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聆听tohear

1、桃花劫（一）

　　一轮满月高挂紫黑色的夜空。
　　本应是无云的，可不知从哪吹来了一阵料峭的寒风，把这四面八方的黑云吹在了一块，月色下是一株干秃秃的树丫，有群居的乌鸦收起黑色的羽翼，在那上头伺机捕食。
　　这时有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的两个身影鬼祟地来到这片荒芜的郊外，高瘦的那个男人肩上扛着一个麻布袋，跟身边一脸惶恐模样的矮胖男人低声说着些什么。
　　那两人齐力把麻布袋扛到树丫下，树丫上的乌鸦突然扑下来啄咬他们，矮胖的男人不断地举手挥打对他发起攻击的乌鸦，最后丢下了高瘦的男人独自逃跑，高瘦的男人脚下不小心绊到了捆绑在麻布袋口的绳子，整个人往后跌去，乌鸦暂时放过对他的攻击，改向啄咬麻布袋的绳子，绳子断开，浓重的血腥味从里面泄了出来。
　　看到自己亲手作下的恶，高瘦的男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惧意，半爬带跑地逃离了这片荒芜的地区。
　　十天以后——————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正是江南好时节，处处莺莺燕燕，生机盎然，一白衣女子衣角翩翩地登上桥头，有摆渡人划船经过桥头，摆渡人高声歌唱，白衣女子飘然落在船中央。
　　摆渡人回头一看那白衣女子，仍旧放声高歌，白衣女子整整裙尾，并腿坐下，一曲才了，摆渡人再回头望一眼那白衣女子，“姑娘，您要往何处去？”
　　桥的两岸有流檐飞瓦的建筑，楼上楼下有美艳的姑娘半露香肩，桃面含羞地笑对每一个路人，摆渡人悠悠地划着船，船动水流，白衣女子黑发素颜，神情淡漠之中带着点倦意，宛如水中的一朵白莲。
　　“船家可知鲁家镇？”白衣女子的声线说不出的悦耳，乍听之下似乎带有微微的暖意，“我有急事。”
　　“唉哟，鲁家镇可远着咯，姑娘您若是执意要去，我是可以送您去，可免不了经过松川镇!”摆渡人爽朗大笑，又看一眼那白衣女子，她已闭上双眼假眠，不一会突然睁了开来，“松川镇？”
　　摆渡人见那白衣女子似乎有听下去的意思，他继续朗声道：“姑娘，您可知道今届的新科状元王生？松川镇可是他的家乡啊！考中状元，那可是一件光耀门楣的事啊……可惜啊，咱皇朝的一个公主看中了他，想招他为驸马，可那王生贪新忘旧，企图休了糟糠之妻再娶公主，那王生的妻子把这事闹上了京都，天子大怒，当场下令要斩了那薄情郎……”
　　“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白衣女子幽幽一叹，目光放到一边岸上的一对夫妇，那喝的醉醺醺的男人左手抱酒壶，右手拥一美娇娘，对抱着他大腿苦苦哀求的妻子又踢又骂，一旁还站了一堆爱看热闹，指指画画的百姓，“之后呢？”
　　摆渡人见白衣女子许久没有接话，一听她问之后所发生的事，摆渡人立刻又来了兴致，紧接着道：“那公主自然是最气的人，万万想不到自己芳心初许的男人竟是这样一个人，有谁想到以后那公主要是真嫁了王生，王生还会不会再变心，所以当天子下令的时候，她压根没有开口求情的意思，反倒是王生的元配，一听天子要斩她相公，立刻怕的跪下直磕头，求天子绕过王生……”
　　岸上的那场闹剧已经停止了，酒醉的男人把自己的妻子一脚踢开，拥着美娇娘离开后，周围的百姓也都散了，摆渡人见白衣女子又没反应，于是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岸上那个跪坐在地面，满脸淤青的妇人，摇头轻叹：“又是一个负心人啊！”
　　白衣女子的脸上微微有了些笑意，“船家可娶亲了？”
　　摆渡人哈哈大笑，自贬道：“像我这样没出息的摆渡人，谁嫁我谁倒霉！”
　　白衣女子笑而不语。
　　“唉，那王生的元配对王生可算是有情有义啊，虽说是那王生负心在先，后来啊，天子大受感动，说是只要王生肯和他的妻子和好如初，从此相亲相爱，不但不杀他，而且————”摆渡人说到这故意顿了顿，想要卖个关子，但一看到白衣女子一脸不痛不痒的模样，摆渡人气馁地叹一声气，继续说故事：“王生没听完天子的话，就对元配大叫大骂，那个阵势啊，哪像饱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分明就是一泼妇骂街！当时朝廷上很多大官脸都青了，特别是玄武将军，抽出佩剑就想给王生一剑！后来王生的声音越骂越小，天子才说出原来只要王生答应不休弃元配，好好对待她，天子不但不撤销王生的状元资格，还把公主许配给他，让公主与元配和睦相处……唉，那王生听完之后悔啊，最后还是被天子咔嚓一声地解决掉了，当时王生在殿外叫的可是惨啊，一直在叫骂元配的名字……”
　　故事说到这，白衣女子隐约猜到了结局，岸上的那位妇人毅然跳进了河里，周围有很多围观的百姓，却没有一个肯下水救她，白衣女子冷笑，抚了抚长发，“王生的元配，最后是殉情了吧。”
　　“唉，姑娘您也猜得到啊！对啊，王生被拖下去没多久后，那元配就一头撞向大殿的柱子，鲜血直流，当场就断气了……”摆渡人连连摇头叹气，“可惜啊，可惜啊……”
　　白衣女子只是笑，只是这一次的笑容没能抵达眼底。
　　船快泊靠到松川镇的时候，天色已经灰暗下来，白衣女子灵巧地一步跳上岸，而摆渡人完全没有随她上岸的意思，白衣女子由衷地笑问：“船家不随我一块去酒家歇下？”
　　摆渡人笑着摇头：“我一个大野人，在船上习惯了，姑娘，您一个人住酒家就好。其实这松川镇还是有很多好玩新鲜的东西，如果姑娘您也喜欢，不妨玩一天再走，我后天来接你也可！”
　　“不必了，我就住上一晚，明天到镇内添置些东西，响午之时船家大哥来接我便好。”白衣女子眉目含笑，朱唇轻勾着，这一句“大哥”喊得摆渡人红了大脸，半响他才讷讷地回答白衣女子：“好、好的！”
　　摆渡人调转船头，白衣女子才想起什么，连忙喊住摆渡人，摆渡人又退了回来，颇有些讨好的意味：“姑娘，您还有什么事吗？”
　　白衣女子把一串白色的珠子扔给摆渡人，摆渡人稳稳接住，白衣女子爽朗笑道：“这一串珠子就送给船家大哥好了，祝大哥早日找到与你相伴一生的人。”
　　一晚的充足睡眠，第二日清晨，白衣女子只觉身躯的疲意褪去了不少。先是买了好几个香囊，再打算去文具店买些白纸。
　　店里有一青衣书生跟店主在争吵，一只肤色白皙胜似女子的手从他宽大的青袍里露了出来，青筋清晰可见，而那只手此刻正紧紧地拉扯住店主的衣袖，抓的手指都发白了。
　　店主看见立在门口的白衣女子，忙不迭地一甩青衣书生的手，连一角衣袍被青衣书生撕了下来他也不觉，只顾迎向白衣女子，堆满商人般讨好的笑脸：“小姐您需要些什么？”
　　白衣女子让店主给她卷些白纸，店主一边卷还不忘一边应付青衣书生的恳求，青衣书生只差给店主跪下了，可店主仍硬起心肠拒绝青衣书生的要求，这会，青衣书生果真向店主跪了下来，“求你了，甄老板！我的真的只赊这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店主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腿青衣书生，青衣书生狼狈地跌倒，一身青衣沾满了尘埃，脸色灰白，或许是因为他真的明白了，眼前这个被利益蒙蔽了双眼的商人，彻底撕下了他伪善的嘴脸。
　　青衣书生起身拍掉青衣上的灰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店主把卷好的白纸递给白衣女子，白衣女子随手把钱扔给店主，店主忙不迭地接住，对白衣女子又是哈腰点头。
　　青衣书生失魂落魄，脚步虚浮，走出店门口时不小心与转身走相反方向的白衣女子相撞，白衣女子手里的香囊和白纸全掉了在地。
　　“你要死啊！这样对我的客人！”店主怒吼，恨不得跳出来揍青衣书生一顿。
　　“对、对不起！”青衣书生慌忙地替白衣女子捡起白纸和香囊，在抬头看清白衣女子的相貌的那一刹那，先是呆滞，然后脸色涨红，白衣女子在接过她的东西时不小心地与青衣书生的手指相碰，青衣书生连忙后退，白纸和香囊又掉了一地，他的脸色红的不能再红了，“对、对不起，萧、萧生失礼了！”
　　白衣女子默默捡起她的东西，徒留一袭的衣香与青衣书生擦肩而过。
　　青衣书生呆呆地目视白衣女子远去的身影，突然难受极了地捂住自己的鼻子，他刚才怎会在那位姑娘身上，闻到了跟死人一样腐臭的味道？
　　响午之际，白衣女子匆匆地使用了午饭，就要赶往河边和摆渡人接应。结账之际，掌柜抬头看了一眼白衣女子，一副了然的模样：“姑娘也是看萧生的热闹去？”
　　白衣女子浅笑，脑海里自然闪过早晨在文具店遇到的那个青衣书生，“萧生？”
　　“是呀，你不知道吗，难不成姑娘是外乡人？姑娘，我跟你说啊，这萧生啊，原本有个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两家呢，本来都是小有财富的商贾之家，可就赵家看不过眼，把那两家都整垮了……唉，这世态炎凉啊，萧生的未婚妻嫌贫爱富，今天要嫁给赵家老爷啦！要知道，这赵家可是她的害父仇人啊，再者，昔日赵老爷和那两家也算有来往，按辈分那萧生的未婚妻还得叫赵家老爷一声伯父呢！乱套了、乱套了……”
　　街道都挤满了爱看热闹的人，花轿已经被抬到了赵府大门外，只等新郎来踢花轿。这时人群中开始有些骚乱，人们的眼神都在四处乱瞄，大概是在找萧生吧，好像萧生才是今天的主角似的。
　　摆渡人已在河边等了她好一会，白衣女子衣袂翩然似蝶，稳稳地落在了船中央。这时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萧生落水了！”，紧接着扑通一声，真的有物体掉进了水里。
　　落水的人头没有浮出水里，只有双手胡乱地挥打，向岸上的人求救，岸上有人把长竿伸给落水的人，无奈长度不够。摆渡人急急忙忙划了过去，伸出竿子给落水的人接。落水的人双手在空气中挥打，刚想捉住摆渡人的竿，可他脚一抽，眼看就要往下沉，白衣女子见准时机，半个手臂伸进了河里，大力一拉，把落水的人一下子拉上了船。
　　重新得以呼吸新鲜的空气，落水的人不停地呕出胃里的河水，扶着船沿边大口地喘气，那落水的人，不正是萧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