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乔》梦回80

4、第四章1980年（三）

　　第四章1980年（三）
　　“大乔呢，你找我干啥？今天不干活吗？”
　　“她俩去赶集了，我趁着空来找你帮个忙。”
　　“干啥，快说！”玉芬是个急性子。
　　“俺想……想打张鞋壳子。”
　　玉芬知道大乔在家的处境，赶忙说：“这个好办，我打好的鞋壳子都绞成鞋样了，要不然就有现成的了。趁今天太阳好，咱们赶快打吧！”
　　大乔支支吾吾：“俺没有碎布头，就当俺先借你的。”
　　“还说这个干啥，俺还不知道你后娘？一根麻线都不让你得手。你又不是不知道，办缝纫班的住俺家房子，碎布头还是有的。”
　　大乔心想玉芬不知帮了她多少次了，自己一次也没有还。
　　玉芬和大乔手脚麻利地放好两根凳子，架上一扇门板。玉芬端来一个盛满碎布头的小簸箩，一块一块地选。大乔在一个专打糊糊的破铁锅里，搅拌着玉米糊，熬好玉米糊，撒一层谷糠，拌匀，再拿一张棉纸在门板上铺开，用糊糊把棉纸的四个角粘在门板上。
　　大乔舀一勺糊糊轻轻摊在棉纸上，玉芬手脚麻利地把一块块布头贴在糊糊上，拼严了，熨平了，撑紧了。大乔舀糊糊，摊糊，玉芬拼布头，一会儿就贴满了半个门板。在拼好的布头上面，再糊一层面糊，再贴一层布头，一共要贴三层。三层的是做鞋底用的，又摊了一块两层的，做鞋帮用，两人用手来回轻轻抚了好几遍。
　　“也就咱俩能打出这么平整的鞋壳来，嘿嘿，太阳好的话，春天里一天就行，这快冬天了，至少得三天。”大芬看着作品无比得意地说，“头一回给街上那人做鞋，咱们得把鞋壳子打好了，哈哈……”
　　大乔一听，红着脸去挠玉芬。
　　“不愣不愣……不愣不愣……”外面的拨浪鼓响起来，两人停止嬉闹，赶忙出门去找货郎。
　　一个老货郎依靠在大柳树旁摇着拨浪鼓，“大金鹿”自行车撑在地上，被一帮大姑娘小媳妇围严了。玉芬往里钻了钻，大乔使劲伸长脖子看。“大金鹿”的后架子上有个铁笼子，里面是个琳琅满目的世界，赚足了女人们的眼球。
　　货郎看来的人差不多了，缓缓打开盖子，顺着女人手指的方向，把东西拿出来。有要针的，有要线的，有要头绳的，有要糖的，有要胰子的。有拿钱买的，有用鸡蛋换的，还有提着一双破鞋来的，当然只能换一根针。
　　等热闹劲儿过去了，大乔和玉芬才靠近铁笼子。这个货郎从大乔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知道她有个后娘，对这个看得两眼冒火的小丫头，他心里酸酸的，有时会给大乔一颗快化了的糖，黏黏的糖纸好不容易撕下来，大乔先把糖纸嚼得没一丝甜味，再小心翼翼地舔一口糖块。
　　今天，大乔选了一尺黑色条绒布，两根白沿条，一根黑沿条，半尺松紧布，这些都是做鞋必需的，还有一毛钱十块的高梁饴糖。
　　老货郎顿时明白了，乐呵呵地说：“大乔呢，找婆家了吧，好啊，好啊，真好啊！”
　　大乔没说话，羞得低下了头,用脚尖去戳地。
　　“大乔呢，你再买瓶雪花膏吧，你还没有擦过呢！”
　　玉芬把白瓷绿盖的“友谊”牌雪花膏拿出来，在大乔眼前晃了晃，又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大乔犹豫了一会儿，毕竟这“友谊”牌雪花膏是这里面的“镇笼”之物，太贵了。
　　“大乔呢，瓷瓶的最贵，小铁盒的便宜些，这个塑料袋的最实惠，都是一样的东西。”老货郎实心实意地说。
　　大乔放下白瓷瓶，又摸了摸小铁盒上印的大牡丹花，最后选了两个袋雪花膏，塑料袋上有个大波浪摩登美女头像，又时髦又漂亮。
　　两人抱着东西心满意足地回到了玉芬家，大乔吃了一块高粱饴，剩下的全给了玉芬，还给了玉芬一袋雪花膏。大乔把今天买的东西也都放在了玉芬家，鞋得在玉芬家里做，雪花膏得来玉芬家里擦。
　　初冬，万物销声匿迹，一切都安静起来，忙活了大半年的人们也能喘口气了。今年的人们富足起来，分田到户后能吃上了白面馍馍，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大乔一家五口在煤油灯下围着一个大簸箩拧玉米棒子，大乔他爹和大官儿负责用铁穿子穿玉米棒子，一根玉米棒子穿上四五列后，用手一拧，玉米粒就纷纷落下，穿玉米棒子可是个技术活，不小心就会穿破手。
　　赵氏看着金黄的玉米粒，心情大好：“今年这收成真不错，竟然打了一千三百斤麦子，够吃一年净面馍馍了；这玉米棒子留出猪饲料还能有八百来斤；还收了三百来斤棉花，卖到油棉厂既能挣钱，还能换油吃；四袋子长果（花生），到腊月用沙土炒了，也能卖不少钱；还有两头猪也能出栏了……”赵氏这一算账，大家都乐滋滋的，被巨大的富足包围着。
　　大乔他爹咧着嘴说：“还有三只羊呢……嘿嘿…这些钱咋花呀……嘿嘿……”
　　赵氏白了他一眼：“瞧你那点出息儿，自从俺跟了你，也就这两年才能塞满牙，以前哪一年不是……”说完，眼眶竟然红红的。
　　小乔不屑地说：“俺爹没出息，你更没出息，以前吃不饱，你哭；现在吃饱了，你也哭。”
　　大官儿使劲一穿玉米棒子，说：“俺二姐说得对，哭啥？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新出锅的大白馍馍两手一掰，放上红辣椒炒得油汪汪的咸菜，把馍馍一夹，狠狠咬上一大口，哎呀，亲娘，以后顿顿都能吃上了！”
　　大家都停了手中的活，笑着看大官儿手舞足蹈地比划，大官儿咽了口唾沫又说：“你们没听大喇叭里说吗？有的地方更富了，都用上电灯了，电灯知道不？锃亮锃亮的！”
　　“啥是电灯？”赵氏问，“电灯比生产队里的大气灯还亮吗？你在哪见过？”
　　大官儿一下泄了气：“没……没见过……俺同学家是街上的，他家用上电灯了，说比大气灯亮多了。”
　　一听说街上的，小乔的脸立马阴下来，赵氏也回过味儿来，一家人又陷入沉默，只听“欻欻欻”拧玉米棒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