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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未央 夕阳隐于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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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隐于群山之后。夜色自天边漫延,松明照亮营帐,篝火升腾,骏马萧萧,觥筹交错,酒肉飘香。周帝亲射的那头小鹿被分发下去,以示帝王恩宠。
少年人对边疆、对战场总是怀抱有巨大幻想的,卢音和夏渊作为军中新贵,自然少不了被一众士族子弟围问北疆战事。夏渊兴致极高,情至浓时,往往站起身高声绘述着边关之激情壮烈。举杯豪饮,大手一挥,颇有大将之风。反观卢音却只是问一句答一句,兴致缺缺。众人想着她虽从父守边,但到底是女子,终归不如夏渊,便也不太亲近于她。卢音便是能端着酒杯脱身而出,一撩裙摆,坐在云遥身侧。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卢将军,边关俱是此等景象吗?”谢知瑾用小刀切下一块鹿肉放进嘴里,笑问道。
“怎么?你也想去?”卢音靠着云遥臂膀,双颊微红,面带笑意问她。
“那也不能说不想。你可知你此次回朝受封,引得多少京中女子为之侧目,视你为吾辈楷模?巾帼岂输须眉?你说是吧,错之。”谢知瑾笑道,萧弦也是笑着点点头。
“这样啊……这样……甚好!”卢音将脑袋歪在云遥肩上,微阖双眸,笑道,“边关吗?寒月如钩,大漠似雪,胡羌马嘶……挺好的,女子守边……差不多,也不完全如此……”
说着,声息渐微。
“这是醉了?”萧弦听她说得颠倒,探头问道。
云遥推了推靠在肩上的人,那人右手垂在地上,铜杯半倒,残留的酒液在杯底晃动;头低着将要滑下去,云遥忙上手扶住,一边道:“该是醉了。”
“奇怪,往日里也不是这等酒量。”谢知瑾也凑上前去。
“我先扶她回帐歇息罢,今日大抵是累了。”云遥扶着她站起身,卢音大半个身子都倚在她身上。
谢知瑾也上手帮着,道:“我与你同去。”正欲动身,却被谢知钰叫住。
“瑾儿,这是怎么了?”谢知钰带着一个男子走过来,见三人如此,不禁笑道,“这就醉了?”
“我先扶她回去歇息了。”云遥搀着人进帐。谢知瑾没好气道:“作甚?”
“这不是萧成兄听我说萧弦是半山老人的关门弟子非要过来看看嘛!”谢知钰笑道,又对身侧人道,“萧成兄,这是舍妹,这位便是萧弦。”
“三小姐,萧弦姑姑。叔祖久居碧清山,我等小辈皆不相熟,故此唐突面见,还望见谅。”立在谢知钰身旁的萧成一身藏青劲装,眼睛极快地扫过萧弦腰间玉牌,抱拳行礼道。
姑姑?几人听他如此称呼,俱有些忍俊不禁。萧弦也是罕见地面露囧色,道:“倒也不必如此。”
“叔祖既让姑姑入了萧姓,我是小辈,理应如此称呼。”萧成笑道。
虽知萧氏一族最重礼法,只是二人年岁相仿,如此情景,着实有着些许的滑稽。
待两人走后,谢知瑾问萧弦道:“错之,什么叫入了萧姓,你不是一直都姓萧吗?”
“我嘛,我是被师父捡上山,师父养大了我,便让我随了他姓萧。萧成叫我姑姑,也是合乎礼法的。”萧弦浅酌清酒,解释道。
谢知瑾张了张嘴,却是默然。外界人声鼎沸,而她们而二人之间却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她看着萧弦坐在火堆旁,半弓着腰,温暖的火光笼在她脸上,添了一分鲜活人气。
萧弦极白,甚至白过她们所有人。一双墨色眸子沉沉,虽常常泛着笑意,她却总感觉她并不欣悦。偶尔见她一人独处,凉夜披在她肩上,裹着她,似独立于人世之外的谪仙。于是,她总缠着她,私心想让她融入尘世。
她蓦地想起去岁元宵,她缠着她放了一盏天灯。天灯远去,萧弦仰着头,面上无悲无喜,正如她此时就着火光饮酒。
只有她们两人,沉默,她竟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只能将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准确而言,是覆在那只永不脱下的鹿皮手套上,轻声唤道:“错之……”
萧弦却像触火受惊一般猛地将手抽回。待回过心神,笑抚道:“无事,不过都是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谢知瑾沉默一瞬,仍旧伸手把她的手攥住,黑亮的眸子看着她,似是叹息:“错之……”
萧弦被她的目光砍的心头一颤,一时竟也忘了将手抽出。火焰噼啪,甚至胜过鼎沸的人声。
云遥将卢音扶到榻上,她身量小些,一个人颇有些吃力,动静大了些,卢音便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遥遥?”卢音眯了眯眼,正欲起身,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又一屁股跌回榻上,还顺势将云遥扯了个踉跄。云遥本就站立不稳,一下跌到她身上,鼻子撞上她的肩膀,眼里顿时沁出泪花。
卢音扶着她,一脸懵懂与惊奇:“你怎么哭了?”
云遥捂着鼻子,真真是欲语还休!最后只对她道:“我没事,你醉了,好生歇着罢,我出去了。”
卢音却眼疾手快扯住了她的衣袖,仰头问道:“你怎么哭了?是不是那群奴婢又乱嚼舌根了?我去替你收拾她们!”说罢便欲起身。
云遥忙止住她。这还是铁崖山营帐,可不是云府之中,如此出去不知要闹出什么笑话。她安抚卢音道:“不是她们,我只是被火灰迷了眼。”
“那我帮你吹吹。”卢音极乖巧地坐下,却不松手,仿佛怕她下一瞬就走掉。
云遥无奈,只得依着她,弯着腰半倚在榻边。
卢音和她离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在她面上,还带着酒香,她只觉得整张脸都臊红起来。吹了没两下便忙起身,不自然道:“好了。”
卢音仰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染着笑意和醉意。
云遥突然想起云府入京的第一场宴会。父亲广送请帖,想要融进京中清贵的圈子,又派人叫她去前庭。她是长女,自然免不了礼。
去叫她的奴仆一路烦躁地嘀咕埋怨:“本来今儿就事多,还得去请她一个庶女,当真是娇贵!”
彼时她已猜到父亲会叫她,正巧走到山石后,听了个耳满,心中自是气闷,存心想让她们多寻会儿,却又明白今日不同以往。且她自幼养在嫡母膝下,姨娘早已亡故,嫡母一心向佛,父亲无意于后院俗事,自然比不得其他兄弟姊妹。
正欲现身,却见一女子拦在那两个奴婢面前,冷哼道:“我竟不知云府的奴婢竟是如此目无主子,私下辱上!”
那两人见她一身华服,颤颤跪于道旁,她却径直走到假山后,看着云遥笑道:“我没见过你,可是云小姐?”
云遥观她不俗,不似其他女子一般着裙,却是一袭金白长袍,腰间佩剑,施礼道:“多谢姑娘。我名云遥。”
“我叫卢音!”卢音笑得明媚,旋即又抬下巴点点那跪着的两人,道,“这两个……”
“御下无方,卢小将军见笑了。”云遥浅笑道。又冷声对两人道:“还不下去领罚!”
两个奴仆灰溜溜地走了,毕竟是人家府上之事,卢音只笑道:“听云伯父找你呢,与我同去?”
云遥笑着点头……
思绪回笼,云遥低头看着卢音,只见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烂残缺的书,笑道:“我最喜爱的一本游记,只可惜被胡人刺破了。送你,别哭。”
云遥接过书,指尖触过翻卷的破损,不敢想象,若是此书一直都在卢音怀里,战场,该是何等的凶险。
她俯下身子,柔声哄着:“我没哭,你快睡吧,我等会儿会再来。”
卢音见她接了书,听话地躺下,没一会儿便阖上了眼皮。
云遥走出营帐,只见火堆旁谢知瑾与萧弦凑得极近。夜风习习,竟有难得的清明之感。
夜如何其?夜未央。野燎之光,环佩将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