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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四惩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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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伊——
“锁金乌,开霜凌,丹禽何处去?
“答曰,寻炎林,南冥矣——”
2
然而左航并没有找到南冥,他已经几百年没有离开巢了,早就忘了南冥在哪。他是世界上最后一只凤,一只孤独的凤,他是一个无法繁殖后代的废鸟。
左航来到了最西处。世界其实本没有最西处,但当一个人朝着西方永远地前行时,他就会在某一天,看到前方出现一片白色的沙漠,黑色的天空,还有炽热的岩浆。
炼狱就藏在人间,关着世界上最危险的生物,被称为“最西方的荒漠”。
左航不小心进入了那里。在那里,他无法飞行。空气是冰冷的,就连靠在岩浆旁边,都感受不到丝毫热度,可岩浆又是能烫掉他一层皮的。
他只好忍着饥饿和寒冷,在大漠中行走了三天。直到他在一个小沙坡上,在一颗结着红色果子的树下看到了朱志鑫。
左航没有见过他,但看到他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就跳出了这三个字。他就应该叫这个名字,仿佛改了分毫,他就不是“朱志鑫”了。
朱志鑫坐着轮椅,低头,像是在看着左航,可他的眼睛蒙上了黑布。
这是个什么?朱志鑫和左航同时在想。
他们都觉得不会遇到比黑色天空、冰冷岩浆更抽象的东西了,但见到对方的时候,都觉得这个世界无奇不有。
朱志鑫在想,那人为什么会穿裙子;左航在想,那人为什么没有长头发。
不过这并不妨碍左航跑上山坡,也不妨碍朱志鑫给家里添了一个人。
左航就像一颗陨石一样,狠狠地撞进了朱志鑫像沙子一样消逝的生命里。
3
异国友情总是不一样的,左航对朱志鑫讲东方的故事,朱志鑫给他补充在这里生存所需要的常识。
“这是什么?”左航骑在树上,手里摆弄着一颗红色的果子。
“苹果,这里的食物。”朱志鑫用蒙着黑布的眼睛看了一眼,说道。
“好吧。”左航咬了一口苹果,又咬了一口,随后嘟嘟囔囔地说道。“其实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看见东西的。”
“戴不戴纱布对我来说都一样,这个世界在我看来,永远是透明的。”
“那为什么还要戴?”
朱志鑫停顿了片刻,随后转着轮椅离开:“众神的惩戒。”
“等一下,你别走呀。”左航从树上跳下来,踩着沙子,跟上朱志鑫,“他们是不是也把你的腿给弄断了,真可怜啊你。
“你长这么好看,眼睛也应该很好看吧,太可惜了。”左航伸手,抚摸上纱布。
“别碰。”朱志鑫握住左航的手腕,想把它放下来,但左航的手指勾着纱布,在放下来的同时,纱布也滑了下来,露出如星如剑的眼睛。
忽然大风刮过,吹起了一阵白沙;忽然岩浆翻腾,使得万鬼哭嚎;忽然果树落地,变成了一堆响尾蛇。
只有左航还是正常的,他盯着朱志鑫的眼睛,笑了:“果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看的眼睛,放在我们那里要被姑娘的手帕扔死了。”
朱志鑫也盯着左航,然后伸手,想把眼睛蒙上。
可是左航抢先一步,把朱志鑫的手拍开,把纱布彻底扯下。
“这里又没有人,不用蒙上。我又不怕这点小风小浪。”
“接着会有木乃伊出来。”朱志鑫说。
“我把他们烧死!”
“东方咒语不一定对西方生物有用。”
“那……那不还有你嘛,你一定很厉害,不然也不能在这里待那么久。”左航说,“你待了有一千年吧?”
“马上四千年了。”
“这么厉害?”左航惊道,“都比我的岁数大了。要是我的话,我早就疯了。”
“是众神的惩戒。”
“又是众神!你到底干了什么事……”但他又笑,“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这里只有我和你,在这里,你说的众神都管不了我们。”
朱志鑫的唇角勾了勾:“管不了我们。”
他们从白色的风刮起的那一刻,待到连天空都要睡觉;他们从世界的开始,待到世界终结。
他们是荒漠的一切,在这里,一切都是唯一且仅有的正确。
4
然而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后,左航发现,朱志鑫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起初,朱志鑫只是不让他去荒漠的边缘,但不久,朱志鑫已经不让他离开他的视线了。
直到今天,左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
“喂!你发什么疯!”左航使劲扯着手铐,向牢笼外的朱志鑫喊道。“别这样,行吗?”
“我给了你适应的时间。”朱志鑫又蒙上了纱布,但仍然死死地盯着左航的眼睛。“我以为,当你看到这片恐怖的沙漠时,你会对我保有警戒。”
“我觉得你不是魔鬼!”左航道,“现在看来,我真是瞎了眼!”
朱志鑫耸肩:“这就是你的问题了。”
说罢,他推着轮椅,隐入白色的太阳里。
“朱志鑫!我真是!瞎了眼!盲了心!”左航微弱的呼喊传入他耳中。
这是左航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因为这里只有两个人,一开口就知道是在跟对方讲话。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仿佛把七情六欲呼出。这就是深渊,这就是恶魔,可他已经尽量友善了。
要不要把笼子去掉?他摇头。
说不定东方法术会让那只凤逃脱,还是笼子更安全。
5
左航尝试了许多种办法,都没能把笼子破开,连涅槃真火都无法烧红哪怕一根铁条。
“你到底想怎么样?”灰头土脸的左航坐在铁笼里,就像一只老鹰缩在鸟笼里。
朱志鑫将纱布摘下,顿时风沙再起。
“我想让你凝视我。”
左航冷哼一声,像一只倔强的鹰似的扭过头。
但这对朱志鑫没什么影响,朱志鑫凝视了左航一夜,第二夜继续看他。
他甚至看了一年左航的侧脸。
真是疯了,左航想。
我真是疯了,朱志鑫想。
他贪婪地把火留了下来,可是火却不屑于给他一个眼神。
6
左航困在笼中,大概有十年了。他早就没有了对自由的希望,朱志鑫熬走了他的棱角。可是朱志鑫还是没有得到左航的眼神。
其实有些时候,左航还是想看看朱志鑫的,但他高傲。
以至于当他被朱志鑫放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个玩笑。
“你想让我在这个沙漠中活不下去,然后让我自己来找你吗?”他扭着头说。
“没有。”朱志鑫说,“我真的想让你离开这里。”
“哈,不可思议。”
可朱志鑫仿佛没有察觉话中讥讽。“你继续往西走,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真是谢谢。”左航小声道。
然后他抬脚,打算离开。
“等一下。”朱志鑫突然喊道。
“你能看一眼我吗?”
“就一眼,你回头就好了。”
“……看看我,好不好?”
左航迈步,头也不回:“朱志鑫,你想得好美啊。”
然后消失在白色的风中。
真的消失了,因为朱志鑫感受不到火的存在了。
这只最西处的恶魔,将他积攒了四千年的温柔和控制欲,给了一只来自东方的小凤。
众神的第一道惩戒,用他的眼睛封印了千万冤魂;众神的第二道惩戒,让他双腿的灵魂留在教堂中;众神的第三道惩戒,让他在审判前享受了近四千年的孤独。
众神的第四道惩戒,让他魂牵梦萦,痛不欲生,让他真正忏悔。
7
左航回到巢后,过了几百年安稳的生活,可那荒漠和天空一直在他脑海中浮现。
还有坐着轮椅的人。
他想回到那里看看。
一定不是想看朱志鑫,只是想看看沙子是不是依然那么白,天空是不是依然那么黑,岩浆是不是依然那样冷,但真的碰到了是不是依然能烫掉他一层皮。
左航又去了最西边,可不管他怎么飞,都没有看到荒漠,最西处甚至连沙子都没有,只有一个大裂谷。
左航看向裂谷的深处,打了个寒战,愈发肯定那个抽象的世界一定是他的一场梦,于是回去了。
但只有深渊自己知道,小凤终于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