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狗》七星杉

2、入局 酒足饭

　　酒足饭饱后，宁鹤执意要拉着沈昭到处走走，美名其曰初交好友深入了解，沈昭不好推脱，便同意了。

　　二人走在平安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正在这时，前方一座宅子的大门忽然大开，三个少年被推搡出来，一个肚皮溜圆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叉着腰指着他们的鼻子暴喝:“快滚！”

　　那三个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统一制式的蓝色长袍，腰间均佩了长剑。

　　沈昭认出这是天涯阁的弟子。

　　众人见到有热闹可凑，呼啦啦一下子围了上去，宁鹤也顺着人流拉着沈昭挤了过去。

　　那男人还在继续骂:“你们这么大一个门派，就来一群毛头小子？糊弄谁呢？收钱还不好好办事，要不要脸了！我儿子的命不是命啊？！！！”

　　为首的少年气得脸红脖子粗，反驳道:“就你这种人也敢跟我叫板？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跟你扯是看得起你！”

　　另外两个立马跟着附和道:“少主说得对！”

　　“我管你是谁！！！你就是天王老子也不管用！！！”

　　“你不要欺人太甚！”

　　“少主说的对！”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怼得脸红脖子粗，人群里混着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爷大妈，也叽叽喳喳讨论开了，一来二去里，沈昭宁鹤二人逐渐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个骂人的胖老头叫崔志明，是个富商，膝下有一子名为崔怀誉。崔小公子嚣张跋扈，不学无术，整日酒池肉林，夜夜笙歌。崔志明爱子如命，虽有心管束，却又不舍得，便也就随他去了。三天前是个阴夜，崔公子夜不归宿，他平日里闲散惯了，崔志明便没在意，只当儿子又是在哪个窑子里下榻了。结果崔怀誉连着两日都没回来，问了附近的这楼那楼都寻不见踪影，这可把他爹吓傻了，以为儿子是遇上了绑架勒索杀人灭口之类的恶事，忙差了人去找。

　　人是在柳镇外一座坟山脚下发现的，被找到的时候崔公子蓬头垢面破烂不堪，浑身上下虽血迹斑斑却没有伤口。崔志明吓得差点驾鹤西去，忙请了郎中来医，幸亏没什么大碍，当天晚上人就醒了。

　　崔志明看到儿子醒了也松了一口气，怕刺激他就试探着问这两天到底发什么什么，为什么好好的跑坟山去了。崔怀誉本来好好的抱着脑袋回忆呢，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暴起狂摔东西，发了疯的野兽似得狂叫不止乱跑乱窜，三四个壮汉也按不住，扰得整个崔府鸡犬不宁。

　　崔公子不吃不喝，整日缩在房里，见了谁都跟见了鬼似得嚎个不停，活脱脱成了个疯子。

　　崔志明心急如焚，猜测他这是染上邪祟之物，就差人送了委托信到天涯阁，想请他们来帮忙。除魔卫道是仙家本职，当天就派来了门中弟子，不料却是天涯阁阁主陆江的掌上明珠陆文璟。

　　陆文璟虽天资卓越，脾气却是个火爆的，更何况这是他第一次委任下山，见了崔怀誉后不仅遭了砸还挨了骂，一时狼狈不堪。陆文璟心高气傲，孩子气性，更是受不了这般侮辱，当时就跟崔公子干起来了。崔志明一看事情这样发展，这还得了，肯定护着儿子啊，于是就出现了开头天涯阁弟子被赶出府四个男人一台戏的场景。

　　沈昭本来就是个乐于助人的婆妈性格，既然听懂了事情始末，就不能坐视不管，思索片刻便加入了战斗。

　　他挺身而出横在几人中间，道:“大家别吵了，听我说一句。”

　　“你——”

　　陆文璟忽然收了声，不说话了。另外两个少年唯陆文璟马首是瞻，见他不说话，也默默收了声，退到一边。

　　见他这反应，沈昭有些奇怪，心道:“这孩子怎么这么听话，我今天看起来这么有魅力吗？”

　　崔志明杀红了眼，正疯狂输出呢，冷不丁被人这么一拦，怒了，道:“你算哪根葱！老子还轮不到你来管！”说着，上手就要去推沈昭。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得窜出来攥住了他左臂，狠狠一折，崔志明疼得嗷嗷叫。

　　宁鹤黑着一张脸，危险地眯起眼，自上而下打量他，道:“说话注意点，手不想要了可以直说。”

　　崔志明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听了这话，又看宁鹤光是站那就一副不好惹的模样，闭了嘴不说话了，瞪起眼睛恨恨地看着他。

　　沈昭见气氛不好，赶忙拍了拍宁鹤的手，温声道:“宁兄我没事，你赶快放了他吧。”接着又转向崔志明，微笑道:“不好意思，冒犯你了。”

　　崔志明抽回手，冷哼一声。

　　沈昭又道:“方才听说令郎中邪，兴许我有法子可以治，能带我去看看他吗？”

　　崔志明见此人气度不凡，估摸着也是个修道之人，自己儿子的邪症又耽误不得，便将他们迎进门。

　　陆文璟一行人跟着也想进去，被崔志明拦住了。他心里一恼，又要发作，便听沈昭道:“崔老爷，这位小公子虽脾性差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一会说不定会需要他的帮助，烦请您不计前嫌放他进来，可以吗？”说完又朝陆文璟眨了眨眼睛，示意他说点什么。

　　陆文璟撇撇嘴，好半天才慢吞吞憋出来三个字:“对……对不起！”见他服了软，另外两名天涯阁弟子也跟着服了软，一行人这才进了门。

　　宅子里传来阵阵尖叫声，显然是崔怀誉又在发疯了，崔夫人站在门口心急如焚，怕崔怀誉吓着一直不敢进门，只得来回踱步，见到丈夫来，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崔志明不敢耽搁，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往里赶。几人进到里屋，只见满地狼藉，崔怀誉坐在地上，拿着一块破碎的瓷片往手腕上割，猩红的鲜血顺着惨败的手腕染到衣袍上，一片触目惊心。见到他们，他更是惨叫连连，胡乱蹬着脚，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狂叫道:“别过来……别过来……放过我吧——”

　　沈昭立马飞身上前夺去了他手中的瓷片，一个手刀下去砍晕了他。

　　陆文璟是药宗大门出来的，精通医术，冲上去给崔怀誉喂了颗止血丸，崔志明也急忙上前抱住儿子，喃喃道:“刚才还好好的，也没有外人来过，怎么突然又这样了！”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冲着陆文璟道:“是你，都是你的错，都怪你非要刺激他！”陆文璟张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趁着给崔怀誉包扎的空当，沈昭在屋子外贴了几张驱鬼符，又把宅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目光转到院子角落的一颗梨树上时，定住了。

　　他突然想起万花谷静心斋后面有棵参天的扶桑古树，树干上有个巨大的树洞。沈昭小时候顽皮，经常被他爹沈砚书抽。每次受完罚，他都喜欢跑到古树边，朝着树洞发牢骚吐苦水。

　　见他发愣，宁鹤轻声问道:“怎么了？这棵树有什么问题吗？”

　　沈昭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感觉它有些悲伤。”

　　听到这话，宁鹤愣了下，似是有些不可置信，道:“你能读懂他？”

　　“没，我开玩笑的！”沈昭揩了把冷汗，心道:他不会以为我神经病吧？

　　宁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道:“把手伸出来。”
　　“啊？”沈昭伸出手，“宁兄，怎……怎么了？”
　　宁鹤默然不语，握住那只手左右看了一番，又松开，温声道:“方才你碰了那块瓷片，我看看手上没。”
　　“哦……”沈昭收回手，颊上有些发烫，心道:这人还挺细心。

　　两人绕了回去，崔怀誉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人却还昏着。天涯阁三弟子罚站一般立在床边，等候沈昭发落，宁鹤有些好笑地加入了这个行列。

　　崔志明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道:“我儿命苦啊，这些天镇上怪事频出，怎么碰巧给我儿也遇上了呢！”

　　沈昭蹙起眉心，问道:“什么怪事？”

　　“仙师你有所不知，打从上个月起就接二连三地死人，先是隔壁孙家那小子，说是出门钓鱼，结果掉河里给淹死了，尸体捞出来的时候都辨不出人样了！再是我家米店招的那个长工阿四，身体硬朗着呢，结果吃饭给噎死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还有啊……”

　　崔志明一连串说了一堆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意外死亡的，且都有一个共同特征，死之前都遭人说了晦气话，简单来说就是乌鸦嘴。
　　宁鹤站出来，解释道:“是有这么一种邪祟，叫恼鬼。这东西脾性怪异，喜欢附在既定目标的亲近之人身上，恶意诅咒他人。一般是生前需得是经历过大喜大悲，含冤而死之人所化，心中执念过深，才会一直逗留于世为祸一方，不愿早入轮回。”

　　“原来还有这种东西，我一开始还不信这个邪，你说说哪有这么巧的事，那都是他们活该！”崔志明越说越伤心，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哪成想这事这么邪门，那天我不过是说了一句，让我儿子别成天出去鬼混，哪天回不来了都不知道，没想到一语成谶了。”

　　说着，崔志明举起巴掌往自己脸上抽，边抽边道:“我真是个乌鸦嘴！我的儿啊……”

　　沈昭拦住他，道:“你别急，让我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好对症下药。”

　　“好好，我就这一个儿子，这就是我的命啊，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只要能救活他，多少钱我都出！”崔志明说着说着，就开始往沈昭手里塞金叶子。

　　沈昭一边不情不愿地推脱着金叶子，一边道:“你放心，一定尽我所能。”又道:“可以烦请崔老爷去到屋子外面等吗？”

　　崔志明见他不肯要，收回金叶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沈昭此时法力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他走到床边，从袖袋中取出一张“有问必答”符，用两根手指夹住在空中一边画十字，一边在口中默念:“五鬼五鬼，得我之令，速速召来。”

　　不过十秒，举着符咒的手指突然松开，一时间时间金光大现，“有问必答”符无引自燃，一缕青烟从火光中冒出，钻进崔怀誉的脑门里，消失不见了。崔怀誉猛得从床上坐起，眼睛猝然瞪大了，一张俊脸死气沉沉，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片刻后又忽而生动起来，“他”兴奋道:“爷爷我睡觉呢，有什么话赶紧问！”

　　天涯阁三弟子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道:还有这种符咒？这不是引鬼上身吗？这怕不是什么邪术吧？这个鬼脾气是不是有点暴？幸好把崔志明请出去了，不然老头得吓坏！

　　陆文璟憋不住话，问道:“他不会死了吧？”

　　另外两个孩子也七嘴八舌。

　　“他不会有啥事吧！”

　　“你这请的啥鬼，灵不灵啊！”

　　宁鹤解释道:“不会死，就是看看他的记忆，没啥副作用，灵。”

　　沈昭看了他一眼，嘴上道:“宁兄懂得挺多。”心里却有些疑惑:这符是去年自创的，从来没在外人面前用过，他是怎么知道的！

　　察觉到视线，宁鹤冲他眨眨眼，绽开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沈昭:“……”

　　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