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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恐生事青荷赠稚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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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蕊坐到快晌午才走,稚荷因惦记着良庭,中午饭没吃几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四周静得落针可闻,脑海里忽然又冒出那个古怪的梦来。
既然是不认识的人,又怎么会进到梦里呢?嗐,自打自己的魂上了赵稚荷的身,她便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了。
正想着,忽听帘子响动,她坐起身,见苏云蕤穿得素净,没戴什么头饰,手上拿着封信,眼圈红红的。
一见了稚荷,还未开口,眼泪就滚了下来:“姐姐,我要烦你给我寄信。”
“这是怎么了?”稚荷忙让她在窗边坐下,又叫桂枝上茶,“别着急,慢慢说。”
桂枝也在旁边听着,苏云蕤喝了口茶,抽抽搭搭道:“今天上午我家里人给我来信,说我爹病了,要我回去看看,可如今公子忙着,四处都戒严了,我哪里能走得了呢,就写了封信陈情。夫人嫌我平日里任性,我都是知道的,以后我再也不敢了,这信是关乎我这个做女儿的尽孝道,还请夫人开恩,往日恩仇一笔勾销了吧。”
稚荷听着听着便觉得不对劲。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倒像是她拦着不给寄信了似的?语气不由重了几分,道:“刚才你不是打发秋香来了吗,我叫她把信拿过来,半天了不见她人影,我几时说过不管这事的?”
苏云蕤一愣,秋香从她身后站着,笑得有些心虚:“我看夫人有客在,就没好意思多叨扰,回去之后又伺候姑娘吃饭,一时竟忘了。”说罢,拿眼睛觑着稚荷神色。
“胡闹!”稚荷站起身,只说了这么一句,苏云蕤便不敢再坐了,秋香瑟缩着往她身后躲。
“这么大的事你也忘?岂不是要把你们姑娘陷于不忠不孝之地吗?”
秋香忙说不敢,一个劲给苏云蕤使眼色,她知道苏云蕤历来不服夫人的,肯定会辩驳几句。
苏云蕤觉着稚荷这话说得重了,何况秋香是她的丫头,稚荷骂秋香就是打了她的脸:“秋香糊涂虫一个,夫人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她计较,早点把信送出去是正经。”
“正是因为你,所以我才不能不多这句嘴。”稚荷看了秋香一眼,秋香忙不迭低下头,拿帕子假装擦眼泪,“上回姑娘挨狗咬,你明明就在旁边,你为什么早不劝?姑娘的父亲生病,多大的事,回不去家要寄一封信你都能忘,还两头欺瞒,挑拨我和姑娘的关系,你是伺候姑娘,还是给姑娘添堵?要我说,就该立马把你捆了,送回京城听王妃发落!”
听见这话,秋香扑通一声跪下,涕泪纵横道:“求夫人开恩,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偷懒了!”
苏云蕤站在一边,手绢拧的像麻花,知道这话都是说给她听的,先拿秋香开刀,下一个就要治她呢!
可她又没胆子和稚荷硬碰硬,这本就是秋香瞒着她在先,不然她也不会来找赵稚荷兴师问罪。
秋香还在苦苦哀求,稚荷却在那里稳坐如泰山,苏云蕤咬咬唇,上前说道:“好姐姐,秋香是王妃身边周姑姑的女儿,王妃心疼我才给了我,平常也娇养着的,一时忘了事,要打要骂都等回京了再说,我到时候也去王妃跟前请个治下不严的罪。好姐姐,你就饶她这一遭吧。”
原来她还知道她治下不严,既然知道有错,她们面子又嫩,下回肯定就改了,那就不必苦苦揪着不放了。
稚荷面色缓和几分,道:“妹妹是个好脾气的人,但人善被人欺,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又对秋香说,“看在你姑娘的面子上,我才饶了你,下回要是再敢误事,你仔细着!”
稚荷叫她们把信留下,苏云蕤连声说了几句谢,拽着秋香走了,隔着窗还听见她在院子里骂了秋香几句。
桂枝见她们两个走远,小跑到稚荷身边,满脸崇拜:“夫人,您病好了,人也像换了一个似的,从前我怎么没看出来您有这样的手段呢?”
稚荷笑了笑:“我病着的时候常做梦,这都是神仙教的。”
“您又骗人,世上哪有神仙。”话说出口,桂枝又忙捂住了嘴,闭上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的,“您病着的时候我没少求神拜佛,如今您病好了,我却这么说,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稚荷弹了她脑门一下,道:“知道就好,嘴上也没个忌讳。”
桂枝捂着头,见稚荷给她抓了把干果子,不由眉开眼笑,坐在小杌子上吃了起来。
当日苏云蕤进王府时,并没有带丫鬟,王妃便把家生子秋香给了她。这秋香是王妃的陪嫁姑姑生的,地位眼界都高些,当然不把苏云蕤放在眼里,做事惫懒也是说不准的事。
稚荷如此想着,听见有人喊公子回来了,又惊又喜的站起身,见他面容疲惫,也不笑了,披风外衣边走边脱,随手搭在椅子背上,坐在那里时全无往日的生机。
“去厨房烙点饼,再弄两个菜。”稚荷轻声吩咐,桂枝应声出门了。
她又过去瞧了瞧良庭,见他还睁着眼睛,就是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禁问道:“怎么回来了?”
现在哪里离得了他,这人真是愈发随心所欲了,偏偏还不能多说,他心里也烦着,说多了反倒添乱。只好拿起壶,给他倒了杯茶。
“本来是不打算回的,但我瞧着衙署里的人都坐立不安的,知道他们是惦记着家里,就放他们回去交代交代,没了后顾之忧,打仗不分神。”他闭了闭眼,又长长的叹口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稚荷晓得是错怪了他,笑着说道:“刺史大人真是好打算,看在你这份心上,明天必然是速战速胜。”
“你不用说好话哄我,我知道你刚才什么意思。”良庭眼神乜乜些些,瞟了她一眼,嘴角带笑,“那个徐湘淇来家里胡说一通,没把你吓着吧?”
稚荷的小心思被他看出,脸颊上绯红一片,又听他问徐湘淇,哼道:“你不都打发松墨回来了吗?还问我做什么?我想他这些日子要跟你一起做事,亲自登门总不好不见,谁知他开口就胡说,李姐姐那张嘴不饶人,把我逗的想笑又不敢,赶紧把他打发走了。”
边说边看他神色:“我没听你的话,把他放了进来,你没生气吧?”
“生什么气?我早想到了。”他今天的太岁脾气是一点没了,像是个玩脱了力的小男孩,“你心软,磨不开面子,宁可委屈自己,也要事事周全。可世上哪有这么多十全十美的事,自己高兴才是真的。”
她听着,眼眶忽然酸酸的,上辈子教坊司管事告诉她们如何博得达官贵人的注意,进了宫之后又有许多人告诉她如何获得皇帝的宠爱,就是没人问她高不高兴、喜不喜欢。
她现在以赵稚荷的身份活着,可又觉得身上的枷锁更重了似的,就像替别人做做课业,总想着尽善尽美,事事周全,可最后的名与利都不是杨翠卿的,而是赵稚荷的。
见她盯着那半碗茶愣神,沈良庭以为自己话说的重了,惹得她伤心,开着玩笑说::“徐湘淇那小子长本事了,以前我逗他玩他都不敢还嘴,这回还敢叨登我当年坠马的事儿了。”
稚荷一愣:“什么坠马?”
没等良庭回答,松墨桂枝就各捧了东西来,那事便给岔过去了。
良庭站起身,对稚荷说道:“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就见他从松墨手里拿过一把红底金护环的剑,只听苍啷一声,一点寒光从她面上闪过,半截剑身露在剑鞘外,却依旧剑气逼人。
米白剑穗还在抖动,良庭看向稚荷,说道:“我在家留了两个人,这把剑也留家里,要是有人闯进来,拿出来比划比划也能吓住他们了。”
唰得一下,良庭把剑收入剑鞘,稚荷刚被那寒光吓得心脏怦怦跳,这会子抱着那把剑觉得十分新鲜。
前世也不是没见过这些东□□他这把剑特殊:“人家的剑镗上都用兽头,你的却是莲花,杀了人就当场超度了不成?”
稚荷扑哧一笑,抱着剑站在灯火底下,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
良庭看着她,想到当年在茶馆初遇她时,她和一群文人争论前朝的杨贵妃,那时的她身上带着一股侠气,和他这把青荷剑正相匹配。
“这把剑叫青荷。”他接过来,摸索着剑镗上的花纹,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总是觉得,有些事真是命中注定的,不管哪个朝代、什么身份、什么外表,该遇见的人总是会遇见的。”
稚荷没有听到他这番感慨,桂枝手艺不好,饼擀得薄厚不匀,薄的地方就熟了,厚的地方还有点没熟,她把没熟的撕了下来搁在茶碗里,良庭见了,问道:“这是做什么?”
“这点儿是不熟的,明天放在锅里炒了还能吃,扔了岂不可惜。”
前世逃走路上,一对金镯换半个硬的像石头似的窝头,呈送窝头的太监饿得没力气,手一抖,窝头骨碌碌掉到地上,四五个皇子争着抢着去捡,饿过肚子才愈发知道粮食的可贵。
良庭张了张口,心头涌上万语千言,可又不知道如何说出来,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半晌才吐出来一句:“夫人长得这么好看,又是天下难得一见的蕙质兰心大贤人,我都觉着我配不上你了。”
稚荷被他逗笑,戳了他脑门一下:“看你这傻样,有什么配不配的,吃你的饭吧。”
良庭听她的话,把那点饼菜吃得一干二净,刚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稚荷吹了灯,只余下窗边螺钿桌上那一小小的灯盏。
她坐在那里向外看,月华如水,院子里的花草都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银霜,黄色狸猫在篱笆架下睡得四仰八叉。
伸出刚刚被他握住的手,似乎还能感受到他并不细腻的手掌心的温度,奇怪的事,从前她并不喜欢他亲近自己,怎么今天这么反常,似乎还有些眷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