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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京 绥靖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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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靖十五年,湘中郡,昭业寺。
男人坐于马上,眸中映出以神佛居所为燃料的熊熊大火,平静的面容下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过了今日,世家再无旁人知晓天狼的隐秘。
大火足足燃了三天三夜,昭业寺一百零八僧人尸身尽数被搜出,整齐地摆放在废墟旁的泥地上。
“殿下。”侍卫跪地禀道,“已清点完毕,一人不少!这一个便是圆寂!”
男人踱步到那具被拉出来的焦黑尸体旁,尸体的身子扭曲着,难辨原本面目,仅存人形。不难看出此人死前遭受了非人的痛苦。
男人细细打量过一番,不禁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本以为像圆寂这般人,死也应当是极体面的,也应当有一尊坐化的佛相——即使是在大火中。但他身体之扭曲,无疑反映了他在大火中卑劣懦弱的丑态:哭嚎、求饶,拼命地拍打着门窗,被火焰吞噬,在恐惧与痛苦中嘶吼、蜷缩,最终死去。
男人摆摆手,让侍从处理掉这些东西。他突然释然了:圆寂再如何,终究也是个普通人。
所以,他死得其所。
洪业十五年,深秋,长安。
车轮碾过石街,转过街角,马蹄哒哒,人声渐渐消息。女孩透过纱窗,抬眼望见青砖黑瓦内楼阁飞檐,峥嵘轩峻。老人沿着墙根慢慢走着,竹篮用白巾盖住,露出一角金灿灿的万寿菊。
“瑾儿,不要淘气了,我们到了。”谢夫人慈爱地抚抚女孩的头。马车停稳,有丫鬟上前打起门帘,扶着二人下车。
“夫人,小姐。”见车中人下来,来福躬身迎上去,道,“轿子已经准备妥当了,老爷现在上房。”
谢夫人颔首,吩咐道:“去后面把那个不安分的叫过来。”
话音未落,一男孩锦袍银冠打马前来,堪堪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笑道:“母亲,孩儿到了。”
“你呀!老太太在金陵把你惯得无法无天,现如今进了京,再像从前那样由着性子胡来,你父亲定不饶你!再者,此次你父亲定要查你们二人功课,你们可要打紧!”
谢知钰看立在母亲身侧偷笑他的谢知瑾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忍不住吐吐舌头,道:“儿子明白。”
上了轿大约走了一射之地,轿夫便放下轿,另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复抬起轿至一垂花门落下。丫鬟打起轿帘,扶着谢夫人下轿,谢知钰兄妹二人规规矩矩地跟在母亲身后进了上房给父亲请安。
谢敬看着远来的妻子和一双儿女,饶是常年严肃的脸上也忍不住有了几分笑意。
“瑾儿,上前来,让父亲好好看看。”谢敬笑着,抚了抚谢知瑾的头,叹道:“长高了,也瘦了些许。”
三个孩儿之中,女儿最为年幼,也最惹人怜爱,奈何自生下来便有不足之症。京中事务繁忙,自己难顾得周全,只得送回了老太太身边延请名医修方配药好生养着。如今大了,好了些,可算是接回来了。
“你站在你母亲后面成何体统?还不上前来!”转头对谢知钰,谢敬又换了副脸色,“你妹妹回的金陵养身子,你倒好,在那边无人约束,整日里挑猫逗狗,课业几乎荒废!”
谢知钰垂手立在下面,被训斥得不敢抬头。
“老大人何必动这么大肝火呢。二爷和小姐一路上舟车劳顿,好容易回到老大人膝下,老大人也该高兴一些才是。”一旁站着的清客相公笑着劝道。
“姑且歇息两天,过两天我要亲自考问你二人的功课。”谢敬板着脸道。
是夜,东厢房内,谢敬正靠在榻边看书,谢夫人问道:“老爷,听说萧家有人要过来了?”
“嗯。”谢敬放下书,“我请了萧半山的关门弟子来给瑾儿调理身子。”
“半山老人萧正卿?他都已经收了关门弟子了?”谢夫人有些惊讶,“也对,十几年了,萧家已经成这个样子了。”
“若不是萧半山一身起死人肉白骨的医术吊着秦王,恐怕萧家还不如现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谢敬心有所触,叹道。
“知琛这些年还算有长进,知钰过两年也会懂事了。”谢夫人也叹了口气。
“哼!一个两个、心思不在文章上!我已经请了大儒顾延清顾先生来讲学。届时他们跟卢家的女儿、夏家的小儿子,还有云家兄妹一齐去进学!”谢敬哼了一声,收了书。
“这样也好,他们年纪相当,倒是可以处得来。”
三川郡,碧清山。
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白皙的背上,映出道道狰狞的疤痕。
“嘶”的一声,纱布被扯开,不多时,染血的旧纱布被丢在桌上。药汤被端起,放下只余点点药渣。
“殿下。”窗边闪出一个黑影,“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嗯。”
里衣被拢好,恰时传来敲门声。
“进。”
老者推门而入,对桌上的纱布视若无睹,只道:“都安排好了,明日便可动身。”
“辛苦。”
见老者身形不动,那人忽地一笑,道:“放心,此事既成,答应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老者沉默地退出来,月色微凉,照出他萧索身影。
此番作为,无异于与虎谋皮,只是……
他已别无他法。
老人看着化不开的浓郁夜色,叹了口气,背手而去。
大约半月将去,秋风渐冷,一乘马车停在谢府门前。萧弦扶着侍雁的手下车,抬眸扫过朱门上高悬着的牌匾,心里咀嚼着“谢氏”二字。
萧谢王卢夏五大世家的盛名,在大周可谓是妇孺皆知。有闲人编出:文谢王,武卢夏,萧家玉牌通天下。更有甚者传言:宁娶五姓女,不入帝王家。如今虽比不得极盛时光景,但较平常仕宦之家,到底不同。
萧弦冷眼看着,随来福进了正厅,见了谢敬夫妇。
谢夫人吩咐道:“请二公子和小姐来,今日有远客,可以不必去上学了。”
不一时,只见几个嬷嬷并丫鬟簇拥着两个人进来,正是谢知钰谢知瑾兄妹二人。
萧弦着眼看着:一人红袍玉冠,腰间佩着容臭、玉环等物,俊目修眉,行动间天然一股风流;一人粉白襦裙,项上戴着寄名锁、护身符等物,面容与另一人别无二致,只是眼眸清亮,不谙世事,如山野间幼鹿。
三人相认过后,俱于下手落座。
谢敬问道:“尊师可还康健?”
萧弦回道:“家师身体尚可,只是年岁愈大,渐觉力不从心。”
谢敬叹道:“想当年,尊师荣冠朝堂、誉满天下之时,我不过刚刚涉仕而已。如今,我也两鬓斑斑,真是光阴催人啊。”
萧弦笑道:“老大人正值壮年,朝堂诸事无不仰赖老大人,老大人怎能说老之一字呢?”
谢敬笑着摇摇头,又道:“闻得姑娘已尽得半山真传,小女就交由姑娘了。”
萧弦正色道:“必不负重托。”
谢知瑾早闻得父亲请了萧半山的关门弟子为她调养身体,原是此人。她好奇地打量着萧弦,茶汽朦胧间,可见朗朗眉目,英气不输男子,柳眉弯弯,又添了两份清婉。发髻盘起,上着一支木簪,衣着较为朴素,唯有腰间悬着玉牌容臭等物。
萧弦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头报以一笑,一双黑眸宛若雪山顶一汪永不冰冻的泉,漾起星星笑意。
被人发现,谢知瑾耳垂悄然变红,但仍大方回以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