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漆“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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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夏季，雨总是突如其来的。
淅淅沥沥的雨点，如珠落玉盘，扣击在黛青色的瓦片上，发出清脆叮当声。
雨滴顺着屋檐缓缓汇聚，滑过刻有莲花云纹的瓦当，串成珠帘般的雨幕。
三人在堂屋吃过晚饭后，沿着游廊穿过月洞门，来到了前院的工作室。
工作室并无醒目的招牌，斑驳古旧的白墙上爬满了青苔。
推开门，扑鼻而来的是天然大漆的阵阵酸香，厅堂的五层木架上陈列着琳琅满目的漆艺作品。
最醒目的是一件金虫纹黑底大漆扁圆盒，金虫状的纹路细腻流畅，色泽层叠绚丽，在灯光照耀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晏之恒对这件作品好奇已久，于是开口问道：“老师，这件作品是您的吗？”
外公望向木架上的作品陷入回忆，说道：“是的，是我好久以前做的了。我19岁开始跟着李师傅学大漆，一年里就学会了赤宝砂、绿宝砂、金丝涂、油变。”
他眼中浮现怀念的神色，“那个辰光，有钱人家嫁女，是很讲究排场的。阿爸姆妈要准备十里红妆的嫁妆，你们晓得这个红妆是什么伐？”
许昭昭暗自偷笑。又来了，又来了。外公逢人就说的故事又来了。
外公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十里红妆的红啊，就是朱砂。把朱砂磨成粉掺到大漆里，髹涂到木器上头。这个颜色，啧啧，当真是漂亮的啊！做嫁妆抬到婆家去，不管多少年也不会褪色的。那个辰光啊，我就专门做这个的。”
他顿了顿，后又叹了口气，继续道：“后来呢，我自己开了家漆器店，做这个的就少了。而且呢，当时日本漆器的名气比我们响亮得多，我们就只是做一些外贸订单，赚得也不多。”
漆器起源于中国。迄今为止，世界上最早的漆器，就是在h市跨湖桥遗址发现的一张漆弓，距今已有8000多年的历史。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漆器在中国渐渐没落，但却在日本发扬光大，甚至连漆器的英文名都是Ja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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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似是想到什么极为高兴的事，外公的脸上复又浮现笑容，颇为自得地说道：“然后来了个日本商人，在中国找了整整三年，都没找到会做金虫纹漆器的人。因为金虫纹在那个时候早就失传了，根本没有人知道怎么做的。”
“当时我就想，这个跟我师傅教的赤宝砂做法差不多。我就跟他说，我可以试一试的。后来呢，我做这个做了半年，试了一次又一次，颜色、花纹，稍微有一个地方不对，就得重来。怎么都做不出满意的。”
“然后呢？”晏之恒捧场地问道。
外公哈哈一笑，“我有一回看见没脱壳的稻谷，想到用这个来试试。结果一试，还就真的成功了。”
他指着木架上的金虫纹黑底大漆扁圆盒，红光满面地说道：
“这个呢，就是我做出来的第一只。当时那个日本商人看到这个，眼睛都直了。他说他找遍了日本国内的漆艺大师，没有人能做得出来金虫纹。没想到真的就被中国人做出来了。诶呦，我当时心里那叫一个爽快啊……”
彰髹，是漆器的装饰技法之一，在历史的长河中起起落落，甚至曾一度几乎消失在人们的视野。
“金虫”的做法便属于彰髹，也曾一度失传。
它属于漆艺的后期工序，神奇之处在于虫形花纹的制作。这种纹样并非手绘而成，而是别具匠心——首先需要在木胎上先刷上一道漆，而后均匀地撒上稻谷粒。待到这层漆干透，刮去谷粒，器具面上就形成了凹凸的虫形花纹。然后覆上金箔或银箔，经过数次刷漆和打磨，“金虫”纹路就出现了。
而正是凭借复原早已失传的“金虫彰髹”技法，外公收获了不少海外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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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外公讲完故事，三人踩着嘎吱作响的木制楼梯，来到二层取长袖工作服。
刚推开二楼的门，便听见老陈严肃认真的声音，“大家开始髹涂漆器之前，必须用无尘的布擦拭掉木胎表面的灰尘……”
老陈正在工作台前教导着学生。见外公进门，忙点头致意。
老陈是跟随外公十余年的老弟子了。
做漆是个苦行当。虽然外公先前曾收过数十名学徒，但他们现今大多早已改行。老陈是为数不多能坚持下来的学徒之一。
而老陈正在教导的学生，正是漆艺文化扶贫项目的帮扶对象。
外公的工作室作为受国家补贴的扶贫就业工坊，每年都招收一定数量的贫困户，免费教导他们学习漆艺，让他们在未来能靠这门手艺谋生。
这不仅帮助他们摆脱贫困，也助力了漆艺的复兴与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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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等身后的二人换上长袖工作服、戴上手套后，才领着他们下到一楼的工作台。
许昭昭拿起荫干后的木胎，取800目的水砂纸，心无旁骛地沿着木纹轻轻打磨经过两遍揩漆的木胎。
打磨完成后，她用灯油清洗发刷，随后取出大漆。
大漆又名生漆，是漆器的主要涂料，亦是漆器的灵魂所在。当大漆与空气相遇发生氧化后，遍会形成坚硬的铠甲，风雨不透水火不侵。
腐朽本是所有木材的宿命，但经过大漆髹涂后的木器，却能千年不腐，出土时依旧色泽明亮、光彩夺目。这是化学合成涂料无法取代的。
然而自古遍有“百里千刀一斤漆”的说法。大漆是从漆树上割下来的天然液汁，而野生漆树一般都生长在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
1公斤大漆，需一个漆农工作2个月，采割3000棵漆树，再反复过滤、炼制而成。故而大漆价格极为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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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响起外公指导学生的声音：“髹涂木碗的时候，要先从内侧开始。用十字法髹涂，这样才能均匀地将大漆涂抹开，而且不会因太厚导致起皱……”
在胎体上涂抹大漆的工艺称之为“髹”。
大漆的髹涂手法极为关键，漆层必须均匀且薄，荫干后再次涂漆。
如此反复，四层漆还不到一张A4纸的厚度。
涂抹，这一看似简单的动作，背后体现的老师傅数十年如一日的修炼。
而每层髹涂之间的等待，也同样考验着漆艺匠人的耐心。
因漆艺作品每上一遍漆，都必须放入荫房——这是使漆器干燥的特殊专用柜子。唯有等待漆器荫干后，才能继续髹涂下一层。
为了利于漆液的干燥，荫房内设有温湿度计，确保温湿度常年保持在75-85°C和25-30°C。而且在大漆的制作过程中，对温湿度的要求也极高。因此在炎炎夏日也不能开空调，即便汗流浃背也只能咬牙坚持。
一件纯手工漆器的诞生，一般需要经过塑胎、裱布、髹饰、推光等三四十道工序，多时甚至可达上百道。故而一器之成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数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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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之恒打开荫房，里面摆放这各式各样的未完成品。
他取出昨日髹过漆的珠子，摸了一下，发现漆面已完全干燥。
见珠子已完成固胎工序，他拿起丝瓜络，沾取调好的金漆后，小心翼翼地拍在珠子表面，这一步称作打捻。
打捻是关键步骤，指的是用调制好的捻漆，在器物表面做出高低不平的肌理。
接下来还要经过数遍的荫干、刷漆、找平等工序。最后经过砂纸打磨，色彩各异的颜色也随着打磨显露出来，形成优美自然的纹理。
这也是犀皮漆不刻、不雕、不描，却能形成美妙纹理的秘诀所在。
林远至溜达到晏之恒身后，眯了眯眼观察后满意地道：
“之恒，你这个捻打得蛮不错的！你要记住，捻的高低、形状、走势都决定了最后所呈现出的花纹。所以这是很关键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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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下去，许昭昭终于髹涂完成，长舒一口气。
她走到窗前，轻轻推开那扇雕花的窗棂，见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停了。月光皎洁，漆黑夜空点缀着几颗星子。
如水的月华如绸缎般倾泻而下，大地似是披上了一层银纱。
庭院深深，微风轻拂，竹影摇曳。
四周静悄悄的，唯有远处传来几声隐约虫鸣声。
夜已经深了，外公也早已回房，整间工作室里只有她和晏之恒。
许昭昭出声，“现在已经很迟了，我们要不收拾一下东西？”
晏之恒放下发刷，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而后略带歉意地回道：“抱歉我没注意，居然已经八点半了。”
许昭昭忙摆摆手，“没事没事，那你一会儿怎么回去？”
晏之恒虽然很想趁机留宿，但一想到自己与许昭昭才刚认识，这样太过冒昧。于是他晃了晃手机，说道：
“我现在就打电话让司机来接。”
许昭昭笑了笑，露出颊边的浅浅梨涡，“好的哦，你可以在这里等一下，正好我还需要调制明天要用到的色漆。”
她边说着边取出颜料，用刮板将颜料与透明漆混合，装入容器后盖上保鲜膜。
色漆需提前放置一晚后才能揉炼，只有这样，漆与颜料的颗粒才能更好地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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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大功告成，许昭昭脱下工作服和手套。
这时，耳畔传来一声清冷的男声，“许昭昭，你把衣服也给我吧，我顺便帮你的也一起拿到二楼。”
少年伸出白皙修长的手，但许昭昭却眼尖地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几颗红疹。
虽数量不多，但是在他冷白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许昭昭惊呼道：“晏之恒，你被大漆‘咬’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漆“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