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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转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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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可怖的还在后面。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以彻底逼疯殿下。”小胡掩着半张脸,说,“那天晚上,他被分身救了回来,装了新的喉咙,然后扔了出去。”
“时渝”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这么轻易地放过了他。
逃过一劫,还被取走了身体的一部分,他崩溃完以后,又陷入了奇异的冷静。
无论分身的目的是什么,又想做什么,至少他现在还活着。
就像他放过了他们,而他们也放过了他一样,他收拾好心情,带着小胡逃了出去。
新府王都的巨门之后,有一道长廊。长廊的最深处,再拐个角,就是他的私人地牢。
现在那个房间已经不属于“时渝”,但他还认得出去的路,完全可以潜逃出去。
小胡看向时渝:“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放过殿下吗?”
“不难猜,”时渝说,“他们让他见到了更恐怖的东西。”
那道回廊,点燃蓝火后,就能看到房间的门。
或许是因为怀念无忧无虑的时光,又或许只是触景生情。“时渝”在路过房间时,脚步很短促地停了一瞬。
他凝视着那一道缝隙。
在无垠的黑暗里,蓝火映在他茶色的眼中。
小胡看得心底发凉,又要时刻关注外界追兵的情况,忍不住用气声开口:“殿下——”
“时渝”失血过多,面色还有些发白。
他回过神,勉力朝小胡点了个头,两人正准备从着悄声离开,房内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再喝一杯呀,爸爸。”
和“时渝”一样的声音说着话,语调也十分绵软,“今天是不是很辛苦?我带了很多酒。”
王:“是挺辛苦。”
他的身边围绕着许多“分身”,其中一个正端着酒杯,哄劝他再来一点儿。
王抬起腿,踹翻了桌旁的一张名贵的椅子。
它摔出了一道裂口,如同为他们摧毁这间房子,起了一个绝佳的好头。
“演得太累了,”王踱步着,身上出了一层汗,身边就有机器人适时地为他开启了新风系统,“看她死得我心疼。你们下次能不能别让我看这种东西?”
那群分身在被赦免离开后,绝大多数人都接纳了自己的机器人的身份,并更换了名字,也发展出了各自的性格。
唯独叛军的首领没有,他还叫“时渝”。
他的脸上有一道割伤的痕迹,是叛军“时渝”特意没让它愈合的、作为和本尊的区分。
他的视线无机质地落在“父亲”的身上,声音温和:“这也没办法,毕竟你是个好父亲。”
“你,”王一手指着他,“没那心思就别阴阳。我最烦时渝那孩子这样说话,别让我想起他。”
“我也是‘时渝’。”
叛军的“时渝”笑了起来,目光是冷的:“我当然有心思。毕竟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们不可能这么快胜利。”
对于这有些尖锐的话语,王没有做出其他反应。
只感慨道:“你比他成熟。”
“这么快就不管他了?”叛军“时渝”歪着脑袋,“我以为你会很在乎你的继承人。”
王:“管?为什么?你也是继承人。”
闻言,那个“时渝”的眸光轻轻一斜。
站在门外的小胡顿口不言、脚步发寒。
——他看到了。
然而,微醺的王没有发觉这一切。
那个“时渝”转过身,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声音轻淡道:“那真是我的荣幸,能让你献祭你的妻子和儿子。”
……
小胡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和“时渝”逃出去的。
他们没命地逃了很久,他甚至不记得那时候殿下的脸有多扭曲。
两人逃到荒野,“时渝”被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小胡:“殿下!”
他竭力去拉,“时渝”的脸上都是血。
他的表情空白,五指在地上抓挠,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旋即喃喃道:“……没有了,没有了。我找不到了。我没有了。”
小胡一咬牙,摸上“时渝”的额头,感觉滚烫异常。
“您发烧了……先冷静下来,殿下!您在做什么?”
“时渝”:“我找不到。”
“……您找不到什么?”小胡从随身的包里找针剂,只剩下最后一支,“先别管那些,殿下,我们先逃出去——”
“……我的东西,”“时渝”说,“没有了。”
——时渝讶异地睁大了眼。
小胡只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他理解了。
“王都人相信固有的习俗,只有傍依着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灵魂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朝谌钦和天笙解释:“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东西’,无论什么。当我们选定它的那一刻,就永远不会动摇,会为此付出自己的一切。”
天笙问:“……所以你的‘东西’是二维生物?”
“……”
小胡:“这不重要。对于那个时候的殿下来说,他会为了自己的国家和血亲付出一切——但那个时候,殿下告诉我,‘没有了’。”
“他把它弄丢了,”小胡顿了顿,“但……你作为一个分身,却找到了。殿下无法接受、也无法理解这一点。”
“王都更迭在分身的手上,也终结在分身的手上。殿下分裂他们、让他们走向毁灭,也包括毁灭他自己。但你没有。你就像……走了另一条路的、达成了理想的殿下。”
房间内一时无话。
谌钦从来不知道“时渝”是这样的。
“时渝”最后说的那句“我已经不是人了”,其实并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残缺。
半晌,谌钦问:“所以你想拜托时渝做什么?”
没等小胡开口,他又接着说:“……无论你想求什么,救他还是拉他一把,这话本身就不对。你觉得时渝是你达成理想的殿下,你问过你家殿下理想是什么吗?”
小胡闻言一愣。
谌钦道:“他是不是还说过,觉得我和他相似?”
相似的家庭,相似的父亲,相似的被骗得团团转的经历。
“时渝”曾经问过“为什么你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也许不是问谌钦的,而是在拷问自己的。
得到谌钦的回答,就好像能得到另一个“自己”的回答一样,好受很多。
但始终是不一样的。
“别什么都幻视,”谌钦最后说,“东西丢了就找。还要别人喂到你嘴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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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钦听完这一段过往,不想和小胡废话,埋头先走,作势尿遁。
“很精彩。”
时渝跟在他后面,倚在门边,捧场似的发表了如上评价。
“……”谌钦问:“你不和他说点什么?”
“我能说什么?”时渝学着他的习惯回答,“我只是一般路过的无关人士。”
谌钦闷着没说话,却不是因为被呛的。
北天极和王都有着一定的文化差异。
人们也许会虚无混沌地过一辈子,也许精神自洽到不需要任何外物的帮助。但或者,二者也会有一些相似的部分,会有非常重要的人和事。
谌钦有过,也失去过。
所以他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谌钦问他:“你以前也有吗?”
时渝:“什么?”
谌钦:“失去这些……最重要的东西。”
突然聊起过去,时渝惊讶地挑了下眉。他回答道:“我没有。想哪儿去了?我只是跃迁了一下。”
谌钦依然没有接话,他的神情在回廊的灯光下,显得十分安静。
时渝瞥见这一幕,动作稍顿。随即抬手,食指刮了一下他的颊侧,把谌钦的注意力引回来。
“别这副表情,少将。”他声音很轻,“我来北天极,不是为了看你可怜的。”
那是为了什么?
即使谌钦不问,他也很清楚。
所有人无数次强调,王都人普遍只在乎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会为此付出一切,谌钦再如何迟钝,也不会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含义。
但他们之间依然保持着一个微妙的、随时会满溢出来的平衡。
他抬起眼帘,看了看始终站在一步之遥的时渝。
谌钦隐约有种预感。
小机器人可以永远站在这个位置,永远也不向前走一步。
……也就在这时,谌钦倏然理解了,“时渝”的那一点微妙的恨意。
也许不完全是因为,时渝有他没有的东西。
每一个“分身”都不可避免地走向极端和毁灭。因为他们同源于一个人的记忆,基于同一个人的性格。
所以在王都时,他们能毫不留情地践踏“时渝”的所有;来到北天极后,“时渝”又设计了一场白银三将的死,并让小机器人看到这一切。
但是,在天市时,谌钦问过时渝,是不是还想着炸核心区。
时渝说“没必要”。
这并不是小机器人多么无私、多么体谅。
只是太专注于重要的事,所以不需要其他的“累赘”。
那他自己呢?
谌钦稍稍偏转过脸颊。
谌钦甚至想不出来如果小机器人现在说要拆伙,他要怎么继续往前走。他曾经考虑过,让那些总督、分身、核心区的破事都滚一边儿去,可以回新屋去——他已经不把水部府邸当成自己的家,只待过一个月的新屋明显更重要些。北天极变成冻原太早了,但它的前身其实是个美丽的星球,有许多事物冰封其中。
不是为了任务,或是为了其他人。只是单纯希望——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谌钦仍然能给外星人带来一点小小的北天极震撼,告诉他这里值得。
他希望由自己亲口告诉他。
谌钦叹了口气,没头没尾地答:“我完了。”
时渝:“……?”
没等小机器人追问出是哪里完了,门就被天笙重新打开。
她一出门,先是用诡异的神情上下打量谌钦。
看两人没有出现衣衫不整的迹象,才问:“你尿遁完了吗?”
通常来说天笙总是来得不那么巧,但这一次她简直来得刚刚好。“没有遁,”谌钦心中感动,火速纠正她,“不要乱说话。”
天笙呵了一声:“随你。我反正是来给你看个东西的。”
她把光脑打开,转向谌钦。
上面是一封公邮。
这一看,谌钦顿时把什么“完了”“新屋”“重要的东西”都暂时收拢起来,给大脑腾出反应的空间。
谌钦看看时渝,又看看天笙,最后看看信件。
他从前往后,又从后往前,浏览了好几次,才确定上面的话是真的。
“水部府邸转让通知——总督送了你一套豪宅。由于你目前没有可用的账号,信件转到了我这里。”
天笙替他读了,语气格外微妙:“你阔了。这就是林阔吗?”
谌钦:“……”
对于这番冷笑话,时渝并没有接。他微微眯起眼睛:“那家伙不可能白送东西。少将,你的回锅爹,大概是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