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号病房》城里的月光

56、结算 “

　　“16床，拆线了！”那位二助的男医生端着盘子走了进来，“这次清洗消毒完创口，回家三四天后就可以去掉纱布，让创口完全暴露不用再管了！”
　　倪虹压抑着雀跃的心情不住地点头，终于熬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时刻，马上就可以回归正常人的生活了！换上刘守成刚刚带来的中式长裙，镜中浮现出一位面容沉静的中年少女。
　　倪虹注视着镜中那个病弱的自己，不由想到了《木兰辞》里的那句诗：脱我战时袍，着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只不过花木兰的壮士十年归，是彻底做回了真正的女人；而自己却在人生的漫漫征途中，一不小心丢失了做女人的整套装备。
　　奶奶的，这一周水深火热的住院经历，莫名给人一种游戏重启，人生重活一次的错觉！
　　“瞧，一穿上自己的衣服，整个人的气质马上就变了！你就适合这种风格的裙子，粉白的颜色衬得整张脸粉嫩粉嫩的，给人一种仙气飘飘的感觉！”
　　倪虹坦然笑纳了17床吹出的彩虹泡泡，却躲避不了17床老公那两道炽热的视线。那瞪得溜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倪虹，还真是一个憨直的没见过女人的天蓬元帅！
　　现在的倪虹确实感觉自己仙气飘飘，一早下凡去体验了一次人间烟火的味道，就已经耗尽了她的毕生修为。只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能软绵绵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如若此时再来一杯雄黄酒，倪虹定能现场演绎一出精彩的白蛇传！
　　“出院以后，你就可以把各种补品安排上了，除了食补还可以药补，找老中医开点益气补血的中药汤剂，这样双管齐下恢复起来会更快！”17床的这次建言简直说到了倪虹的心坎里，她有气无力地缓缓回应道:
　　“本来我想在出院的时候，让医生多开几盒咱们每天喝的归元膏带着，可一看到每日清单上的药品价格，我就吓得打了退堂鼓。你知道这一盒中药膏是多少钱吗？伍佰捌拾元！真的是太贵了,还是到外面去开几副中药喝喝吧。”
　　“外面的中药也便宜不到哪里去！以前中医是便宜的代名词，是普罗大众的救命稻草，一副草药也就几块几十块钱的事。现在但凡是牵扯到中医，那价格就高得离谱，一个星期千儿八百都不够塞牙缝的。”17床神色黯然地嘟囔着，只是记忆中的那个纯真年代，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16床，来护士站办理出院手续啦！”真的是占了距离近的光，小护士懒得连屁股都没抬一下，直接一嗓子喊了过来。倪虹躺在床上实在是有心无力，只能委派刘守成拿了两人的医保卡和银行卡去代为办理。
　　“16床的住院费用一共是两万，扣除医保报销的部分，个人自主承担六千四，还需找回三千六百元，你看账目对不对？”小护士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说了一顿。
　　倪虹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脑子里却是一塌糊涂。是自己数学没学好吗？怎么住院还能挣钱，要倒找回三千六百元？倪虹只好提着库存不多的一口仙气，像根无骨的面条一样，软塌塌地靠在护士站的柜台上。
　　“结算不是要交给你们钱吗？怎么还要往回倒找呢？”麻醉过度的后果开始显现，大脑像电脑死机一样怎么也转不过弯来。

　　“别人都是押金不够，另外再补交费用，你是往回倒找还不高兴？”小护士非常无语地白了她一眼。
　　混沌的大脑突然间灵光一闪，押金？半天才想起自己交过的那一万元押金。
　　“你是用什么结算的？”倪虹一阵急火攻心，气喘吁吁地问道。
　　“还能用什么结算？用你银行卡上的押金啊！扣除个人负担的六千多，剩余的三千六原路退回到了银行卡上。”小护士理所当然地反驳道。
　　“为什么不用医保卡结算？我医保卡里的余额足够支付手术费用的！”这时候的倪虹已经有点气急败坏，平时医保卡里的钱想用也取不出来，现在费心巴力来住个院，还要用自己的银行卡去结算，留着医保卡里的钱在里面生蛋啊？
　　“你不早说要用医保卡结算，现在我已经用银行卡结算完毕，怎么办？医保卡里的钱，你完全可以用来后期买药啊！”
　　倪虹没好气地看着她，尽管眼里的怒火没有任何杀伤力。想再多说几句，却奈何没有一点力气。小姑娘，谢谢你对我的真诚祝福。你以为我是个药罐子呢！需要成千上万成麻袋地买药？
　　“算了，用什么结算都行，反正花的都是咱们自己兜里的钱。”刘守成在一边不痛不痒地劝道。
　　看着眼前这张不急不躁的脸，倪虹这才逐渐琢磨过味来。
　　这该死的守财奴，要命的老毛病又犯了！一定是怕倪虹的医保卡余额不足，担心搜刮到他自己医保卡里的钱！恰好又碰到个什么都不问的二愣子，两人一拍即合,即兴给她上演了这么一出!
　　“孩子正是毕业找工作的时候，以后需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看到倪虹苍白虚弱的脸色，刘守成这才突然意识到，此刻的小聪明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你尽管放心，真到需要为你闺女花钱的时候，多大的缺口都由我来补上，好吧？”刘守成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
　　“要不，我再请示一下医院领导，看看能不能更换结算方式？”一通忙乱的电话之后，小护士两手一摊，无奈地说：“医保那边已经结算清楚，押金也已原路退回银行账户，领导说结算方式不能再做更改！”
　　一早的好心情全被这两人给毁了！

　　17床看到倪虹的脸色不大好看，就温声细语地开解道：“这人民医院的医生确实见多识广医术高明，但护士的管理和培训真该进一步加强，你看这短短几天就出了几次小事故？这还是我们亲眼见到和经历的，那些没见到的还不知有多少呢？别和她们一般见识，保重身体要紧。”
　　“你知道吗？前两天我们俩用手机进行比对的时候，你的腹腔镜费用是五百元，我的腹腔镜是柒佰伍拾元，当时我们俩还猜测原因来着，昨天下午我的这一项已经改成五百了。
　　前两天查看每日清单的时候，一盒归元膏的价格是伍佰捌拾元，到今天结算时，中草药的花费却是一千元。朝三暮四，此消彼长，也不知每一项准确的价格到底是多少。”
　　倪虹有气无力地躺回到病床上，一副萎靡不振苟延残喘的样子。下楼吃顿饭都能半天缓不过劲来，哪还有半点挣脱牢笼要出院的欣喜？当初18床是踩着恨天高，蹦蹦跳跳满脸放光离开的，如今的自己却黯然神伤，只能带着一份不甘和不忿离开。
　　想活成一束光，照亮别人也温暖自己，却无奈自身能量不够，只能做一根气息微弱的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