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号病房》城里的月光

8、回首 倪

　　倪虹烦躁地在病床上翻了个身，干涩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窗外。夜幕中，没有眨眼的星星，也没有微笑的月亮，城市的夜空只剩下寂寥的灯光。
　　远处的工地上，一盏明晃晃的大灯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高大的塔吊还在忙碌地旋转、升降，绿色围挡里看不清建筑工人们的身影，却隐隐透出医院大楼那钢筋水泥的坚实骨架。
　　病房里的灯虽然都熄了，但在外面走廊和工地灯光的双重加持下，房间里的一切都看得无比分明。瞅着床头那闪烁的住院病人信息牌，看着上面那个熟悉的主治大夫的名字，倪虹不禁在黑暗中讥讽地弯起了唇角。
　　佛说，前世五百年的回眸，才能换来今生一次擦肩而过的相遇。那姓郎的上辈子到底偷偷瞄了她多少眼？这辈子又悄悄画了多少圈圈诅咒她？
　　当单位年度查体发现子宫有问题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就跑到了人民医院进行求证，接待她的就是这位姓郎的妇科男医生。他接过B超报告单，飞快地扫了一眼，转头轻描淡写地微笑着说：“趁早切了吧，很简单，一个微创就可以解决！”
　　“啊？你是说……”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倪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凑近了仔细盯着医生的脸，绝不放过他任何一丝可疑的表情。
　　男医生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前为止，这是能从根上解决你的子宫问题的最好办法。”就像要点去皮肤上的一颗痣，那满不在乎的语气，吓得倪虹差点从凳子上出溜下来！
　　“啊，千万别！郎主任，还有没有别的治疗办法？我还这么年轻，我不要做手术！我不想那么快变老！”
　　倪虹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子宫就是女人的第二发动机，没有了子宫调节各项激素的平衡，难以想象将会衰老成什么样子？！啊，不行，接受不了！
　　不就是子宫腺肌症吗？又不是什么治不了的绝症！虽然说病情是不可逆的，以后只会越来越严重，但也不能动不动就切了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毕竟是人体的一个重要器官，又不是一块用完就能随手扔掉的抹布！
　　人民医院的医生，都是这样地草菅人命吗？没有了子宫，自己还算是个完整的女人吗？倪虹抱着几瓶止痛药，头也不回地逃离了人民医院。
　　也许还会有其他方法，也许自己会创造奇迹！任劳任怨与人为善了大半辈子，又怎会走上这么悲惨的一条路！一定是上帝搞错了！
　　仿佛是受到了那位男医生的诅咒，倪虹从此开始了九九八十一难的闯关之旅。
　　经期肚子越来越痛，最严重的时候疼得冷汗淋漓，吃止疼片都压不下去；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短，由正常的一个月缩短到二十四天；月经量也越来越多，每次结束都像生了一场大病；面色蜡黄，精神萎靡，形容枯槁。什么高级化妆品，什么高端美容项目，都挡不住白发丛生皱纹加深的速度！
　　没想到被他一语成谶！自己绞尽脑汁，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飞蛾扑火，落到了这个妇科男医生的手里！唉，这么多年的苦算是白受了，还不如当初就让他痛快地来上一刀呢！
　　“得了这个病，你能捱到现在才来做手术，确实挺能忍的！”这是上周来做妇科检查时，那位B超室女医生悠悠说过的话。倪虹当然不会把这赤裸裸的揶揄，当作是对自己伟大抗争精神的赞美！
　　“十厘米，这都要赶上孕期四个月的子宫大小了！又不是怀孕生孩子，有了病还要等到把它养大了再治？！”女医生的话简直入木三分地深刻在理，倪虹只能尴尬地陪着苦笑，乖乖地接受这段人间清醒的洗礼。
　　唉，这么多年的纠结和挣扎，究竟值不值得？鲁迅说过：真正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现在，就让自己来做一个真正的猛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