。

      这个本应成为恋人之间久别重逢满足思念的吻,现在却成了我们双方发泄情绪的媒介。他恨我的自作主张,恨我的隐瞒,恨我又一次的抛弃;我讨厌他的不听劝阻,讨厌他只为了一点不足为外人称道的捆绑甘愿踏入这场纷争,讨厌他明明只要继续听话当一个好孩子就足够了偏偏搅得我心神俱乱,然后为他的未来担忧。

      我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但我们都没有停下。

      从外人的角度看,我们只是稍显亲昵。他坐在我身边,如同以前一样,只是现在的身形若刻意遮挡,确实看不见我们正在干的事。

      因此,即便我看见莫弈继母所生的弟弟在门口看向我们时,我只是惊慌一下,立刻判断形势并不糟糕。何况,即便他真的看见了,又怎么样?我违背神的誓言,理当受到惩罚。我只是要想个办法,不让那司铎与女孩的悲剧发生在我们身上。

      等到分开,我才感觉自己唇上在流血。他也好不到哪去,伤不在表面,舌头总要疼一阵。

      莫弈取来药,在我的唇上轻轻涂抹着。

      我要他也记得吃药。临走时,他让我收下那张地契。

      “若您不收下,明天我就将它带到教会当众送到您手上。”

      我冷笑,“就算我现在拿走,你以为外人就不会猜测我和哈斯普兰家族的关系了吗?只要你成为继承人,我和你的关系就不再是单纯的教养,你与我将绑在一条利益上,所有攻击我的也会全部攻击你。”

      “那您何不把它带走?既然总要被人攻讦,干脆坐实才不辜负所有人的期待。”莫弈笑眯眯的,眼睛看到我的嘴唇时有些愧疚,可他并未因此道歉。

      “正有此意。”我打掉他又伸过来要碰我嘴唇的手,“希望以后合作愉快,我的小殿下。”我附在他耳边,“你的弟弟刚才在门口。”

      “他会忘记这件事的,大人。”他亲我的手指。

      “忘不掉也没关系,我们已经在一条船上。有朝一日我位高权重,不会有人在意这件事了。”

      他笑了起来,碎金的眼睛里倒影着我的模样,“我喜欢您的野心。”

      莫弈十八岁的生日宴会,同样是他的继承人典礼。

      因此次不单是他的成人礼,也是两股势力交锋下,出人意料的继承人典礼,不少人抱着至少也要看一看热闹的心态,此次来参加的人快踏平了哈斯普兰庄园的花园。

      司铎出席正式场合的衣服没什么新意,我只在法衣外加了一件黑色长斗篷。

      我比宴请的宾客早到了一会。庄园里忙碌却整齐有序的场景,让我不禁想起八年前我初到此地的模样。八年前,我在莫弈的生日上站稳脚跟;八年后,我们确立了新的关系,也激发了我新的野心。我们成为彼此不可或缺的盟友,也因对方而感受着世间情爱。

      如此紧密相连的关系,开始在这里扎根。

      我敲了敲他卧室的门,得到回应后推门进去。

      他穿着纯白丝绸马甲,硬挺的翼领衬衫,整个人被衣服勾勒得华贵而妙不可言。我忍不住啧啧称赞。

      他面对镜子穿衣服,并没有回头,能在镜中看见我的神色。他的耳朵微微发红。

      “您来只是为了欣赏我的衣服吗?”莫弈转过身向我走近,低下头亲我的脸颊。我的嘴唇只剩下淡淡痕迹,他还是担心会不小心撕扯到伤口。

      只好由我来用实际行动表示我的唇已经大好。

      蜻蜓点水过后,我拒绝了他的进一步索吻。从卧室推开门,来到更衣室。奥吉尔已经等在此地,看到我时还有些惊讶。我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在意我。奥吉尔从旁拿起礼服外套,我忍不住感叹贵族服饰当真奢华繁重。

      白色燕尾服的尾摆长至膝盖,黄金袖扣熠熠生光。因为此次同样是他的继承人典礼,不需系上手打领结,而是用象征荣耀的绶带斜穿过腰带。

      奥吉尔整理好礼服的尾摆,单膝微屈,隔着距离用水晶喷雾瓶在礼服下摆内侧喷洒香水。

      此刻楼下已经传来一些人□□谈的声音,奥吉尔听见动静,告诉我们差不多可以下楼了。

      我点点头,眼睛在莫弈身上逡巡,一面欣赏他,一面检查莫弈身上是否有遗漏。他却突然绕过我,又打开回卧室的门,从抽屉里拿出了什么,用水吞服下去。

      然后他又走回我身边,淡雅的香气在我的鼻尖萦绕。他弯腰向我行了个绅士礼,把手伸到我面前,“老师,请您与我一起下楼吧。”

      我暂时咽下疑惑,把手递给他,“好的,小殿下。”

      我们一同在众人的目光中走下楼。

      继承人仪式的最后一环,本应由他的父亲将象征权柄的长剑交给他。公爵却在仪式快开始之前,要我来将长剑交给他。

      我当然拒绝。“公爵殿下,你是在开玩笑吧?这是贵族的仪式,我一名司铎来完成这么重要的一环显然既不合规矩也十分唐突。”

      主教却在这时也加入我们的谈话,“这是我与公爵殿下商议的结果。司铎,Vilhelm殿下可以称得上是教会与贵族权力交叠的中心人物,公爵殿下有心看在你教小殿下这么多年的份上与教会不计前嫌,我们自然应该顺从他的心意——神要我们和平。由教会出面完成这场仪式,女王陛下知道了也会高兴。我们重修于好,也是她老人家的心愿。”

      “至于选定你,也是因为这个结果是刚刚定下来的。你与小殿下相熟,即便他不知道仪式为什么会突然变化,也不会闹出乱子。”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于公于私我再不愿意也得硬着头皮上了。

      我皮笑肉不笑,“多些两位大人赏识。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双手捧过那象征贵族权柄的宝剑。剑鞘沉重,花样繁复,剑柄上雕刻有哈斯普兰家徽,往下是一重又一重精美而复杂的纹样。

      莫弈看见是我拿着剑走过来确实很惊讶,我在众人察觉不到的时刻看到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很快他镇定下来,不知是出于应对突发情况的良好素质,还是出于对我的信任。也许二者皆有。

      我走在红毯上,斗篷随着我的步伐起伏,在满目猩红中留下一道黑色的波纹。我听见众人疑惑为何是我而不是公爵踏上红毯。

      我走到莫弈面前,从鞘中抽出长剑。剑身锋利,铮鸣作响。我将剑身压在莫弈单膝跪下的肩膀上。

      “此剑是哈斯普兰家族荣誉的象征。哈斯普兰先祖跟随国王南征北战,为陛下拓疆域,为陛下御外敌。她的长剑在战争中折断,国王特将此剑赐予她。她由此开创哈斯普兰一族。这柄剑是哈斯普兰的历史,也是无上荣光。今日,教会代替哈斯普兰公爵,将此剑予你。愿你如你的先祖一样,披风破浪,不畏艰辛,为家族增添新的荣耀。从此,你的荣光与哈斯普兰家族长存!”

      我将剑收回剑鞘,莫弈双手接了过去。

      “我的荣光,与您长存。”

      是这样回答的吗?我记错了吗?不是与家族长存吗?但他的样子似乎是与这柄剑说话,这样的话,这样回答似乎也对。

      反正场上这么多人,一人一张嘴巴,就算莫弈说错了,别人多说几句话就会忘在脑后。毕竟仪式都是预先准备的套话,除了当事人,谁在意仪式上的人说了什么话?

      我将莫弈扶起来,一起在众人的目光中离开。

      至此,整场仪式结束。恭喜的话暂时没心思说,接下来是随心所欲的舞会和持续一整天吃喝的宴会了。

      回到休息室,我靠坐在沙发上,为这临时更改没出差错的仪式庆幸与后怕。若是拿着剑的中途不小心跌倒或者说话的时候不小心说错,我马上就是破坏教会与公爵关系的罪人了。

      唉,我以后要彻底和安分的司铎生活说再见了。今日过后,教会与公爵明面上修好,我则再也摘不掉身上与莫弈捆绑在一起的关系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从此,他也彻底离不开我了。我自顾自笑道,以后就算我年龄渐长容貌苍老,他也摆脱不掉与我一起被谈论的命运了。

      莫弈从沙发后面抱住我,转头亲我的脸颊,“您在笑什么呢?”

      “笑你,就算未来我老得头发变白牙齿掉光容貌灰暗,你也没法摆脱和我绑在一起的命运了。”我伸手搭住他的手臂,开了个玩笑。

      “那我还真是期待那一天呢——您知道的,我的家族天生是白头发,想与爱人说句共白头都没资格。”他绕过沙发,“您心里已经认定就算许多年后我们也还在一起。我好高兴啊,司铎大人。”

      “这位愿意与我一辈子在一起的司铎大人,现在愿意和我下楼跳个舞吗?”

      休息室的门此刻打开,有人喝醉了或者跳累了,会陆续从外面进来休息。我将手放在他手心,“好啊,小殿下。”

      这场宴会将持续到第二天下午。

      但我不打算在这里待那么久。吃过下午茶后,我已打算告辞。毕竟我本身只是个安分的司铎,却在这里又代表教会又代表公爵,实在过于张扬。为了避免有更大的麻烦等我,我还是趁早离开为妙。

      我还没说出口,莫弈突然向我问我愿不愿意去那栋送给我的房子参观一下。

      也不失为一个选择。我早晚也要去这栋房子里参观一下,可等到再有这样长的空闲就不知何时了;加上我心下暂时不太愿意这么早与他分别,只是碍于人前不好表现亲密。

      这栋房子虽然不如哈斯普兰庄园华丽漂亮典雅,占地面积也远远小于它,但作为一个久住修院的人而言,这简直美丽馨雅。

      “若不是这栋房屋以你家族的名义赠送,我真想张贴告示把它卖出去。”我赞叹着看着这个房子。

      “然后把钱拿去给救助会?”莫弈牵着我的手,应和我的话。

      “我才知道负担一个孩子读中学这么高,更遑论我只是个依靠教会发放津贴的司铎,幸好那学校看在我的面子上愿意让我分期支付。”我耸耸肩,“不过即便以你家族的名义赠送,它也不是我的私产。这么大宗的礼物当然是教会的资产,只是若以旁人的名义赠送只怕我连它的影子都见不到。”

      “现在,我倒是能实现我的使用权。”

      我笑吟吟推开大门,眼前景色却出乎我意料。莫弈的生日已是秋分之后,虽不至于万物凋零,但我也想不到这里面会如此秋意盎然。黄的花,红的叶,蓝的天,天气晴爽,诸物欣欣。

      “这是你安排的,还是这里一直都是这样?”我站在一棵山毛榉树下,其秋叶红艳,还有圆形的果实挂在树上。

      “一直是这样,我只是……略微修整一番。”

      “你的略微大概不只略微吧。”我捏捏他的脸颊,“很漂亮的庭院,我现在舍不得把它卖出去了。”

      “大人,话可不要说这么早。您还没去房子里面看呢。”

      我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放眼望去,远山黛影,近院秋浓;我又隔着栏杆回望,地板上是手工编织地毯;雕花壁炉上,一副风景油画挂在丝绸壁布上;两张皮质弧形沙发前,是一个大理石茶几。

      在水晶吊灯的映照下,我看见莫弈一步一步朝我走来。交代完晚餐注意事项后,他来带我继续参观卧室和书房。主卧十分整洁,雕花四柱床边,天鹅绒床幔整洁美观系在上面,沿着手工地毯的方向,是一个复古梳妆台,除了衣柜,我居然还看到了一个与他等高的落地镜。书房的设计与哈斯普兰庄园我教他学习时差不多,我倒有些怀疑他故意这么设计——他分明在回味我们刚刚确定关系时的样子!不然怎么会连地球仪的位置都与那里一模一样。

      “您觉得怎么样?”他倚在门边问我,眼睛里是掩盖不住的得意。

      “如果有一天你身无分文穷困潦倒,单靠帮贵族们设计房屋庭院,一定很快东山再起。”

      他低声笑起来,走过来揽住我的腰,在我的唇上一触及离,“那我就谢谢您的夸奖了……若真有朝一日我沦落至此,司铎大人可千万不要见死不救啊。”

      我靠在书桌上,仰头笑道:“这就得看……你的诚意了。”

      “我刚才考虑了一下你的提议,以教会的名义成立一个基金会,资金由教会托管,由贵族运营;再由贵族代表、教会司铎、当地法官成立监督委员会,筛选推荐“虔诚但贫穷”的孩子,帮助他们读书。这个提议很好,集众人之力比我一人要行得远,也能帮助更多孩子。”

      “但是教会的人会答应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吗?单是每月公布账目,只怕都要生气吧。”他在酒柜里停驻了一会,转过身却只倒了一杯。

      “也许以前很难成功,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殿下,众人皆知你与我关系深厚,借着哈斯普兰狐假虎威,我认为主教大人会同意签署文件的。何况明面上,哈斯普兰与教会重修于好,这样一件有利于双方和平稳定的事情,我认为女王陛下也会欣然接受——谁会与敌人做慈善呢?”我接过酒,感觉他的小指轻碰了我一下。我轻轻抿了一口,“再说,教会也不是人人蛀虫的。总有人愿意做些事情。”

      我看着他又把酒拿过去,故意转过杯身,沿着我刚才的杯印喝完了剩下的酒。

      我靠在沙发上,感觉体内血液在奔腾。尽管我们已经亲吻了无数次,但这样隐秘的依靠媒介来宣示关系还是第一次。

      “你可真是……明目张胆。”我望着他的眼睛。在俗世里,社交必须严格遵循分餐制度,不仅是为了防疫病,也是为了隔离身份。贵族大多认为自己的□□更为纯净,厌恶嫌弃他人肮脏低贱的餐具。

      他笑着,“这只是我们以后的日常而已。大人,您可要尽快适应啊。”

      我还想说些什么,耳边的热意都未散去,书房门被敲响。

      晚饭已经做好了。

      一切恢复原样后,二人向我们告辞。她们是邻近居住的少女,被莫弈聘请只在特定时间来工作。无需像庄园仆人那样时时刻刻待命。

      她们住在庭院旁边的小房子里。

      毕竟在这里,热水电灯一应俱全,不像哈斯普兰庄园那样历史久远的建筑,只能慢慢改造;也不必被保守的教士指责使用魔鬼的产物。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这里距离修院有好一阵距离,现在显然是回不去了。我干脆今晚住下来,等明天再回去。

      在浴室洗澡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事。等到水汽滴滴答答从镜子上化股落下,我终于想起来了。

      莫弈今天早上仪式前吃的什么东西?

      看他的动作像是药物一类,难道他生病了?

      这么想着,我推开房门,敲了敲次卧的房门。

      他还没有洗漱,看见我刚洗完澡的样子有点羞赧。侧着身低垂着眉眼让我进去。

      哈,原来他那副样子是装的。

      他轻轻在我耳边吐出三个字,“避、孕、药。”

      我猛地转头望着他,浑身血液直冲脑门,“你、你怎么、想着吃这个……难道有、什么新的治疗效果吗……”

      “没有什么新的治疗效果,字面意思而已。”莫弈在我耳边轻笑,“我的身体好着呢,大人。”

      “所以你吃它……是为了准备跟我……可我记得这个药得吃三个月才彻底有效……”他黏黏糊糊地亲我,捧起我的手吻过每一根手指,如电的刺激绽在我的舌尖,致使我说话吞吞吐吐。

      “是呀,但今天是三个月后的第一天了。”他把玩我的头发,把他的心思娓娓道来,“我本来预约了手术的,只是这个国家的律法并不允许,我去读书的国家倒是可以,只是当时我还未成年,只好等今天过后,再去预约。”

      三个月,三个月前我刚刚见到从国外回来的他。那时候他咬破我的嘴唇,我以为我们刚刚和好……

      我仰躺在床上,他坐在我身上,俯身在我的脖颈边挥洒热汽,“但我是等不及的。您知道的,您一直说我是天才,我确实在学业有所建树;我早早读完了大学,现在快要拿到另一个学位,我的心智一直发展成熟。只是很可惜,我的年龄却只能慢慢增长。”

      但今天,一切被禁锢的终于解开了枷锁。

      “若是今日之前,我向您请求这件事情,您一定断然拒绝。可是现在,”他沿着睡衣伸到我的肋侧,在我的小腹上亲吻,“我本以为今天的愿望会落空,没想到您却在夜晚敲响了我的房门。”

      他抬起头,碎金色的眼睛沾染了情欲,他很兴奋,也喜欢触碰我的皮肤时柔和新奇的感觉,“大人,您上午跟我说愿意与我一辈子在一起,那么现在,您愿意和我来尝试恋人在身体上能达到的最亲密的行为吗?俗世总爱传唱偶然的桃色,把生理欲望包裹进写意浪荡的外壳;但那不是情欲的底色。情色不是荣耀,它是我灵魂深处的震动。”

      我伸手沿着他的身躯线条从下往上滑到他的下巴,抬颈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我早已偏离神给予的道路,等到被神判下地狱,你的灵魂会是我上唯一的指明灯。”

      我抚上他的脸,“让我感受你震动的灵魂吧。”

      他的灵魂虔诚而强劲,如烈火一般,吞噬了整个黑夜。在蒸腾的月光里,一个司铎背离俗世的束缚,在神所教引的本心中,把自己的灵魂与另一个灵魂融为一体,并甘愿为此支付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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