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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瘟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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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一年清平乐馆
已过秋至,穿堂却不见风,斜斜落着些日光。
阳光既不刺眼,也不喧闹,叫人喜欢。周马瑞就坐在这日光下打着盹儿,头一下一下伏倒,又忙撑起。他上身短褂,下着长袍,一张短脸上有几粒雀斑,屁股下是张吱呀吱呀的椅子。
薄薄的竹帘子掀开来,走出一个矮胖的中年人,一路行至穿堂。脚步声惊醒了周马瑞,他忙站起来堆上笑。
“陈老板。”
被称作陈老板的,一边扣着脖子边的扣子,一边淡淡嗯一声,看不出什么表情。
两人一前一后就要走出门外,陈老板忽地停下脚步。
“周老板,手底下的人还是多调教调教,今日这个小相公,看上去可是有些不大情愿啊。”
说罢,他一头出了门。
周马瑞的脸色登时变了变,站了片刻颇有些着恼,立刻转身疾步走回。只见他好一顿疾走,纵使这样气恼,还是露出些扭捏样子来。
他掀起帘子进了门,一眼就看见陈笠正慢慢整理着自己的衣摆,脸上不见任何表情。
周马瑞平日最恨他这副清高做派,现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稳了稳身形,抬脚走上前。
那张清秀俊雅的脸,看在周马瑞眼中格外刺眼。
他抬手就挥过去,陈笠脸上立即肿起来。
“你还敢给陈老板脸色看吗?”
“我是怎么教训你的?一个相公堂子里的男娼,竟像个做娘娘的了!你是刚死了爹啊还是死了娘啊?一张哭丧脸给谁看?”
陈笠不语,只是低头。
“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我养着你,你早几年就饿死了!”
周马瑞脸上青筋跳动。
“你不说话,行!我让你不说话!”
周马瑞涨红了脸,几脚踹翻了陈笠,狠狠地踢他的下身。
“一个烂娼!连狗都不如,一副清高的样子给谁看!”
他停下来喘几口气,已有几个男子闻声奔进了屋门。
“周老板,消消气,别那么大火气。”
周马瑞恨恨地看着地上的陈笠,咬紧牙关。
“去,把他送给赵金南,就说不要钱陪他几夜,等听话了再送回来。”
站着的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行动。陈笠脸色雪白,仍是一言不发。
“去啊!站着做什么?等我给你们几吊子钱呢!”
一个短打扮的青衣男子忙上前,招呼几人将陈笠掺了出去,只留个小仆僮在屋里。
周马瑞狠狠喘了几口气,对着那小童嚷。
“去收拾好东西,我出趟门。”
那小孩头剃得干净,露出脑袋上的疮疤,样子呆呆的有些傻气。
“老爷,要些什么东西?”
周马瑞扇他一巴掌。
“要你妈呢!来了这么些天还是学不会!去拉了马套上车,出门的东西还有什么!”
那小孩挨了打,哭着跑出去。
青衣男子看着虚弱的陈笠,不由得叹息。
“你说你为什么要跟他对着干呢?”
陈笠咬着唇瓣,目光幽深,但仍是不开口说一句话。
钱无衣看着他,满是同情,颇有些惋惜。
“要不是听过你唱曲儿,我还真以为你不会说话呢。”
旁白另一个黑布衣裳的小戏子讥讽地一笑:
“无衣,你就别费那个劲儿可怜人家了,人家可不需要!人家的嗓子,可金贵得很呢,也只有程老板才能听上一两句,你又何苦多费口舌?”
钱无衣没法,也只得闭嘴。
几人半拖着陈笠一路进了乐馆后院,走到一个小门前。
“赵爷,开开门!”
那小戏子敲了敲门,半晌才有一个汉子从门里出来,那汉子黑胖结实,长得人高马大,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老爷说,把他给你几晚,叫你好好教教他。”
小戏子名青衣,是个十二三的小孩子。他指一指陈笠,就转脸要走,钱无衣只得放开陈笠。
陈笠没了依托,一下子扑到在地,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指轻轻颤抖,瘦弱的身躯微微蜷起。钱无衣怜悯地看他一眼,无奈地走了。
赵金南斜眼看了看陈笠,冷笑几下,又高声道:
“青衣怎么不一起来?”
小戏子剜他一眼,自顾自走了。
赵金南哼一声,弯腰把陈笠拖进门去。
钱无衣离了几人,自己回了屋。
掀起布帘子,见一粉色旗袍的身影正端坐在梳妆台前。那人挽着发髻,髻上插着几朵珠花,肩宽而腰细,比寻常女子雄壮些。
那人听到脚步声,也不言语,只是拣了个青绿耳钏簪在耳上。
钱无衣烦躁地走来走去,那旗袍子终于不耐烦转过头来。
“你怎地?走来走去忒烦人!”
钱无衣往他脸上瞧去,见他已经涂画好脸颊,梳理了鬓角,原本稍嫌粗犷的面容柔和了许多。
“玉容,陈笠被周马瑞送去赵金南那了。”
蒋玉容微怔了怔,笑道:
“陈笠不是很受看重吗?怎么如今倒被嫌了。”
钱无衣摇头。
“原本程老板捧他,真金白银地拿钱过来,周马瑞自然乐意惯着他,如今程老板已经三个月没有来过了,陈笠是一点儿没开张,周马瑞不急才怪呢。”
“今天晌午,胡老板来,指名道姓地让陈笠陪他,周马瑞肯定巴巴地送过去了。没成想,陈笠惹恼了胡老板。”
蒋玉容笑道:
“你这老板来老板去的,倒叫人分不清了。”
钱无衣又接着说:
“赵金南可是个没有心肝的,不过是个打手,就这样弄死弄折了多少人!男女不拘也就算了,偏喜欢些□□做法,陈笠这次,怕是挨不过了。”
蒋玉容转过脸儿,拿起口脂抿了一抿,对镜自照。
钱无衣见他不关心,自己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得坐下来长吁短叹起来。
蒋玉容从镜子里望他
“我说你,成日为别人操心,自己还不快收拾了去迎客?”
钱无衣摆摆手:
“罢了,不过唱些懒散曲子,见些下流客人,倒也不必收拾了。”
蒋玉容冷笑:
“怎的就这样悬心?怕是流水有心意,落花无情绪。”
钱无衣无奈笑笑:
“这又是什么话?我不过是为他可惜,这样好的人品相貌,这样好的嗓子,原应是个角儿,现在却是个娼了。”
蒋玉容冷笑:
“角儿又如何?娼又如何?我们不也是个娼吗?”
钱无衣自知失言,忙站起来为他梳头。
“是我说错了,该罚该罚!”
蒋玉容推他,自己盈盈站起,就要出门。
“我可是要去迎客了,你自己呆着吧,等周马瑞恼了,也把你送给赵金南去。”
钱无衣无奈,也只得跟着去了。他走到院子里,又忍不住往后院看了看,叹息一声离去了。
临近傍晚,乐馆里的人多起来,四处挂起灯笼,好不气派。
周马瑞会了朋友返回,正在前厅里招呼客人。
他站在大堂,迎来送往地好不热闹。
赵金南带着几个打手来回走动,在厅中隐蔽的地方穿行。风月场所,容易生事,喝了茶酒眼红耳热的客人常为争夺几个相公生出事端,这些打手不仅看守小倌防止出逃,还要维护秩序,防止酒客闹事。
赵金南身材魁梧,颇有些威慑力,醉酒的往往看见他就醒了一半,偃旗息鼓安分下来。
有位黑褂蓝袍的客人正揽着个小相公,口里调笑,一边推推搡搡,忽地撞上了红衣男子的脊背,不轻不重倒是唬了那男子一跳。
黑褂男子本是小爵爷之后,放在前今年也算是清朝遗老,家境殷实一直是张狂惯了的。现在美人在手,少不得耍耍威风,登时脸上一沉,就要发作起来。
红衣男子出身富商家庭,也是万般骄纵没受过气的,看那黑衣客人满脸厌烦,原本自己被无辜撞了一下,现在倒像是自己才是那撞人的一方,一时气急,跳脚骂起来。
两人你来我往,眼见自家主子被欺,两家仆从们也纷纷加入,投杯扔箸,一时间乱成一团。
周马瑞见形势不对,小跑过来,未想被袍角绊了一下,跌了个四仰八叉,坐在地上乱嚷。
赵金南抢先一步,劈手拿住那领头闹事的男仆。
那男仆一向是狗仗人势,嚣张惯了,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当时就对着赵金南骂骂咧咧起来。
周马瑞已经跑到跟前,两个都不是好开交的主,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便将矛头转向抓着人的赵金南。
“好狗东西!两位大人正嬉闹耍乐,你上来做什么!”
红衣男子正气恼,又拿那人没办法,只得顺杆子下来,也冲着赵金南撒气。
“还不撒开手!”
周马瑞拼命冲赵金南使眼色,赵金南只得忍气放开。
“他得罪你,你不知道还手吗?”
红衣男子咬牙道。
男仆得了令,自己有主子撑腰,心里也气,抢上来抡圆手臂狠狠打了赵金南几个耳光。
赵金南死死盯着他,嘴角抽搐。
周马瑞见他撒了气,又赔笑着上前,又送了两人酒菜这才作罢。
蒋玉容正看得解气,谁想到这平常欺压别人的人,现在被别人欺压,心里别提多畅快了。钱无衣却微微低头,暗地里为陈笠担心。
次日清晨,钱无衣一起来,就看见蒋玉容正在院子里张望。
“怎么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来问站在院里的蒋玉容。
“听跑堂的说,陈笠快不行了。”
蒋玉容不由得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