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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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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生趴伏在船沿边,贪婪地吸取新鲜的空气,头脑昏沉沉的,脑海里最后的印象,就是赵老爷一踹轿门,媒婆把新娘背进赵府。岸上的人前拥后扑地追逐着他所在的小船,而摆渡人更是加快了划船的速度,在河面上兜了半圈,最后划进桥头底下,在岸上的人看不到的隐秘角度,躲匿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些人因为找不到萧生而不甘不愿地散去。
入夜之后,繁星点缀夜空,白衣女子同摆渡人没敢大张旗鼓地替落水后生病的萧生找大夫,只是看到镇上有一间门庭萧索、久无人打理的医馆,于是就暂时在那把萧生安顿下来,白衣女子凭着以前个人所学的一点皮毛医术,替萧生把脉,又让摆渡人帮捡了些药去煎。
萧生身体在发热,嘴里呢喃着模糊而听不清的梦话,白衣女子替他剥了身上的衣服,凉凉的双手扭干冰凉的湿巾,擦拭过萧生的身体,最后平搭在他额头。
萧生不再说梦话,甚至打起了呼噜,坐在床边的白衣女子看着萧生熟睡的脸,发起了呆。白衣女子不一会儿回过神来,伸出手想拿起他额头上的湿巾换洗,原本睡梦中的萧生却突然睁开了眼,捉住她的手腕,悲戚和伤感从他眼里流泻出来,只是一瞬被羞意替代。
萧生腾起来,身上的被子半褪到腰间,他向床内挪了又挪,满脸羞红:“姑娘,你……”
“姑娘,您要的药来了!”
摆渡人把煎好的药放在桌面,退出房内把门带上,白衣女子勺起一口药凑吹了吹,凑到萧生的嘴边,萧生苍白的脸上显现不正常的红晕,他再往床内钻了钻,“姑娘,请自重……”
白衣女子视若不闻,执意要把那一口往他嘴里送,萧生抬眉微嗔了一眼白衣女子,吮了那口药,白衣女子又勺了一口放到他嘴边,他皱着眉头把那口药推了回去,原想正言厉色但看到白衣女子的如花般的娇颜又忍不住害羞起来:“姑娘,请自重……”
白衣女子不语,把那一口药又凑到他的嘴边,他拉起被子遮住胸前的肌肤,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怒气,“姑娘,请自重!男女授受不亲,您我本不应同处一室,而现在您居然……我、我……”说到后面他眼中的嗔意越重,贝齿轻咬下唇,双眼发红地嗔视眼前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轻勾嘴角,眼前却无笑意,她把药放到一旁,不断地用勺子勺凉碗里的药:“我是大夫……若是爱惜身体,就请喝了它!”
萧生皱起眉头,表示不相信,没察觉到他所说的话带了几分轻视的意味:“怎么可能,我没听说过女人也可以当大夫的。”
白衣女子听出他话里的轻视而感到不悦,冷笑一声:“你瞧不起女人?”
萧生脸色突地涨红,瞥了一眼白衣女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没有这个意思……”
摆渡人再进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袱,他揉了揉他那头乱蓬蓬的头发,把包袱递给白衣女子,腼腆地笑笑:“姑娘,你要的衣服和干粮都在里面了!”
白衣女子接过包袱朝摆渡人微笑点头:“谢过船家大哥!”
萧生红着脸咳嗽了几声,目视了一圈他们现在所在的房间,房内的摆设虽然简陋,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惹了尘埃,可这里的摆设似乎有点眼熟,不安和疑惑之下他问了出口:“这里是?”
“萧家医馆。”
白衣女子吐出这间医馆的名字后,萧生的眼神逐渐暗淡下来:“这是我家的医馆……”他苦笑一声,又咳嗽了一声,满脸无奈的笑意,“人言可畏……萧伯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自莲妹打算嫁给赵伯父后,萧伯受不了镇上的冷眼冷语,就上吊自尽了……我双亲因为无法接受赵伯父的背叛而双双含恨离世,他们唯一的遗愿就是希望我能考取功名,可惜萧生无能,不但没能高中,反而累萧伯受辱自尽,莲妹也离我而去……”
摆渡人听了萧生的经历,为他打抱不平,但摆渡人一看到萧生的泪水,立刻微嗤:“一个大男人,哭啥啊!”
白衣女子只是默然地把包袱放在床头,一个人走出了房间,摆渡人追出去,向房间内多看了几眼,犹豫道:“姑娘,那个傻小子怎么办……”
白衣女子漠然道:“我们只能帮他这么一次,他自己也明白的……人言可畏,他在松川镇是再也呆不下去了。”
摆渡人默了默,迟疑地建议道:“要不,我们顺路把他送出松川镇吧。”
白衣女子拂袖冷哼:“那也只是你顺路而不是顺我的路!船家,我们即刻启程,我今夜之内必要抵达鲁家镇!”话落也不等摆渡人回答就走了。
摆渡人一时愣愣地望着白衣女子的身影,最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可置否的冷哼,转身再进入房间查看萧生的病况。
白衣女子拒绝了摆渡人的在萧家医馆留宿一夜的提议,要求摆渡人即刻启程前往她的目的地鲁家镇,摆渡人也不再提萧生,搭着白衣女子,船驶往鲁家镇慢悠悠地划去。
白衣女子端坐船中央,抬头迷惘地凝望夜空的繁星,每个人都拥有属于他的那一颗星辰,每个人都试图跳出星辰的轨迹,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控制星辰的运行,可往往越不想它朝哪一个运行,它偏偏执意在停留那个轨道上,而她的那一颗星辰……
星空下的河面静的出奇,仿佛还可以听到船桨摆动河水的声音,摆渡人回头瞅了一眼白衣女子,似乎隐约看到了她眼眸中闪烁着的晶莹液体,眨眨眼,白衣女子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直视他偷看的视线:“船家大哥,还有多久才能到鲁家镇?”
摆渡人发出一声很轻的冷哼,或许是在气白衣女子没有对萧生施予更多的帮助,明明落水之时是她把快沉下底的萧生拉了上来,不是吗?
白衣女子很轻易地看透了摆渡人的想法,轻笑一声,不再询问,而是闭眼假眠。
入镇,将近子时。
刚入镇,白衣女子还未来得及掏腰包付船费给摆渡人,可他已调转船头往来时的方向迅速地划去,白衣女子知道他定是多管闲事回去找萧生,也不劝止,径自一个人到镇上投栈。
只有一间客栈还没关门,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美妇,在柜台前磨着指甲,店里只有一个小二,坐在一张客桌上打瞌睡,偶尔睁开眼,拍打眼前飞来飞去的蚊子。
白衣女子走入客栈,美妇腰一扭一扭地迎向她,挥了挥朱色的手绢,笑容妩媚:“哟。小姑娘一个人啊!”
白衣女子两指间夹了一张银票:“住店。”
美妇满脸谄媚地抽出白衣女子两指间的银票,转身一看那头一低一抬的小二,叉腰走到他面前一拍他的头:“要死啦,还睡!还不快带客人到天字一号去!”
睡到半醒的小二含糊一声,领着白衣女子到二楼去,这时又有四个身穿奇装异服的过路商人来投栈,美妇照样媚笑迎向他们,白衣女子停下瞄了几眼,之后跟着小二上楼。
小二推开天字一号的房门,灰尘迎面扑来,小二咳了几声,神色尴尬地看着面无异色的白衣女子:“客人,不好意思,我们店很久没来客人了……所以请你将就将就吧……”
白衣女子不答话,进入房内把门关紧。
小二自觉无趣,瘪瘪嘴。
这时,美妇揪着裙摆,扭着蛇腰,莲步领着四个过路商人上楼,虽然满脸媚笑可她心里头在嘀咕:穿着这么华丽居然只要两间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
四人中满脸胡须脸色白净的男人进了天字一号房对面的天字二号房,美妇收起痴迷的目光,背对另外三个男人,心里一阵暗骂,她打开天字二号房隔壁房间的房门,那三个男人一同走了进去,把门合上后,美妇收起笑意,一拍站在天字一号房门前发呆的小二,开口大骂:“还不快下去关门,看样子今晚也不会再有别的客人来了……”
小二唯唯诺诺地应答,同嘴里还罗嗦个不停美妇一起下了楼关门。
美妇的骂声很小,映着旧烂的楼梯板被他们踩出吱哑的声响,他们下楼后,天字二号房隔壁的天字四号里的三个男人,把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桌面,点着蜡烛研究,一个年级看起来最大、肤色黝黑的男人指着图上的一个坐标,对另外两个男人命令道:“明天咱们就行动,而且还要小心保护王公子!”
另外两个男人颌首同声:“是!”
美妇站在客栈门口向门外多看了几眼,确定没人,就和小二一人一边把门板放下,一只宽大的手掌忽然一拍门板,美妇手里的门板轰然倒下,她吓得后退几步,拍着胸口,对来人怒斥:“你要死啊,我命都要你吓没了!”
来人粗犷的声音中透着歉意,揉了揉他那乱蓬蓬的头发:“抱歉,老板娘,咱俩要想住店!”
美妇两眼放光地看着那粗狂声音的主人的身后,一袭青衣书生袍在晚风中萧索,脸上还有些许病态的红晕,她赶紧把那青衣书生拉进店里,让小二落了门板,涂满蔻红的指甲在书生的脸上揩油,让书生又气又羞。
“夫人,请自重啊!”青衣书生挣脱美妇的魔爪,跟她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晚生……”
“奴家至今还未成婚呢!”美妇再想走向青衣书生,跟他一同来的男人挡在她面前,遮住她的视线,美妇冷瞥了一眼那个男人,“是要住店吧,交钱吧!”
“船家大哥……”青衣书生欲言又止。
男人摆摆手,阻止青衣书生说下去:“不就一点房钱嘛,不要紧的。”
美妇让小二去煮宵夜,自己领着男人和青衣书生上二楼,天字一号房的门刚好打开,原来白衣女子口渴,见房里的水壶没水就想让下楼小二添些水,一开门就与青衣书生的目光撞个正着。
青衣书生的脸色涨红,有几分羞意:“姑娘……”
白衣女子也不理会他,一个人径自下楼找水喝。
青衣书生大感失望,走在他前头的男人回过头来,冷哼数声:“算了吧,萧生!”
青衣书生紧抿苍白的嘴唇,没有回男人的话。
男人和青衣书生最后住在了天字一号房隔壁的天字三号、天字五号房,接着美妇下楼吃宵夜,白衣女子拿着盛满水的水壶回房,这一夜,貌似平静了。
可在住了三个男人的天字四号房里,年纪看起来最大、肤色黝黑的男人独霸大床,睡得正熟,发出很大的鼻鼾声,另外两个男人趴桌而睡,时而咂咂嘴。
床上的男人不安地动了动,只觉得颈边很痒,嘴里含糊着别闹,可睡梦中的他哪知道,一双没有丝毫皮肉的白骨手从两枕边冒了出来,狠狠扼住男人的喉咙,让他喊不出求救的话语,然后脚边也有一双白骨手摁住了他不断挣扎的双腿。
腹部一阵剧痛,男人瞪大双目,眼前纷飞了一片血红,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房间,而趴桌而睡的两个男人却浑然不觉。
第二天早晨,天字四号里有两个男人撞开房门,一路惊叫着爬了出来。首先听到声响的满脸胡须脸色净白的男人推开天字二号的房门,就看到了两个男人跌坐在天字四号房的门外,手指一致颤巍巍地指着房内。
美妇和小二刚开店,听到声音就跑了上来一看究竟。
天字四号房里,躺在床上的男人全身浸泡在鲜血里,双目充血地瞪大着,颈项、四肢都有明显的勒痕,令人可怖的是他的腹部被刨了开来,有虫子在那里面蠕动。
美妇放声尖叫,小二跌撞到天字一号门前,白衣女子刚好开门,连忙扶住小二向后倒去的身躯,小二的兜帽掉了,一头漆黑如墨的青丝披肩。
白衣女子眼眸一暗,小二满脸泪痕地指着天字四号房。
“去报官。”白衣女子的声音给人一种不可违抗的感觉,小二捡起兜帽,脚步慌乱地跑下楼,跑去官府。
摆渡人和萧生是最后走出房间的,摆渡人看了天字四号房里的惨况,脸色铁青嘴角抽搐,萧生却扶着墙壁不断地呕吐。
官差很快就来了,领头的官差一开口就断言跟死者同房的两个男人是凶手,让手下抓起他们,满脸胡须脸色净白的男人把领头人叫到了一边,两人谈了好一会,领头的官差换了一张满脸喜色的脸,让手下放了那两个男人。
领头的官差面对美妇时摆起了一张严肃的脸,并扬言要封了她的客栈,美妇抱起他的大腿大喊冤枉,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碎银,领头的官差满脸喜色,转身面对众人:“这件奇案,本大爷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们一个交代!”
白衣女子嗤笑一声,下楼,往镇上而去。
萧生的脸色仍然青白,他看到白衣女子下楼于是他也跟着下楼,站他身旁的摆渡人看着萧生追逐白衣女子而去的身影,暗暗握紧了拳头。
镇上的街道还有些冷清,虽然已经有小贩在摆起了小摊,但他们只是木然地等待客人来挑拣商品,没有大声吆喝、宣传他们的商品。
白衣女子随意地拿起一个小摊上的商品,看了几眼复放下,终于没有耐心地转过身对着跟在她后面好一会的萧生,语气淡淡地:“你想怎样?”
萧生微微红了红脸:“……我只是想为上次的事说声感谢而已。”
大街中央突然跳出了一个衣装普通的百姓,指着街道的前方说有好戏看,所有的小贩都丢下了自己的摊位,冲向街道的前方,白衣女子皱起了眉头,同样往前方走出。
萧生愣了愣,紧追上白衣女子的脚步。
街道前方挤满了人,白衣女子和萧生站在人群的后头,勉强可以看到————身穿喜袍的妙龄少女被捆绑在木桩上,脚下堆满了木柴,两个衣着得体的老人站在一旁,一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人手里高举火把。
不知人群里谁喊了一声“烧死她”,接连着其他人也开始附和,手里拿着本子的老人扬手让人们保持安静,翻开他的本子,念了一大串白衣女子和萧生都听不到的东西。
白衣女子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她扭头一看,身穿华丽锦袍的俊美男子跌坐在地面,头发散乱,满脸灰尘,对上白衣女子的目光时他咧开嘴,眼前全是澄澈的笑意。
是个……傻子?
俊美男子不断地拨开重重的人群,嘴里嘟喃着“别烧我媳妇”,他越往前面挤就越被推踩厉害,等他挤到前面时,一个趔趄,跌在地上吃了满脸的灰。
人群里此起彼伏地嗤笑。
拿火把的老人把火把递给拿本子的老人,想要双手扶起俊美男子,俊美男子竟然挥开老人的手,自己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大喊一声:“不准烧我媳妇!”
两位老人的脸色同时铁青,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朝俊美男子指指点点,大约都是:看,那就是带了绿帽子的傻子。
妙龄少女满脸泪痕,哽咽着,她的腹部有明显的隆起。
白衣女子冷笑,拂袖想要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萧生也顾不得男女之别,一把握住白衣女子的手腕,白衣女子紧抿红唇,盯着她的手腕处,寒声道:“放手!”
萧生涨红了脸,苍白的嘴唇蠕动了动。
“放手!”白衣女子木然重复,语调更冷了几分,萧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还是鼓起勇气向白衣女子祈求:“你难道不能帮帮他们吗?”
白衣女子嘲弄道:“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