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歌》宅= =

1、 壹：天君下凡之事

　　壹：天君下凡之事

　　(元前176年)

　　敦煌与祁连之间，有一个国家名为月氏。这个国家有天君下凡以助月王族一统草原，这样的传说甚至传到了中原。

　　汉初，白登镇一个破落的小酒馆。

　　几个刚轮完值的守军正围坐在一张陈旧的方桌边，一面喝着暖过的烧酒一面烤着火，议论着刚刚听到的消息。
　　“你听说了么，那大月国的将军据说能死而复生！”
　　“真的假的，谁说的？”
　　“你知道年前匈奴单于不是大败月氏么，听说他们的大将，叫什么来着……”
　　“赛卡氏！”
　　“对的，塞卡氏！那个大将，被匈奴右贤王斩于刀下啦。一千大军，大家一千双眼都看到啦，那将军的脑袋被砍下来了。”
　　“也许看错人了？会不会是副将或者军中的什么大官儿？”
　　“啧，那塞卡氏可是出了名的脸俊，上阵都带着个真金的面具。认错了谁也不可能认错了他！”
　　另一个守军听其他两个吵架听烦了，打断他们催促着同僚快说下面的事情。
　　讲故事的那个，压低了声音对其他人说：“你们知道嘛，那塞卡氏的手下，有个特别忠心的，拼死受了一十二处伤，把他们将军的尸首给带了回来……”
　　其他人发出一阵敬佩的叹息，这个到处是战争的年代，不怕死的英雄到哪里都是被敬仰的。
　　“然后呢，他就当着全军的面，说将军乃天君下凡，明日将如凤凰浴火，死而复生！”
　　“此事当真？！”
　　“骗你做什？第二天，那塞卡氏真的从停尸的帐篷里走出来了，还摘下面具在阵前走了一遭。我听说，脖子上连个疤痕都没有！”
　　几个守军均一阵抽气，纷纷摇头，半信半疑。
　　那守军怕别人不信，补上一句：“骗你们干什么，要是没这件事大大鼓舞士气，月氏那一仗早就被灭啦。哪能撑到现在。听说这将军现在正招兵买马，准备卷土重来咧。”
　　这时店小二送来半斤熟牛肉和粗粮馒头，几个守军纷纷把注意力转移到吃东西上，开始互相拉家常，谈论家里的老婆孩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旁一直默默坐在火堆旁的一个青衣人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几个守军一阵，唤来店小二结帐。付了几个铜板之后，打听了出关的路线，便背上包袱走出了店门。
　　小二走进厨下，跟掌柜的说了句：“刚才那客人真可笑，祁连那一带兵荒马乱的，他居然打听去那里怎么走，真是不要命了的。”
　　掌柜立刻不耐烦地呵斥了他几句，小二只得悻悻地逃出厨房，去外间招呼客人。

　　几天后，祁连山下的月氏国。
　　虽然年前刚刚经历一场死伤惨重的大仗，但是大月国毕竟元气还在，草原上正值集日，附近草原的居民纷纷带着各自的货物来到蒲类海边月氏王族的草原上兜售。一时间气氛热烈，一派歌舞升平，根本没有大军压境的紧张感。
　　月氏族人因与外族通婚，均长得鼻高眼碧，充满着异域情调之美。在这热闹的集市上，一个中原人士分外引人注目。这个中原人士身着破旧的青衣，背着个粗布包袱，包袱上随意地插着一把陈旧的剑。剑身原是某种皮革制成，现在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先到底是什么动物的皮。
　　这个中原人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对集市上所有的东西都很好奇。于是大半个时辰才慢腾腾地来到一个人山人海的大帐篷前。中原人朝左右一打听，原来这是月氏大将，赛王的弟弟赛卡氏，正在招募愿意跟他一起去抵御匈奴老上单于的勇士。
　　中原人听罢，也加入了排成一条长龙的月氏族人，等着被军中官员挑选以参加军队。
　　塞卡氏的军队素以英勇善战闻名，虽然之前被匈奴打败，但因为不死将军的名声大噪，无数月氏好男儿对追随这位如天神一样的大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可是军中的人挑选标准颇为严格，许多人都被刷了下来，心情郁闷，可也只能在一旁看着干瞪眼。
　　终于轮到了青衣的中原人。
　　军队里派来挑人的是管理着二部骑兵的校尉佳木西。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汉人那单薄的身体和苍白的肤色，心里默默地有点鄙夷。莫不是中原流落出来的逃兵流勇，想着来西域人少的地方当兵混军饷。
　　想归想，佳木西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问了来人的姓名。
　　中原人答：“名叫张随安。”
　　大概是取自汉语里的随遇而安，佳木西默默地想。倒是符合这人一脸的落魄相。
　　佳木西指了指边上停着的几匹军马，对张随安说：“你要参军，就必须与我手下赛马。可是这赛马不简单，你除了得先到终点取得那木桩上挂着的五色线包，还得把沿路上摆放着的箭罐子给射倒。你参过军么？”
　　张随安答并没有。佳木西点点头，说：“那么如果能射倒十二个中的6 个，便能录取。”
　　随安打量了一下那路和箭罐子的位置，点了点头，把包袱往佳木西面前一放，拿起弓箭，就拉着最近的一匹马，骑了上去。
　　佳木西在心里默默赞许此人上马的姿势很利落，看来并不是他外表所看起来的是文弱的中原人。
　　军中自有人上前跟张随安一同等在开始的地方，边上的兵士一声令下，两批马同时如离弦之箭往前冲了出去。不过眨眼几次的功夫，张随安就取得了五色线包，往回跑来。众人只见他极快地搭箭拉弓，几声哧哧轻响过后，张随安就来到佳木西的桌前。
　　佳木西一看，不多不少，正好6个箭罐子倒下，都被射成了对穿。且这些被射中的箭罐子都各自相隔一个，不禁让佳木西对面前这人多留意了一分，若是巧合未免运气太好，难道是他刻意每隔一个罐子射中。
　　这时与他赛马的军士才回到起点，敬佩地看了看张随安，点了个头，自会去帐篷中休息，换其他人上场。
　　佳木西在心中想也许只是猎户之类，对射箭有点心得，上阵未必能用。只是也是可用之材了，遂提笔在名册上写上张随安的名字，挥挥手，让他自行去月氏王宫前报到。

　　张随安一路上又在各式吃食摊子上流连，待来到月氏王宫大门前，当天来带领新兵的头目早已带着人马回营了。随安在月氏纯白色恢宏的宫殿大门前来回兜了几个圈子，立刻被门前的士兵盯上找他晦气。
　　因为流连吃食摊子而报名迟到这种事，怎么听都像是糟糕的借口。守门的军士于是开始对张随安推推搡搡，大有要把他当作可疑人物抓进王宫大牢的架势。
　　这时大路上一阵尘土飞扬，原来是军中的二把手，副将夏卡尔带着几个手下从军营里巡逻回来。说起夏卡尔，就是那在与匈奴大战之中冒死把将军尸首带回来的大英雄，大月国的士兵说起他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守军见到他，当即放开张随安，站直了身体等着他发话。
　　夏卡尔听了事情经过之后，爽朗一笑，说这事倒是容易查，于是示意随从带上张随安，一行人立即掉头往军营方向而去。
　　佳木西正在一群新兵中打听有没有人看到一个新来的中原人，纳闷那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汉人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的时候，军中一阵喧哗。他转身，看到夏卡尔将军带着随从又折了回来。在这一行人中，一眼就看到了他记挂的那个中原人。
　　夏卡尔远远看到佳木西，心知他是负责招募新军的人，遂策马上前，手持马鞭朝张随安一指，问他可是新招募的士兵。佳木西连忙点头，连声斥责张随安怎可麻烦事务繁忙的将军。张随安施施然下马，整整身上衣物，朝佳木斯一个鞠躬，连声道歉。他这么一来，佳木西本要骂出来的粗话都堵在喉咙里了。只得摸摸鼻子，让张随安跟将军道谢。
　　夏卡尔脾气一向随和，并不以为意。倒是对眼前这位中原人士很感兴趣，其时从大汉到塞外没有什么建好的通路，一路也少有客栈城镇，只有偶尔经过的游牧人。不用提草原还有不少流匪强盗，就是说这一路十分艰险也不为过，即使有往来通商的，也大多是许多人合伙，雇佣些退伍的士兵做保，带着许多食物马匹的大团队。像张随安这样孤身旅行，没有带多少食物，更没有马匹的汉人，怎么说也是异数。
　　他上下打量张随安，问他为什么要来大月氏参军。张随安答他乃汉人商旅的后代，曾在大月氏住过几年，长大后父母双亡失了营生，又怀念此地，遂回来故地居住，才得知匈奴老上单于来犯。且仰慕大月氏赛卡将军，就打算来参军，也算找份糊口的营生。
　　夏卡尔听他本地土话讲得非常顺溜，一时信了大半，对他谈话中流露出的对赛卡将军的景仰之意哈哈一笑，说若你英勇作战，将军自然有奖赏，到时候就能见到将军啦。言罢他关照佳木西好好训练新军便掉头回月氏王宫。
　　佳木西对张随安又是一阵训斥，看他一副低眉顺眼样子，也是一阵无力。只能闭嘴，带着他到大军训练的地方去。
　　今天召集的新兵正跟着几个校尉在草场上练习挥剑，草场的围栏上绑了几十个草人，用来刺砍劈剁。佳木西领着张随安来到其中一个跟前，问他可会使剑。张随安解下背上包袱，取出那把陈旧的长剑，笑着说这不是用来装饰的，他的爱好就是没事练练剑。
　　佳木西于是叫他试着砍草人让他看看，出口的时候，其实心里是有点轻视的。在中原若是剑术了得，哪里会失了营生。
　　谁知佳木西命令刚下，张随安剑应声出鞘。佳木西连剑身长什么样子都没看到，就见寒光一闪，剑回鞘。草人的头就缓缓地往后倒下，掉到了地上。
　　张随安仍然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看着佳木西好像要讨句赞赏似的。佳木西被他露的这一手惊到，默默出了一身冷汗，勉强嘿嘿笑了两下，就说要带他去看看营帐掉头走了。左右正在训练的士兵都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张随安临走还转身朝人家笑了笑，颇为开心的样子。

　　佳木西把张随安安排到军中的营帐后，便转身离去。张随安打量了帐篷里，发现都不是新兵，看来佳木西已承认自己能力。随安默默在心里说，好，现在便是找机会见见那不死将军，看看可是自己同伴。
　　这时军营里传来一阵击鼓声，这是收兵吃饭的信号。张随安眼睛一亮，心想自己还没吃过草原上的军饷，把东西往地铺上一丢，就出了帐篷，跟着众人往发饭的地方去。
　　此时佳木西正与夏卡尔将军在王宫书房中面议。
　　夏卡尔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说这汉人剑术极好？”
　　佳木西不敢直视将军，低垂着头看着地面，回答“是，那草人是特别用来测试身手好的新兵的。草人里放了数根木棍，普通人哪里能轻易就将草人斩首。而且……”
　　夏卡尔让他说下去。
　　佳木西赶紧接上“而且那张随安仿佛并没有发现这草人与众不同，只当这是常规训练…… 可见平时练剑要求只能更苛刻。只怕他是哪里派来的奸细，身手如此之好，在哪里没有营生……”
　　夏卡尔一笑，手指慢慢地在桌子上画了几个圈圈，回答道：“若是奸细，大可不必如此曝露底细，伪装没有什么武功对他只会更有利。何况他报到迟到，若不是遇上我，早就进入大牢。他再心思细密，也不可能算计如此多事情。只是他说的故事，八成不是真事。”
　　“佳木西，此乃用人之际，且将他编入大营，分点小职位与他。让人注意他是否有何异动。”
　　佳木西答声是，遂退出书房，急急去了。
　　房门刚关好，屏风后就转出一人，抱住了夏卡尔，“今天怎么样？累么？”
　　夏卡尔拍拍来人的肩膀，笑着答：“还是老样子。怎么样，可有把所有的事情都记下来？”
　　来人点点头，抱紧了夏卡尔，说：“我好怕，你说这样能行吗？”
　　夏卡尔答：“赛王都同意你与赛卡一模一样，不必担心，战场上我就算肝脑涂地，也定护你周全。”
　　“嘘……”来人立刻把手指放在夏卡尔唇上，示意他不要再讲。
　　夏卡尔一笑，把他揽入怀里。一时间唇舌纠缠，染得一室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