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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停止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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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黄色光线早已染匀了整个天空,像棉花糖一样的白云逐渐缩小了身体,色彩逐渐黯淡了下来,与人群同速,隐隐约约地将自己的那一份交于天空,自然地与天空融为一体。
灰青色的地板明显有些潮湿,不知几时会来一场倾盆大雨。
“轰隆隆”,空中连发三阵雷,石块般的雨锥子猝不及防地打在花骨朵上。看吧,含苞欲放的花们耷拉着头,身体佝偻着,直不起了腰。
这场雨夜像敲鼓声一样凝重。
女生宿舍202室。
“伊依,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你不懂!”灯光下,黑色墨水划过一张又一张的白色纸张。
“说来听听嘛!”
伏在桌前蛮力刷题的若伊依最终停下笔,垂头丧气地看向她:“你说女孩子是不是天生就数学不好?”
许若昀慵懒地靠在床上:“怎么会?”
“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阿数看都不看我一眼!”
许若昀嘴里嚼了根棒棒糖:“呵,我看不是阿数不爱你,而是你爱的太极端了,”话锋一转,又继续问道:“那你这次月考成绩多少?数学满分150!”
若伊依重重地叹了口气,用只有她二人能够听见的声音,小声说道:“129。”
“噗!”许是用气猛了些,许若昀嘴里的糖块都蹦了出来。
若伊依也只嗔怪她浪费粮食。
这次月考成绩早在昨天早上就出来了。总体来说,试卷难度的确加大了些,但也还好吧,有考的优异的,也有考的异常糟糕的。
许若昀完全是个正正当当的文科生,但理科始终徘徊在及格边缘,还好这次保住了前五十的位置。她也顺便查了一下若伊依的成绩,这叫一个天差地别——年级第二呀她!第一名正好是她男友顾某人。
没想到她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居然是因为数学成绩?!
最高分是135,是年级第一的那位,其次再到她。许若昀这次考的也不咋地,八九十分的样子。许若昀自认为自己是个庸才,她大约就是那种靠辛苦爬上高层的,让她最吃紧的只有是数学,什么《五三》《黄冈》她大抵都熬夜刷了个遍,可就是……不如学神们。
若伊依这几天向她发发牢骚,说几句哀怨的话也就过去了。毕竟是学神,哪有那么容易放弃的。
许若昀心里猜测若伊依并不是因为数学成绩不那么优异而自卑撒气,而是爱情的力量——顾某人领先她六分哎!
人人说要想有个高点的排名,必须学会语数英,其他的考个中等分数就可以了。两个150,一个120,解决它们,还不如学好副科。
国庆八天假,别人是进入“冬眠”状态,而若伊依则进入疯狂熬夜状态。
不论上不上学,寝室每至十点就熄灯,若伊依却小心得很,她早上将小台灯充满电,到了晚上就可以直接用。
将要上床睡觉的时候,室友们可能会闲着无聊用被子把头盖上,在被窝里玩会儿手机,不过一到十一点就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凌晨时,起来上厕所的室友可能会在这寂静的黑夜中被她这么一个黑漆漆的直立在那儿的人影吓倒,但经过几天的适应后,便觉得没什么了。
晚的话,她大约会工作到凌晨两点,到早上九点才醒。也有一次,半夜十一点的钟声敲响后,她手上拿着几本复习资料,急匆匆地赶下楼。
循着一点一点的光线,以及手中的手电筒照着书页上的每一个字。
她坐在楼梯口,仔仔细细地认清每一个字,眼神时不时地张望正前方,观察是否有人来。
每当她对书中的知识点或难题感到迷茫时,那个熟悉的身影总会出现。
他会用手指关节不痛不痒地敲她的头:“笨蛋!又解错了!”一声温柔且细长的男音。
一看到他,她总会笑。即使是在黑夜看不清人脸。
这时,她会将脸转向他,惊奇地说:“你怎么来了?”黑夜极力帮助着她,隐藏住了自己的微笑。
男生在两人说话之际,顺手接过了笔和纸,边写边说:“嗯,看你好久了呢。只是你太认真没发现我。”
她与他双眼对视,忍不住笑了一下,四周的灯线不偏不倚地照到她脸上。
“那你……累不累啊?”男生忽然问。
“啊?”
“就……听你室友说,你为了赶超我,天天没日没夜地疯狂刷题。”
若伊依明显有些意外:“这……该不会是许若昀告诉你的吧?”
男生没有回答,依旧用温柔的语气继续说道:“其实,你没必要这样。于我来说,天天可以和你在一起已经很好了,你不必有太多压力的。”
若伊依对自己的成绩不满,并不只是因为没有他高,更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好。
“走吧,请你喝咖啡。”男生亲昵地拉起女孩的手,慢慢地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疯啦!这么晚!”女孩紧握着男生的手,直起身来。
路灯下,被扬长的两个人影在黑夜中却清晰可见。
顾少阳自当十分清楚若伊依的口味,知道她喜欢喝什么、习惯在哪一段时间点喝以及哪一家点会有。
二人手挽着手,出了校门,穿过十字路口,就来到了那家咖啡店。
咖啡店的老板是一位年轻漂亮的阿姨,长相清秀迭丽,外套一件皮卡丘的卡通围裙。
若伊依最喜欢喝她家的卡布奇诺了,初品口感不甚甘苦,再一细品,甜味萦绕于唇齿之间,它的味道完全可以与德芙巧克力与之媲美。
价格也十分厚道,一杯卡布奇诺也就十元,顾少阳点了两杯。盛上来的是白色带柄的陶瓷单色杯。
他对咖啡的味道与德芙是相当的。
他刚开始微品时如同嚼蜡。慢慢地,他紧闭双眼,手中咖啡被他一股脑地倒进喉咙里,胃里似灌了一升水,肚子有些胀。他这才知道苦瓜与卡布奇诺哪一个更难嚼一些。
手中从口袋里抓出一把水果糖,也递给几颗给她。他也认为她尝出的味道是苦的,就如同他一样。
他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她从不说卡布奇诺苦涩,也许是每个人承受能力有所不同吧。
每次和他在一起总是愉悦的,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变得更努力。即使再困难,也会循着那道光追逐而去。
两人喝完咖啡后,匆忙离开店面。
顾少阳看看腕表,已是十一点四十分了,于是着急着将若伊依送回宿舍。
两人很是悠闲,手挽着手,边走边闲聊。
偶尔,也会有清爽的夜风吹来,让这烈日炎炎、焦躁不安的夏季增添了几分凉意。
“今晚会有老师四处巡查吗?”
“不会吧,宿管十一点半查寝。今天刚好周六大概不会太严。实在不行,我们……我们……就爬墙吧!”
顾少阳笑出声:“哈哈,也就你这个“机灵”的丫头能想出这种鬼点子!”说着,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若伊依“哼”了一声:“顾少阳!你又不是认识我第一天,我不还有你吗?”
“对对对!你还有我!”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学校大门。
漆黑的夜里,他们也只能看到校门外边上停靠着几辆黑色小汽车。
门是开的。
他们大半夜溜出来,再溜回来,已是习以为常的一件事了。
本来他们准备爬墙的,见门是开的,就自然而然地走了进去。
往常,顺着墙沿爬上去,就会通到学校停自行车的场的一片绿道。往西走十米左右,就是女生宿舍,方向相悖的就是男生宿舍。
黑寂寂的夜晚完全看不清什么,走之前路灯都闪着亮光,回来后整个世界都被黑夜包围了一般。
若伊依紧紧握住顾少阳的手,小心翼翼地用脚勾住墙沿,缓慢地下来。
她轻拍下落上墙灰的手掌,挥去微褶皱的裙子,松开他的手。
“怎么样?好了吗?”顾少阳关切地询问道。
若伊依于是注意到散作一团的鞋带,回应他:“等等,我鞋带散了!”
“好。”
她弯下腰,熟稔地打起结,甚有一片微黄的光亮洒在她脸上,灯照的颜色浅淡却足够明亮。顾少阳正举着手电筒,为她照着光。
他在这片微黄明亮的光亮中,不仅看见了若伊依干净小巧的面孔,更是近乎看到几片杂乱无章的光线从这边顺过来。
顾少阳发现不对劲以后,用眼神示意若伊依。而她刚好直起身,也发现了不对劲。怕是这次逃不过值班老师的训斥了。
眼看那几束光和几片人影一步又一步地顺过来,二人心头一下子紧了起来,双目相视,不知所以。
“你们两个人在干什么?”一声吼,吓得若伊依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正前面有三个黑漆漆的人影,一个干干瘦瘦,个头中等高的男老师走在前头。
若伊依拿起手电筒照了照,这才探清前方面容。
正前方的那个老师一对三角眼,凶神恶煞的一副模样,脖子上挂着红色牌子,她倒是看清了一个字:邬x。
不用想也知道,全校姓邬的老师也只那一位,初二(六)班魔鬼式班主任:邬磊。
他后面跟的是两位年轻女老师,她倒没有仔细去看是谁。
许久,才听顾少阳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我们刚出去,现在才回来。”
邬磊将手机的正面对着他们,示意他们看,屏幕正中央显示着:凌晨十二点。
他呵斥道:“你们看看现在几点了?自己看看清楚!怕是去外面玩昏了不记得门禁时间。说!你俩哪个班的?”
二人齐声答道:“初二(一)班。”
“哟,初二(一)班倒是出了个年级第一和第二。”一位女老师突然插嘴。
邬磊轻笑了声,自顾自地道,看他们俩,也不像个好学生。
若伊依活到现在才知道,何为尴尬。
邬磊快速地从文本夹中抽出一张白纸,问道:“名字?”
二人分别答:“顾少阳。”
“若伊依。”
不知为何,若伊依很想笑,却不敢笑出声。她斜眯着眼看向身旁的男生,他也只是浅浅笑了下。
邬磊大概也是没想到,所以才恍了神,神情凝重地咬了根烟,烟雾弥漫四周,但最后还是在那张纸上写下二人名字。说道,“你们现在的学生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半夜的在外面瞎晃悠什么?学习好的都做事不成样,也别指望其他学生能怎么样喽。”
一旁的女老师为他们说话道:“老邬啊,年轻孩子呀,难免会有自己的放任空间嘛,他们既然都回来了,我们也就略施小惩,让它过去吧。”
“行。你们两个,给我写份六百字检讨,周一之前交给我,听到没?”
若伊依:“好的老师,我记住了。”
顾少阳:“记住了,老师也早点休息。”
他们两人脸上强挤出一丝迁就的笑容。
空中传来最后一声巨吼:“下不为例!”
那三片人影消散于这宁静平和的黑夜中,几星点斑驳的亮光残余于此。
夜风紧紧地吹着,好像无数心动的感觉,收住了每一寸激动的情思。
那夜,梧桐花开,遍布满地。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难以叙说的心事就这样零散散片片飘向地面,也为这世界增添了一份新的湛蓝。
若诗辰最近总是周期性地头痛。每次发痛时,脑海里总会重复滑过那些黑暗画面。若父为她请了假,暂且住在外婆家。
而她这个正班长“修工”了以后,白以湛就“承包”起了班上大部分事务。
他发现是真的难管,要是女生上课讲几个小话,他训导几声也就好点,但是男生队里,上课扰乱课堂秩序的确实有点小多,不光只是靠吼几声和罚几次才会着有成效的。
不管吧,纪检部的人就会过来扣分;管吧,还不是乱如麻?可是他又想想,若诗辰在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啊!
高二(三)班可是卫生和纪律均列第一的!也行若诗辰真的是个好班干,有时候是严厉了点,但是没有哪一样不是为了班级秩序而着想的。
他可是想她回来。
由于文艺会即将开展,一部分人正进行排练,也有一部分人抓紧着学习。甚至体育课、音乐课、美术课也占用着去排练。白以湛自本身而言就相当地不感兴趣,甚至乏味。
他只顾看着自己的书。有时眼神也会呆呆地望着他身边空了的座位,虽然每天晚上都可以看见她,但他希望,她可以快点恢复,回到学校。
骄阳似火,正阳当头的下午,他约着和叶绍俊他们一起打球。
白以湛穿着黑白相间的球衣,双手捧着球。只见他纵身一跃,球轻而易举地投进了框里。
全场一阵欢呼雀跃的尖叫声与喝彩声。
“以湛,你已经进了四分球了!”叶绍俊很是赞赏地说道。
白以湛接过他手上的毛巾和水,擦去额间的汗珠后,双眼紧闭,叹了口气,“嗯,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我回家了,明天见!”
白以湛与他挥手告别着,慢慢地,整个人消失与偌大的操场之间。
他走后,几群女生也没有继续围观的必要,全都走走了之。
每天只打进四分球仿佛成了白以湛的习惯,一直这么一成不变地进行下去。
那天回家下午,白以湛并未骑自行车回家,而是步行。
忽然有个男生莫名地叫住了他。
那男生十分腼腆地说道:“你应该是高二(三)班的白以湛吧?我……我叫林岸,我知道你和若诗辰学姐认识所以能不能把这封信交给她呢?非常感谢!”鞠了个躬后,人就走掉老远了了。
白以湛刚入韵风高中也不是很久,除了认识班里的人,外班的也不认识几个。
他也不知道那个叫林岸的是何方人物,只知道他和若诗辰好像认识。
回到家以后,白以湛心事重重地注视着那封信。他在想是给还是不给呢?他又应不应该拆开看看呢?
要不看一下吧,看完就给她,她也不会有发现的吧。
再三犹豫下,白以湛还是拆开了那张信纸。
那是一张极其精致的纸张,里面画了不少简易的小画,主人大抵上是花了不少工夫吧。
欣赏完漂亮的纸张,眼睛迅速将最后一行字扫了一眼,瞧见上面写着:只见一眼,记忆中便于你千年。
“这甜甜腻腻的小情话怎么反倒有些酸人呢?我看啊,这个叫林岸的家伙文化水平也不怎么样呢!”白以湛自言自语地道。
毕竟偷看别人的东西本事就不礼貌,白以湛最终也没有将它交给若诗辰,而是将其锁在一个小盒子里。
他料想到那人也没有会蠢到去问他,若诗辰有没有看他的信,便也就过去了。
白以湛人生中第二次感到良心不安。
第一次是小时候英语没及格,老师又让家长签字,而自己又怕难堪,于是就在五十分的原有基础上,改了个八十。他妈妈自然十分骄傲地签上了“舒淇”这两个大字。
别人不知道,那他自己肯定知道,当时他总发觉欺骗自己的真实成绩,继而享受着那些丰厚的物质奖励着着实令人坐立不安。第二次也就是他私藏情书的这件事。
他伏案脸埋在桌前,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个做工精巧的小盒子,设好密码以后,将其推到一边,置之不理。
吃过晚饭后,白以湛准备做几道练习题就当是缓解压力了。
但他现在脑子麻木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跟死机了的生锈机器一样,不能正常运转。
原来,不论是谁看到如迷宫般复杂的公式也会厌烦。
无聊下,他索性打开手机,点进QQ。
若诗辰给他发了条消息:晚。我爸妈回来了吗?
白以湛神情放松了些。随意一句话,一个词语,都可以让话题有继续的可能。
白以湛:晚。他们还没回来呢,估计晚点。
若诗辰:哦。
白以湛:别那么敷衍啊,我倒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若诗辰:不出意外,下个星期一。
“不出意外,下个星期一”这九个字如一道惊天霹雳一般将他劈回现实中去,又再次恢复了生机。
两只颤抖的双手不知如何安放,怎样都显得不自在。
白以湛起身关了窗户,从里面飘来一阵寒意。
有一片枯黄的树叶借着风落到桌面上去,他只是慢慢地拈起它,将它夹到书中当标签。
心中似有无尽的洪流无间隙地跳动着,雀跃着。纵是如此,仍是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平静他的心情。
刷完第二张试卷时,好友江成打来了电话,说是晚上朋友几个约着在一起吃饭。
白以湛允了,临走之前给若爸若妈道了声,便推门而出。
白以湛一身轻便的运动装,衣服算不得好看,却因着他那非凡的气质和高昂挺拔的身姿,穿成了不一般的风格。
迷乱的风舞中,藏不住的是少年干净恬美的笑意。
风停止时,就是我想你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