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云霞旧事 ...
-
展颜跟在容休的身后,沿着弯弯曲曲的回廊向他下榻的墨竹林走去。迎面有风透过雕栏画柱的缝隙吹过来,青年宽大的白袍被微微拂起,宛若舒卷的白云一般。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自脑中划过,黑衣少女睁大了眼睛定定望着青年的背影,只觉一种熟悉至极的气息自心底泛起,勾起属于血脉的熟悉感。当回过神来,话已然脱口而出:“容公子,敢问你籍贯是否淮扬一带?”
容休的脚步一顿,慢慢回过头来,俊秀的面容上挂着温和浅淡的笑意:“展姑娘何出此言?”
展颜踌躇一下,轻声道:“抱歉……是我唐突了。不知为何总觉得公子身上有种感觉很是熟悉,就如先母一般。”
容休的目光闪了闪,温言道:“哦?原来展姑娘出身淮扬一带?”
黑衣少女摇了摇头,道:“师父说先母祖上世居淮扬,我一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在忘生谷中,从未出去过。”
白衣青年微微一怔:“出生在谷中?”
展颜点头道:“具体是怎样我也不太清楚。师父说当年家母身怀六甲之时因身体虚弱来到谷中调养,不料期间家中发生剧变,家母因不在家中侥幸得脱,后来生下了我。只是家母身体原本便不好,加之又受了刺激,从此便长年缠绵病榻。在我四岁那年,因药石罔顾,她……病逝了。”
容休神色一黯,低声道:“抱歉,提到了姑娘的伤心事。”
摆了摆手,黑衣少女淡淡道:“其实事到如今,母亲的面孔什么样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记得住的可能只是心中对于她的那种感觉吧。适才不知为何觉得容公子身上似乎也有相同的感觉,故而唐突发问。失礼之处还请容公子见谅。”
容休微笑道:“展姑娘多虑了。可惜在下并非出身淮扬,否则也可说些当地的风土人情,聊解展姑娘思乡之苦。”
展颜垂下眼帘,遮住秀眸之中翻涌的情感:“……原是我自己乱想罢了。我只是想,是不是母亲的故乡那里也有那种感觉,日后若有机会也可以多去感受一下……”顿了一顿,她摇头苦笑:“真是对不起,我居然与你说这些……你觉得我很奇怪吧。”
白衣青年温和地望着她,神色真挚:“怎么会。血脉之情原是与生俱来,姑娘至情至性,方是难能可贵。”
展颜笑笑,不再提起这个话题。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转过回廊进入另一个院落,刚刚进入,便觉一股阴凉清新之意扑面而来,入目间尽是苍苍翠竹高耸参天,耳中只听得流水潺潺鸟鸣声声,却尽皆被遮掩于竹林之中。
容休道:“此处便是鸣剑山庄的墨竹林了。转过这片林子便是竹舍,这边甚是清净,平素少有人过来。展姑娘该也是下榻在此处,如有不便的话,可请凤公子再拨两个仆从过来。”
展颜随着他在林中弯弯曲曲的小路上穿行,道:“不必,我不喜外人,日常用度自行安排即可。”
容休笑道:“如此甚好。说心里话,容休长居佛寺,最是怕人声纷扰,展姑娘既也是此般性情,那是最好不过。”
展颜讶然看了他一眼,不禁笑道:“……容公子真是坦白。”
白衣青年微微欠身,道:“权当姑娘夸赞在下了。”
相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经过这一番谈笑,隔阂在中间的陌生氛围似乎刹那间淡了很多。展颜笑了半晌,心中对这个能勾起自己莫名回忆的青年有了些亲近之意,问道:“容公子居于浮云寺,可是出家人么?”
容休左掌立在胸前,欠身做了个佛礼,苦笑道:“尚无此福缘。尘世中上有些因缘未了,师父不肯为我剃度。”
展颜睁大眼睛,道:“……不是想出家便可以出么?”
白衣青年温和地笑笑:“自然不是。如若尘缘未了,勉强出家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容休心中尚有两件大事未曾完成,不能做到灵台清明,师父的决定原是为了我好。”
“那……如果你办完了这两件事,是不是就可以出家了?”
容休望进黑衣少女明净的眸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我,不知道。”一瞬之间,青年深邃的眼眸中渐渐浮现出略带悲哀的茫远:“……那两件事情……也许终我一生也不可能完成;也许当我完成了任何一件……我都再没有资格皈依了。”
展颜望着他,意识到自己或许触及了青年的禁地,不禁心中歉然,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白衣青年回过神来,轻笑道:“无妨,这原本也不是什么讳言之事,所有纠结,不过是我自身尚不能参透罢了。”顿了一顿,驻了脚步道:“或许这次前来鸣剑山庄是一个契机也说不定……”
展颜一怔,道:“容公子你是说,凤公子邀你来鸣剑山庄所为的……就是你心中那两件大事之一么?”
容休点了点头:“不错。查明云霞涧当年旧事的真相,便是容休心中第一件大事。”
展颜疑惑道:“云霞涧?”
容休讶道:“……展姑娘原来不知道此事么?”
展颜摇摇头:“师父只是说,凤公子前来求医,此事我们不能不理。但是师父曾经传言江湖不理江湖之事,因此让我代为查看。”
“这么说,展姑娘医治完毕之后,就会立刻启程回忘生谷么?”
展颜道:“师父说,这次凤公子所谋之事事关重大,忘生谷当也出上一份力,吩咐我暂时留在这里,略尽绵薄之力。”
容休蹙眉道:“如此,展姑娘对云霞涧之事其实是一无所知了?”
展颜点了点头,道:“来的时候顾着放不下师父和师弟,之后略略问了几句病情,尚未有机会询问凤公子。不知容公子可否为我解惑?”
容休苦笑了一下,道:“自然可以。只是……这件事实在不是什么愉悦之事。展姑娘长居谷中,对这种人心险恶之事可能闻所未闻吧……”顿了顿,青年忽然话锋一转,道:“不知展姑娘于我大靖的历史了解多少?”
展颜想了想,道:“少时师父曾经讲过一些,算是略知一二吧。”
“那展姑娘可曾听说过何在楼的名字?”
黑衣少女蹙眉道:“……你指的可是高祖建靖之初归附朝廷,曾经有‘泽被天下’之称的大商会何在楼?”
容休颔首道:“正是。江湖传言那何在楼主本是位惊才绝艳之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有一身足以独步天下的武艺。据不同的史稿记载,他在高祖一统天下的过程中实是位至关重要的人物。更难得的是此人懂得当退则退,壮士断腕;在高祖统一天下的时刻,他毅然放弃了何在楼的全部产业携夫人归隐,从此五湖泛舟,成为为史家津津乐道的传奇人物。”
展颜微微一笑:“如此人物,当真令人神往。”
容休苦笑道:“如果何在楼主并非如此传奇之人,后面那些事情恐怕都不会再有了吧……”
“你是说……”展颜转头看他,面上带了些惊讶:“云霞涧的事情和这位何在楼主相关?”
“正是。”容休道:“事情就出在何在楼主的夫人身上。由于高祖登基之后封锁何在楼消息,关于何在楼主和夫人的故事正史不载,只有在相关野史笔记当中能够觅到一些影子。江湖有传闻说,这位何在楼主的夫人便是高祖的同门师妹,在和宣南诏一役中阵亡的护国世家习武弟子华缨郡主。”
展颜疑道:“……可是,史书上说这位郡主红颜薄命,很早就去世了。高祖为了纪念他这位师妹,晚年还曾穷举国之力,建造了规模宏大的忆潆台。高祖一世清正,晚年忽行此劳民伤财之事,至今仍为人所诟病呢。”
容休笑道:“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只要有人相信,自就有无数的故事衍生出来。传说何在楼主当年参与了雨霖守城之战,在此战当中邂逅了身为主帅的华缨郡主,二人一见钟情。华缨郡主为他不惜诈死脱身,抛弃荣华富贵随之浪迹天涯。身为护国世家的习武弟子,她那身惊世的武艺,自也从此一起消失了。”
“不知何时开始,江湖上开始流传出这样一宗轶事。何在楼主和夫人归隐江湖数十年相敬相爱,宛如神仙眷侣。唯传郡主身有疾患,先于楼主去世,而何在楼主在夫人逝世当日即携其遗骨泛舟海上,沉没于万丈波涛之中。他二人一生没有子嗣,一身的绝学被何在楼主记载下来,取海纳百川之意,名之为《海纳心经》,交由何在楼两位护法保管。想那护国世家的武功既然世代守护和宣,必有过人之处,何况再加上何在楼主的毕生绝学?故老相传,得《海纳心经》者,可以‘天地唯我,万物随心’,这些年来为取得这部心经,江湖上不知多了多少腥风血雨。”
展颜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遮住眼中的神色:“……这些事情真真假假尚且难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值得么。”
容休轻叹:“若人人都如展姑娘这般想,自是可以少了很多纷争了。只可惜人心不足,都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展颜摇摇头,道:“这么说来,云霞涧之事一定和这《海纳心经》相关了?”
容休颔首:“正是。这则传言流传出去之后,自是给何在楼那两位护法的后人带来了无穷的麻烦,连带着两家之间也是纷争不断。最终一百多年前,这两位护法的后人终于分道扬镳,各自为守护这部心经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展家退居一绝密之地云霞涧,保存心经原物,世代不得出涧;柳家分散江湖,敦促何在楼分楼的后代共同守护前往云霞涧的道路。经过数十年的经营布置,云霞涧的外围机关重重,迷障无数,更入涧的唯一通路被万斤巨石封死,开门机关需要由世代守护展家的五系势力‘五韵’各出一块‘变符石’,五石归一,方得‘云散霞开,涧落九天’。而这五韵数经变迁,便是如今惊云堂、浮云寺、紫檀山、君子楼以及如今的鸣剑山庄了。”
展颜“啊”了一声,道:“难道……”
容休面色沉重,点了点头:“历经这数百年的变迁,各家早已没有了当初先祖们对何在楼主那份忠心;流传下来的不过是保护云霞涧的祖训、先代留下的变符石以及五韵之主十年入涧一次的惯例而已。况那句‘天地唯我,万物随心’实在是太大的诱惑,渐渐地,五韵内部也有些人对《海纳心经》产生了异样的心思。十六年前,惊云堂堂主洛云生投书各势力,言云霞涧有大事发生,要求五韵之主前往救援,于是当时浮云寺主持道慧大师、紫檀山的严盟居士、君子楼的尹维楼主以及凤鸣山庄的凤天翔庄主连同洛云生齐至云霞涧救援。谁也没想到他们这一去,就再也没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