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讳墨如深》anguish

26、二十六、过去（十二）

　　夜，深沉。
　　月光朦胧，通过窗台照进来，在床前洒下了一层淡淡的薄纱。
　　整个世界，在这样的深夜仿佛都已经沉睡，听不到一点声响，连夏天的蝉鸣在这个季节也早已消失了，彻彻底底的静。
　　唯有她还独自清醒！
　　她睁大着美眸，静静地凝视着身边的睡容，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沉睡的样子，但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如同最后的晚餐一样，只也是绝望前的飨宴！
　　她却不敢有一丝浪费，一分一秒，在这个夜里都是那么的珍贵！
　　想要花整晚的时间，最后去铭记他，记清楚他的样子，刻进心底。
　　这个夜晚，似乎连眨眼都变成了一种不可原谅的错误……
　　夜色，却终不可抑制地淡了。
　　开始，有些许的响动在远远的地方传来。
　　她心里渐渐地发凉，知道时间不多了，过去，从此刻后一去不返，而他与她从此各自天涯，再不相逢！
　　她在他的怀里缩了缩，抵着他坚实的胸膛，吸收他身体的温度。他完美的脸庞近在咫尺，闭着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显得安静又有几分秀气，睡容纯真如同孩童，和平时全然不同的面貌，让她真想再多看看。
　　可惜，她悲伤地圈紧他的腰身，她和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清晨的阳光，明媚而温和，房间里终于明亮了起来。他的脸庞罩在晨光中，俊美如神祗，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盈盈的光泽。
　　身下微动，她一惊，紧张地注视着眼前的俊脸。
　　缓缓的，他睁开了眼睛，看见她，拉开一抹愉悦的弧度，笑的满足。
　　他轻轻俯头在她额头印上一个吻。
　　她却早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心死成灰，现在，才是真正结束，为什么他要这么快就醒来？连多一点点的时间都没给她……
　　“我们分手吧……”她任自己依在他怀中，却僵硬了身体，闭着眼睛，终于开口冷声道。
　　身体相贴，心却疏远……

　　雨淅沥淅沥的下着，唐雨涵撑着一把雨伞，在这样的雨幕中缓慢地走着，整个世界仿佛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这样的天气，真的很适合掩埋悲伤，她想！
　　不自觉的又想起早上的那一刻，他脸上似乎在最愉快的时候被狠狠一击的表情，那么难以置信，又是那么明白的痛楚。
　　“我考虑清楚了，我和你并不合适，我们，到此为止吧！”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有一种自杀的痛和畅快！
　　不管怎么样，终于说出来了……
　　结束总会是一种痛，但痛的久了，也终会有习惯的一天，然后，当痛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就不会再有感觉，渐渐的也就淡了。
　　应该会这样的，她告诉自己，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不能淡忘的！
　　去学校拿了要转的一些档案，遇到以前的老师，聊了许久，却大多是老师在说，她在听，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不过，她微微苦笑，心里一阵轻微的痛，以前有一个人，需要她等待，所以，她总是避免回来晚了，让他等她，现在，却再也没有这样的顾及了……
　　没有人，再让她等了……
　　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响，哔哔哒哒，在夜色刚落的这个时候响的让人寂寞。
　　她收起雨伞，走进几年来熟悉到闭眼也能走稳的楼道，颤颤巍巍的楼梯还是一如既往，变的只是她的心，在今夜格外沉重，压得她自己都觉得累。
　　好想倒下躺下来，就那样睡过去，睡着了，就会变得轻松了吧！
　　人们不是都说，睡觉是减轻疲惫最好的方法吗？
　　那样，就可以了吧！
　　打开房门，窗台透进的淡淡光亮，模糊中看见沙发上一团黑影，她吓了一跳，清醒许多。
　　连忙伸手按了墙壁上的开关，一室明亮。
　　再看过去，那个人坐在那里，死一般的静，却缓缓的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几乎有些站不稳，
　　还是那样俊逸的五官，却再也没有温和的笑容，只是死死地看着她，神色复杂难明。
　　她注意到他的头发，身上的衣服都是全湿的，沙发上，地上，都有明显的水迹。
　　“你，你搞什么鬼？！”她立刻忘记了其他，连忙从房间里找出一条干毛巾，伸手便开始擦他的头发，“这么大的雨，你不知道要打伞吗，你真是疯——”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打断她，抬起头深深地看她，面色苍白的有些发青，声音暗哑，“为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么固执而又冰冷的眼神，让她心里有些害怕，这样的他她从没有见过。
　　“为什么？”他的手又紧了紧。
　　“啊——”她一声呼痛，他的眼睛里神色一闪，看了她的手腕一秒，然后回头，神色不变，只是匝着她的手还是微微松了一点力。
　　“说啊，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他的眼神里渐渐透出了一抹疯狂。
　　“我没想干什么！”她用力挣开了他的束缚，退后了一步。
　　他猛地站起来，按住她的肩，止住她后退的趋势，“那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你说！”
　　“我想要什么？！”她也有些激动起来，“你以为我是借此从你那里得到什么吗？！”
　　“不是吗？！”他摇着她的肩头嘶吼，“难道你是真的想要和我分手吗？怎么可能？！”
　　她心里痛到让她有仿佛有一刻窒息，连那刚冒出来的一点的愤怒也消失了。原来，他并不是怀疑自己，他只是不能接受除此之外的答案，所以才宁愿那就是真相。
　　“墨深……”她轻轻地唤他，“你，接受事实吧。”
　　“事实？！”他好笑地扯开嘲讽的弧度，跌坐回沙发上，冷冷地看着她，“什么是事实？一个昨晚还和我极尽温存的女人却在隔天的早上要和我分手的事实吗？”
　　“墨深……”
　　“到底为什么，我要知道理由！！”他愤怒地嘶吼。
　　她闭了闭眼，深深地呼吸，“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好……我告诉你！”
　　他神色微变，紧张地注视着她。
　　“我和你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早晚要回到各自的世界，现在分开正是时候！”
　　他静静地看着她，心里空荡，原来，在她的心里是这么想的，竟然这么的清楚，这么地理智！
　　“你该回杨氏继续做你的继承人，而我，不该进入那样的一个世界，所以我们该分手了！”
　　“ 发生了什么？”他突然抬头看着她“发生了什么事对吗？到底是什么让你突然决定分手？”
　　“没有！”她转过头，不敢看他。
　　他站起来，拉过她，让她面对着自己，“没有么？如果没有，我们之前明明很好，你为什么提的这么突然，你早就知道我要进入杨氏不是吗？”
　　“你说，你说出来！！”他显得激动而又阴鸷。
　　“没有！”她被逼的没有退路，脱口而出“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从我们第一天在一起，我就根本没想过要和你有结果！！”
　　“现在只是时候到了而已……”她突然意识到，不敢抬头，只能期期艾艾地说完。
　　他的脸色一下子铁青，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在她肩头的手也突然没有了气力。
　　她说的什么，她的意思是她从来没有真心想和自己在一起？那这么久以来，他们在一起算是什么，他的努力又是为了什么，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自己的独角戏吗！
　　他的眼神里装满了痛苦，却意外地平静下来，“那么，昨晚算是什么，可怜我？分手前的补偿吗？”
　　她转过头，背对着他，终于落下一颗眼泪，“你说是，那就是吧！”
　　他浑身一颤，有些站立不稳。
　　很好，真的很好，原来一直以来，他所计划的未来根本就从不存在，原来他的努力，她也根本就不需要，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傻瓜！！
　　哈哈，他转过身，走向门口，心里忍不住都要发笑了，没想到他杨墨深也有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的一天！
　　听着他的脚步，慢慢迈向了门口，渐渐消失，她终于无力地坐在床上，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这样伤害他，真的非她所愿！
　　可是，她太过了解他，想要他放手，只能先打击他的骄傲，让他不能再回头。
　　她的眼泪静静地流湿了脸颊，对不起，墨深……

　　过了好几天，日子平静的像一潭死水，杨墨深没有再来找她，只是却还是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一般。
　　思念如同最深入骨血的折磨，
　　那种分离的痛苦，没有淡下来，反而越来越强。
　　刚开始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时间还不够久，再过一段时日，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的！
　　可是渐渐的她发现那不是时间就能解决的问题，在这里城市里，每一处，似乎都有他的影子，他们一起去看过电影的电影院，一起买东西的卖场，一起散过步的公园……
　　这个房间里，也每一地方都有他的印记，他爱坐的沙发，他抱怨过的老藤椅，他喜欢的菜式……
　　一切一切都时时提醒着她，那个人，曾经在身边却又离开的痛！
　　这样充满了他气息的地方，连呼吸都是疼痛的，又怎么可能忘记呢！
　　只能一天一天在痛苦中沉沦……
　　这样的生活让她躁动和不安，当一天天痛苦越来越强烈的时候，她终于下决心打了那通电话。
　　“伯母，当初您说的话还算数吗？”
　　“你想要什么？”那边的声音冷静而优雅。
　　“我只想要离开这里……”
　　新的地方，有新的开始，他和她都该是如此！
　　她开始处理一些东西，大部分都不能带走，能带走的似乎又不该带走，她坐在房间里有些愣了，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留在身边！
　　杨墨深的母亲是慷慨的，自己不过是想离开这里，她居然安排了自己去国外，连学校也都安排好了。
　　这样也好，这样干脆的离开，才算真正的结束，以后也就再不会相互牵绊了。
　　“咚，咚，咚！”门口响起敲门声，重重的像是什么狠狠地砸在门上一样。
　　她打开门，一个身影立刻压了过来，墨深？！她连忙支起他，把他扶进屋里。
　　他摇摇晃晃地跟着，一身的酒气。
　　她把他安置在沙发上，刚要转身端水给他，他却伸手拉住她，颓然的，疲惫的，低声开口，“不要分手……不要离开我……雨涵……”
　　她怔怔的，看着他口不能言。
　　“你想怎么样，你说……我就做……好不好！”他摇晃地站起来，把头搁在她的肩上，语气近乎乞求。
　　“墨深，我不值得你这样……”
　　“值得……没有人比你值得……我离开杨氏不行吗……我离开……不管什么杨家……不管什么责任……我和你……就在一个世界了吧……”
　　她心里一惊，马上清醒过来，把他压坐回去，冷声回答，“不！我离开你，不是你离不离开杨氏的问题，你不可以那么做！！”
　　他看着她，眼睛那明亮有神，她有片刻的疑惑，这样的眼神会是一个喝醉的人有的吗？
　　“是吗……不行吗……这样都不行……”他低下头呢喃，显得有些脆弱。
　　“……雨涵……我爱你……如果是我求你留在我身边……也不可以吗？”他抬起头乞求地看着她。
　　她心里一震，骄傲如他，怎么会做到这样的地步，他哀求的话语像不把锥子直直刺进她心里，心里痛的已经仿佛渗出几滴血来！
　　“对不起……”
　　她闭着眼睛，不敢去看他，“我们是不一样的人，和你在一起，我的压力太大了……我……我总是不可避免在你的影响之下……很累，我不想再这样勉强自己！”
　　“勉强？”他的表情有些凝住，“……是吗？”
　　“我们可以努力……试着重新来过……这次……这次我不给你压力……好吗？”
　　“没有必要……”她嘴唇微颤地说。
　　他似乎身躯一晃，没有必要……
　　原来，不是不可以，也不是不能，只是没有必要！
　　还有什么比这还要清楚的回答吗！
　　和他在一起是勉强，和他努力是没有必要，这一切不都明白的表示了一个唯一的结果吗？
　　她并不爱他！
　　可笑，自己居然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面前自取其辱，只求那哪怕一分的机会！
　　什么时候，自己居然变得这么可悲？！
　　他的唇角突然弯出一个讽刺而又绝望的幅度，再抬起头，眼睛里已然没有了半点醉意，却是格外的凄然和冷漠，仿佛突然离她很远很远！
　　她一时心痛如绞，果然啊！
　　“很好……唐雨涵，你真的好！”他苍凉地笑了。
　　“如果这是你要的，那我成全你！”
　　“你记住，今天我曾这样的挽留过你，如果他日你后悔，也不要再回头找我……”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没有我勉强你，你自己为此负责吧……”
　　“从此以后，你我的人生就真的再不相干！”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没有激动，也没有愤怒，只有满满的苍凉，心灰意冷。
　　他站在门口，最后一次回头看她，神色晦暗“我的错，在于以为你爱我，你的错，在于不该遇见我……今天，我们终于都纠正了各自的错误，真的很好……”
　　他身影消失的一刻，她终于跌坐在地上，没有了一丝气力，心里突然像是漏了一个洞，有什么一直往下沉，一直下沉，沉到了无底的黑暗里，那是满是让人绝望的心慌和恐惧！
　　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知道这一次真的如她所愿，他终于放手了……

作者有话说

　　过去到此结束……鼓掌欢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