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不昼》阾青青

4、美貌 它的眼睛看

　　她们一走，尉烆的视野变开阔了，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这是一条人来人往的商业街，有卖水果、奶茶、烤肠、臭豆腐、羊肉串的，也有卖饰品、瓷器、家电、宠物、手工玩具等等的，烟火气十足，热闹得很。
　　“嗞啦——”是鱿鱼放进热油里的声音，胡椒味的肉香就像长了眼睛似的，直往他鼻子里钻。
　　对于早已饥肠辘辘的尉烆来说，看得见闻得到，唯独吃不到，简直是新时代十大酷刑之首。
　　他默默看了眼忙着寻找潜在客户的兄妹俩，意识到他们根本没有喂食的打算，努力屏蔽香味，张望着想找出更多信息。
　　街角有个牌子，但隔得有点远，看不太清，他微眯眼睛，好半天才辨认出来，原来是一个土味冲天的网红标语——“我在岭山很想你”。
　　原来已经到岭山了。天北和岭山一北一南，相隔数千里，难怪要开这么久。
　　期间，有不少人被猫吸引，但听到价格后，就摇摇头离开了。
　　瘦男人叹道:“老妹，是不是定价太高了，就一野猫，哪值那么多钱，别人又不是傻子。”
　　一开始，胖女人啐了一口，死犟着不松口：“我们这么久没回来了，置办点好行头、走亲访友哪一件不要钱？”但看到又有好几个感兴趣的顾客因为价格而止步，她站得脚都麻了，热出了一身黏腻的汗，只好松口答应降价。
　　又等了一阵子，一名妆容精致、穿着宝石蓝连衣裙的女人挽着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走来，边走边小声争执着。
　　“买猫也不是不行，但总得去正规宠物店吧，这在路边买的什么保障都没有。”西装男子温声劝道。
　　“买了后去做检查也来得及。它是蓝眼睛，是我妈最喜欢的颜色，还碰巧和我今天裙子的颜色一样，我在车上看到时就觉得有缘，就它了。”长裙女人却很坚持。
　　西装男子见劝不动她，只好顺着她的意愿，问兄妹俩:“这只猫多少钱？”
　　不停用手扇风的胖女人略一思索，怕他们这身打扮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跟前面的顾客一样又被高价劝退，便道:“两千。”
　　“好。”西装男子拿出手机，准备付款。
　　见对方答应得这么痛快，显然是不差钱的主儿，兄妹俩对视一眼，后悔得心都在滴血。
　　付好钱后，长裙女人兴高采烈地抱起麻袋，上了停在路边的商务车，把尉烆小心翼翼地放在座位下，笑着上下打量。
　　幼猫温顺而乖巧，长着一双无比澄澈的蓝眼睛，毛发很长，虽然现在有点脏，但看得出底子很不错。妈妈一定会喜欢的，她满意地点点头。
　　尉烆被带到了宠物医院，做了全套检查，打了驱虫，吃了猫粮，还洗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澡。
　　等到他毛发干了被抱出来时，长裙女人和西装男子险些没认出来，一时间目瞪口呆，直直地看着焕然一新的白猫。
　　洗掉泥巴和杂草，猫咪的毛发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变得蓬松而柔软，颈部的毛格外浓密，就像戴了个可爱的小围巾，它的脸有种难得一见的英气的美，耳朵尖尖的，眼睛看起来更蓝了，好似沾了雨露的蓝琥珀。
　　长裙女人反应过来后，快步上前接过小猫，撸了一下雪白的毛，连声叹道:“天哪，要不是工作太忙了，我都不想把它给妈妈了！”
　　“没想到它这么漂亮，卖家怎么不收拾一下就拿出来卖了？”之前略有微词的西装男人，此时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幸好没有，不然可能早就被买走了。”长裙女人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笑得眼角露出了细纹。好半天，她才不舍地把小天使一样的猫咪交给工作人员，弯腰挠着猫下巴，柔声道:“姐姐马上准备猫窝猫粮和玩具，你先在这呆一晚，明天就来接你！”
　　“还姐姐呢，年纪也不小了。”
　　“我喜欢，你管得着吗？”
　　“好好好，老婆大人说得都对。”
　　他们拌着嘴笑着走远了。
　　目送他们的背影，尉烆舔了舔自己虽然反抗了但还是被揉乱的毛，暗暗感慨装成一只普通的猫可真不是一件易事。

　　第二天一早，尉烆就被接走了。
　　被长裙女人抱在怀里，尉烆看着窗边飞速掠过的树影和人影，窝成一小团，惆怅地想，这么身不由己的感觉还真是新鲜。
　　约莫半小时后，车子缓缓停下，长裙女人抱着猫开门下车，等西装男子拿好后备箱的猫咪用品，再提着碎花裙摆往前走。
　　出乎意料地，他们来到了一片城中村握手楼，这是一处游离于现代城市发展之外的居民区，尽管现在是白天，但行于窄巷中，光线还是颇为昏暗，让人无端感到压抑。
　　“唉，妈妈怎么也不肯离开老屋，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有什么好的。”长裙女人轻声嘟囔道。
　　“她可能是放不下咱爸，别担心，有了这只小家伙陪伴后，咱妈也不会孤独了。”西装男子空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和风细雨地安慰道。
　　他们走进一栋尾巷的楼，爬到七楼，喘着气敲开了南面的一道门。
　　开门的是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她衣着整洁，盘着发，斜插着根素簪，身上有股淡淡的书卷气，一见到门外的夫妻，爬满皱纹的脸便泛起和蔼的涟漪，笑道:“小瑄、昌茂，你们来了。”
　　“妈妈，看我们给你带了什么！”长裙女人献宝似地举起手里的雪白小猫。
　　“噢！真可爱，惹人喜欢的小家伙。”老太太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之意，扶着眼镜细细打量了好几眼，半晌后才道:“快进来坐吧。”
　　屋子里打扫得很干净，虽然空间不大，但处处充满温馨之感，还有一些别出心裁的小巧思，看得出来老太太是一个富有生活情趣的人。
　　夫妻俩把猫窝、猫砂盆、猫爬架一一安好，教小猫怎么上厕所，然后又同老太太说了好些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妈妈，我们下次再来看你们！”长裙女人挥着手，转身同丈夫一起走下楼梯。
　　猫咪优雅地吃完老太太准备的猫粮和鸡胸肉，跳进自己舒适的新窝，伸了个懒腰，团成一团继续疗伤。
　　就这样，他开启了自己的新生活。

　　翌日，趁老太太出门买菜，尉烆跑到座机边上，由于爪子不方便按按钮，试了好几次才成功拨出了妈妈的号码。
　　那边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是妈妈难掩焦急的声音。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那边闻言，没有马上回应，而是快步走到了另一个地方，才说:“小烆！吓死我了，一直联系不上你，出什么事了，都变成猫形了。”好在他妈是猫语十级选手，沟通起来毫不费劲。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难怪刘豪也联系不上，我们去他家找的时候，发现他早就人去楼空了，狼心狗肺的玩意，这么多年，我们哪里亏待过他，竟然吃里扒外，背后捅刀子！”穆宁赫然而怒，骂完后缓了口气，话锋一转:“等等，你说你现在在岭山，那么远，你怎么过去的？”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噗呲，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你现在到了安全的地方，也没人查得到行踪，你好好养伤，注意休息，别出去乱跑，隔几天就给妈妈打个电话。”
　　“喵。”

　　老太太之前是一名中学语文老师，书房里有学生们送来的堆叠如山的贺卡，还有满满一面墙的各类书籍。退休后，她白天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家，或看书看报，或捣鼓美食，或做做手工，现在家里多了个小家伙，每天做的事又多了几件——喂食、陪玩、梳毛。
　　老太太喜欢用粗糙而温暖的手抚摸着尉烆，叫他“小公主”，他第一次听到时，尾巴都惊得竖了起来，但看到老太太眼中发自内心的疼爱，最后还是傲娇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或许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已故的外祖母，同样是举手投足间有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同样是会给他细细地梳理绒毛，用疼爱的眼神凝望着他。
　　因此，虽然伤势好转了不少，但他赖着不想走，索性长住了下来。
　　说是握手楼，但老太太的家位于这栋楼的最高层，又是面北朝南，阳台多少还是有点阳光的，老太太在阳台种满了花，纯白的茉莉，粉红的蔷薇，紫白的牵牛，花团锦簇的，娇艳欲滴的，柔柔地在风中招摇。
　　尉烆来了后，每天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睡在阳台上，眯着眼感受阳光与微风，枕着花香入眠，在花香里醒来，有力气的话就追着蝴蝶或毛线团玩，没力气的话就懒洋洋地趴着，继续疗伤。然后趁老太太晚上出门跳广场舞时，翻翻书柜里的书，隔三差五给家里打打电话。有天老太太回来得格外早，尉烆听到门口的动静后，只来得及匆忙挂了电话，来不及把话筒放回原位。老太太进屋看到小猫用爪子捏着话筒，以为是小猫咪调皮，便宠溺地点点他的小脑袋，把话筒从他爪子里“拯救”出来，放回原位。
　　比起危机四伏的逃亡，这样的生活简直是天堂，虽然他心里始终怀有隐忧。
　　就这样过了将近一个月，老太太这天拿到话费单子后，疑惑道:“奇怪，这个月怎么这么贵，我也没比之前多打吧。”
　　躺在沙发另一端的尉烆心虚地用尾巴圈住自己。
　　来电铃声响起，打断了老太太的疑惑，她来不及多想，接起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