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梨花香》柳叶染云

12、登台（三）

　　锣声儿一响，整条街都惊动了。

　　茶楼前飘着几束旗子，被冬日凛冽的风吹地翻卷起来。门口板子上写着的几行字，引得围观的众人都惊叹起来。

　　冬日里的北平众人，都是一身灰色的大棉袍。

　　“孟老板居然要登台了？”

　　“他都多大了？六十多了吧？”

　　“可不是呢！听说是台柱子许文若逃了...”

　　售卖戏票的窗口儿，挤满了行行色色的人，有些戏迷，有些看客，有些则是大户人家的仆人，替主子来走个方便。

　　陈笠坐在镜子前描画着眉眼。

　　细细长长的眼角斜斜向上，一抹绯红色的胭脂晕在眼周。贴了两边的鬓发，有小童替他戴上珠光闪烁的行头。

　　陈笠看着自己的眼睛，心中莫名的情绪翻腾，周遭乱极了，哄哄闹闹，陈笠却一概视作不见。往事凌乱的散在脑海，他也刻意忽略。

　　他拿起一片口脂，纤细的手指握起，唇瓣一抿，立刻有了些好看的轮廓。

　　“蒋梨。”

　　陈笠转头，就看见尹自清吊着胳膊站在身后。

　　“你怎么来了？”

　　尹自清微微一笑，拉过陈笠的手，这双手冰凉纤细，指尖泛着胭脂点染的红晕。

　　“这也算是你首次登台，我也是一定要来看看的。”

　　“伤好些了吗？”

　　陈笠看着他偏棕色的眼眸，关切地问道。

　　“好多了。”

　　“我先到场上捡个座儿，看着门口的情形，晚了可是连站票都没呢。”

　　陈笠笑望着他离去。

　　场上乱哄哄的，小仆们跑来跑去，为自己二楼的主子预备着果子瓜子儿，茶盏脆响，人声喧闹。今儿个可是孟惜昭孟老板时隔十多年再次登台，往日的老戏迷、捧场的老客全都赶了过来。

　　孟惜昭，几十年前的北平名角儿，一曲动了京城，迷倒了一众老少爷们儿。那时的少爷们，如今也是老爷了，少年人成了中年人，时隔多年，居然还能听到孟老板的戏，真真是恍若隔世。

　　看客们落了座儿，一时间烟酒气味儿哄散起来，简直要飘进后台去。

　　前排的人都坐好了，手里抓着果子瓜子，嘎嘣嘎嘣地吃着，小二上了茶盏。客人呼呼吹了茶叶，杯盏里飘着热气。

　　“不知这孟老板，还唱不唱地动？”

　　众人嬉笑着交头接耳，忽而有一队人呼啦啦走进来。

　　“哎？这不是张司令吗！”

　　只见那对人马簇拥着一个西装的男子，身影臃肿些，脸上横生着些皱纹儿。后面有些士兵少尉，都拥着走在身侧。

　　“张司令！”

　　堂中人都安静下来，几乎不敢出声。这司令可是北平的“皇上”，谁敢惹他？

　　十几人上了楼，留下一堂的闲话。

　　“听说这张司令，同孟老板可是老相识，如今也来捧场。”

　　“哎！不是说当年两人已经是老死不相往来了吗？怎么如今过了几十年又好了？”

　　“你说的小声点，当心司令给你一枪子儿！”

　　那人嬉笑起来，丢下这个话题不管。

　　袁文清向下看去，台下已经满满登登坐满了人。他自军校毕业以来，被分配到北平这趟差事已经有三年，这个戏班子也是自己常来的地方，竟不知这楼里还能有这么些人。

　　“小袁，怎样，今天人多吧！”

　　张司令笑着，眼角却有些哀伤似的。

　　“人已经满了，几乎快坐不下了。”

　　“我这老朋友，风采仍不逊于当年啊！”

　　张司令感叹一声，端起茶碗。

　　台上锣鼓声动，弹板轻响，张司令忙放下手中茶杯，茶水几乎洒出来他也不管，眼神就往台上瞧去。

　　陈笠站在后台，看着吴冕莲步上台。

　　他揉了揉眼角，手指上沾着些胭脂，一身绣工繁复的贵妃服，头上珠宝闪动，只是静静立着，从后面看去，却是有些寂寞。

　　“看大王在帐中...”

　　台上开腔，反应似乎不算热烈，陈笠捏着自己的衣袖，掌心沁出细小的汗珠。

　　“蒋梨。”

　　陈笠微微侧身，一身珠宝熠熠生光。

　　孟惜昭已经换了行头，一身红衣，那眉梢眼角，却是风情万种。

　　“不用想太多。”

　　孟惜昭闻言道。

　　陈笠点点头，回了一声是。

　　待他款步上台，台下一阵喧闹。

　　“好！”

　　张司令的手有些颤抖，哑着嗓子就叫了声好。

　　孟惜昭也不看他，随着琴弦念白出声。

　　孟惜昭已经六十有余，可这声音却甜润轻柔，声声入耳。

　　袁文清也拍起手掌，这曲《锁麟囊》，他也曾听许文若唱过，要说谁比谁好，那倒不见得，但孟老板更像是将故事娓娓道来，似乎从那古老的传说中走出来，这样的节奏韵律，似乎高过许文若一筹。

　　闪着光的大洋，彩色的钞票，飘飘洒洒从那看台上抛掷出来，落了一地。

　　张司令褪下拇指上的绿玉扳指，交给袁文清，袁文清叫一声好，便将那扳指丢上台去，像是一颗小流星，划过台前，引得那台上的人眼神微转。

　　待孟惜昭退场，台上已经满是纸钞银币，几个小童跑来拾掇了。台下的众人犹觉得口中回甘，抓了一把瓜子，将要细细回味去。

　　蒋梨，这名字，实在陌生，大概也是新收的小戏子封箱首演，大抵也是没什么味道，不如趁这个时候嗑瓜子，喝了茶水，与两旁众人谈谈天。

　　陈笠踩着步子上台，身上的华服随着步子轻轻摇动，散着水波似的光，头上的珠玉更是闪烁迷人眼，可这万般迷人富贵，都不及那双眼波动人。

　　看客抓了瓜子，愣在原处。

　　这样俏丽的装扮，似乎有着孟老板年轻时候的芳华。

　　袁文清看着台下的秀丽眉眼，眼中似乎有清风明月。原本俊秀的脸庞，如今却是娇弱明媚，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这戏子的身段唱腔先不说，光是这扮相，就要勾了人魂去。

　　“这杨贵妃！”

　　有人感叹道。

　　杨贵妃，待君百花亭，含羞带醉，愁心暗结。

　　袁文清看着眼中的繁华，一时失了神。

　　那一颦一笑，带了伤心诉不得，只是一杯接一杯，饮着酒，醉中见美。

　　“赏杯酒去。”

　　张司令赞了一声，就指了手边的酒杯。

　　“张司令赏酒！”

　　有兵士高声喊道。

　　袁文清端着酒杯走下楼，穿过一堂看客，他的眼睛，一直落在那明黄色的身影上。

　　一步一步，他似乎在走向杨贵妃，又似乎走向蒋梨。

　　他到了台边站定，轻轻抬头看，只见那双月色般寂寥的眼睛，回看着自己。

　　杨贵妃微笑着，俯下身来，那张风华绝代的脸越来越近，点染着胭脂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她俯身下来，朱唇轻启，衔起袁文清手中的酒杯。柔柔弱弱的鼻息打在袁文清的手上，她的眼神情意如水。

　　陈笠借着戏中的动作，饮完一杯，又顺势将酒杯落在袁文清手中。

　　袁文清恍惚了，他有些分不清了，眼前那微笑，到底是杨贵妃的，还是蒋梨的？他只想被这样的眼神一辈子照耀着。

　　袁文清握着酒杯，看着那淡淡的绯红色口脂，眼神微动，心中某处，似乎已被柔柔占据。他默默回到楼上，良久无言。

　　“好！”

　　看客们骚动起来，瓜子也不吃了。

　　陈笠做了礼，退回后台。

　　掌声潮水般在身后响了良久，久到似乎要固执地让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