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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境 小殿下,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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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素来勤俭节约,却在今天夜晚多烧了几个菜,特意给喻渊办了场接风宴。饭菜香是香,辣也是真辣。
喻渊专拣些不辣的菜吃了,一旁的顾墨见了心下明了,把一道辣菜夹进装满热水的碗里,细心地冲了一遍才放进喻渊碗里。
老夫人刚要夹一道辣菜给喻渊,看见顾墨的动作顿住了:“孙儿不吃辣啊?你娘从小便爱吃辣,我以为……”
北境寒冷,吃辣喝酒能驱驱寒气,也养得这里人大大咧咧的脾性。淑皇后虽有个顾老将军这样豪迈的爹,但也有个如陈老夫人这样端庄的娘,不喝酒却格外爱吃辣。
顾墨又将一道辣菜冲了放进喻渊碗里,笑道:“估计是遗传了陛下的口味了,让厨房以后备些不辣的菜,毕竟家里来了个不吃辣的小朋友。”
老夫人又问喻渊爱吃什么菜,见喻渊窘迫的模样,不由得轻笑道:“瞧我这记性,宫里头有条规定,每道菜不能夹超过十次,就是为了不让人知道爱吃什么,以免有人下毒。”
老夫人今年四十五岁,比老侯爷小了五岁。她是陈梦清老太傅的女儿,经常有机会去宫里头,所以对宫里的规矩也记得些。
二十五岁那年她嫁入漠北侯府,新婚没几日夫君便要离京上战场去了,她请旨同往还被父亲笑话,谁料先皇不但允了还夸赞了她一番。
一时之间她的事传遍整个京都,有人感叹新婚夫妇情深意切,祝愿新人长长久久,也有人笑她闺中女儿不自量力去北境吃苦,说她没多久就会哭着喊着要回京都,却不料她在这待了这么久。
一直吃个不停跟饿死鬼投胎似的顾霜寒闻言放下饭碗长叹一声:“天哪,宫里头规矩真他妈多,要我一天都待不下去!”
语毕就遭自家亲娘一瞥,顾霜寒只好乖乖地闭了嘴,随后又忍不住:“乖侄儿,你在宫里头真的一道菜只夹十次啊?”
喻渊还未回答便见顾墨拍了顾霜寒一脑袋笑道:“你傻啊,宫里头菜多,每道菜只夹十次也够多了。”
老夫人从回忆里回过神,立刻把吃饭不老实的俩人瞪安静了,随后才换上笑脸:“孙儿啊,在漠北侯府没那么多规矩,想吃啥就吃啥!”
喻渊指哪道菜顾墨就给他冲去辣椒夹进碗里,搞得他怪不好意思的,但见顾墨毫无怨言便也放下心来。
军务繁忙得紧,顾墨往往天没亮就走了,自初到的那场接风宴后两人再也没碰过面。大舅倒是偶尔会出现,毕竟担任着储君的武术指导,还是得教些什么的。
府里还有两个小孩,一个是管家刘爷爷的孙子刘小胖,一个是厨娘芳姨的女儿楚香兰。小孩子天真无邪,也不顾忌喻渊的身份,三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很快便成了朋友。
一日顾墨在院子里耍花枪,游刃有余的模样惹得管家孙子刘小胖争着要学,他又卖关子不教。
顾霜寒嗑着瓜子走过来听了小胖的抱怨,吐了瓜子皮,敲了敲小胖光溜溜的脑袋道:“学什么花里胡哨的,你会扎马步了吗?会了我自然教些厉害的,不会还敢学耍花枪,老实扎马步去!”
三人扎马步就属喻渊静得下来,刘小胖和楚香兰就不行,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一会儿就咯咯笑起来。顾霜寒倒是比学堂先生耐心些,也不说罚,细细地教导着。
顾墨瞧见了,便把功夫出挑些的喻渊抓去学枪法,剩下两个还在扎马步。他教了点儿皮毛就走,不料却被缠上了:“小舅,以后你能经常教一教我吗?”
顾墨一愣,琢磨了一下觉得小侄子似乎在撒娇。人家小孩平时那么沉稳,难得撒了个娇拒绝也不好,于是点点头同意了,喻渊这才心满意足地练武去了。
顾墨有些累了打算坐下喝杯茶,期间坐对面嗑瓜子的人一直盯着他,于是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成天就知道嗑瓜子!”
也不知顾霜寒又犯了什么毛病,居然没生气,他诧异地抬起头,却见顾霜寒故作小女儿姿态,含情脉脉道:“顾帅,你方才好帅啊,都帅到奴家心里了呢,能不能教教奴家呀,奴家也想学嘛~”
顾墨听了这腔调,忍了两秒终是没忍住,抬脚给了顾霜寒小腿一踹,怒道:“给我滚!”
看着顾霜寒得意洋洋的背影,顾墨又觉得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于是出声把人叫了回来,沉声道:“你知道吗?我昨晚做梦,梦到……”
顾霜寒还以为他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不由得凑近了些,顾墨见他上钩了忍不住笑道:“梦到我说你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你生气了,非要证明给我看你能,我拉都拉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我顾霜寒,文可入翰林,武能做将军,这辈子输就输在教弟无方了,但凡我能打得过顾墨,我先把顾墨打哭了。
顾霜寒心里已经揍了顾墨好几拳,面上却淡定得很,呵呵道:“难为顾大帅了,军务繁忙还不忘抽空在梦里欺负我,末将真是受宠若惊。”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顾墨给他抛了个媚眼,恶心地鸡皮疙瘩起了一地,连忙站起身走远了。
跟着顾帅习武究竟不是件容易事,不但得起早,还动不动就惩罚。
喻渊性子沉稳,做什么都出挑,顾墨只好鸡蛋里面挑骨头,怕人家不开心了又在那逗趣,比如拦路时道:“小公子若想从此过,先夸我英俊潇洒,再夸我幽默风趣,不夸就绕路。”
喻渊吃软不吃硬,何况那人用一双深情的只装得下你的桃花眼看你,还朝你微微一笑,声音又如古琴一般清越动听,真的很难再跟他置气。
久而久之顾墨愈发了解他的脾性,也愈发得寸进尺了,偏偏每次恰到好处的逗笑他,倒还真没把喻渊搞生气过。
有一天顾墨得了空,闲的发慌跑去看喻渊上课。台上的人正在讲论语:“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忧道不忧贫’。”
喻渊放下书对上舒闵的眼睛:“太傅,弟子以为孔子此言差矣。”顾墨闻言还挺好奇,却听舒闵问道:“太子殿下此话何解?”
闻太傅发话,喻渊立刻站起来道:“弟子对他这种说法不以为然,怎么能说追逐物质利益,以贫寒为忧皆是小人的胸怀与打算呢?”
“没有金钱财富,尔之道,尔之义,藉何实施?曾给齐桓公当上卿的管仲有一种说法,叫做‘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粮仓充实,人民才懂得什么是礼节;衣食足够,人民才知道什么是荣誉与耻辱。所以说,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利。君子富有了,就能实施恩德;平民富有了,就能好好干活。渊深而鱼生之,山生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人有了财势,声名更加显赫,失了财势,依附他的门客都会离去。”
喻渊最后总结道:“所以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忧患贫,何况匹夫编户之民呼?”
舒闵认真地听完,沉吟半晌道:“太子殿下,臣很钦佩您别具一格,高瞻远瞩的想法。”喻渊略鞠一躬,不安地说:“太傅这样说,弟子就无地自容了!”
顾墨背靠着后门看着刘小胖和楚香兰昏昏欲睡的模样,愈发觉得自家侄子聪明极了。
舒闵摆摆手让喻渊坐下,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太子殿下,不是臣与你客套。您的想法确实是棋高一筹,往后还有新想法还可与臣讨论。”他神情郑重道:“储君若此,何愁江山社稷不兴。”
散学后顾墨又与舒闵交流了一番,发现喻渊无论哪儿都比别家小孩出挑,心头不由得涌上一股自豪之情,只是这份自豪很快就被归家吃饭的义兄破坏了。
顾霜寒大大咧咧地坐在他面前,边嗑瓜子边打量他:“啧啧啧,你这人就闲不得,一闲下来就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话音刚落就见面前满满一碗的瓜子被顾墨拿走了,他边跑还边道:“你这人就闲不得,一闲下来就顾着嗑瓜子,这碗瓜子本侯没收了!”气得顾霜寒爆粗口,晚上怒吃三大碗饭。
这动静太大,自然是惊动了温书的喻渊,他笑了笑,顾家这俩兄弟每天都得小打小闹一会。他现在习惯了侯府的生活,倒觉得这里一切都比皇宫里好,有点儿乐不思蜀,但日子很快就到了清明节。
府里因为准备采买祭祀物品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府里人手少,所以舒太傅这几日时不时被管家借走帮忙算账。
太傅不在只有喻渊能老实看书,刘小胖可就无法无天了。他跟着管家爷爷长大,从小耳濡目染,拿着本《论语》在那念,假装报账单,颇有管家的风范,惹得楚香兰笑个不停。
喻渊表面上看着很平静,心里却有些烦躁。每年清明节父皇都会拉着他去祭拜母后,平时他有一点儿过错都会引起父皇的不满,但清明那日例外。
只有在母后冰冷的牌位和坟墓面前,父皇才会表现出身为人父慈爱的一面,不少人都因这一面认为他是个好父亲,以为喻渊十分受宠。
但喻渊知道那些都是假象,父皇只是给母后演戏罢了,不愿让黄泉之下的她不安。
喻渊这股莫名其妙的烦躁到晚上也没能消解,反而有燎原之势,烧得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睡不着就点着灯在书桌前看书,结果越看越烦,索性坐着发呆。
顾墨大晚上忙完军务回府,发现对面喻渊的房间灯还亮着,便忍不住推开门进去了。
谁料打开门惊醒了思绪乱飞的喻渊,两人四目相撞,顾墨发现沉稳的小殿下哭了,喻渊察觉到不对劲立刻转过头去。
顾墨想了想终是没有离去,他在门口站了半晌,开口轻声道:“小殿下,没有谁值得你这么难过。”说着就替他轻轻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什么也没问,给他留了尊严和颜面。
奇怪的是,刚才心里的难受全被顾墨轻轻的一句话给消解了,他很快就有了困意,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但顾墨夜里到底还是不放心,凭借自己上好的轻功悄悄地从窗外进来,看见喻渊皱起的眉头也给他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