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山》春齐

12、你说，想你就写信 生涩的

　　生涩的第一次跌跌撞撞，但并不总是万里荒芜的，两颗心的紧密相连，温暖如春，即使未来充满了未知，她们却依旧期盼着时间慢一点，分离的日子距离她们遥远一点。

　　可多年以后的事实，往往是给予其中最念旧的那位，当头一棒。

　　2028年四月四号，清明节的第一天假期。

　　我打着哈欠，摘下了眼罩，昨晚在工位上凑合着趴睡一晚上。

　　“十安！”

　　我点了点手机屏幕，发现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

　　有一条短信忽然蹦出，当时的我以为是移动厅的话费充值信息，手机并未解锁，所以具体内容也没有弹出。

　　张望四周，除了老板站在办公室门前朝我挥手，其余的员工没有一个人来。

　　我笑了笑。

　　“程哥。”

　　私底下没人的时候，我经常这样称呼他。

　　这家设计公司规模不大，员工人数也只有寥寥几位，但胜在个人的待遇与自由，和其他公司比起来会好一些，我这些年独来独往惯了，花钱不会大手大脚，也不用为了感情去付出些什么。

　　“十安，今天清明节，说好了等你忙完了手上的活就给你放假的，你快回家，休息两天。”

　　我把摘下来的眼罩和工位上的东西都收拾起来，毫不客气地朝他一笑，然后转身就走。

　　“哥你也休息几天，放松放松。”

　　我打开手机，人脸识别很灵敏，几乎是在我阅读完所有的字之后的下一秒，笑容僵在了脸上。

　　程斐见我背对着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有些疑惑地走到了我旁边。

　　“你咋了？”

　　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发件人是188开头的一串数字，三四年过去了，这个号码我依旧倒背如流。

　　“好久不见，有时间吃个饭吗？”

　　我闭上眼睛心中酸涩，泪水忍不住决堤。

　　刚分手的时候，我其实有说过要去找她。

　　可是她字里行间，满是透露着不愿意的意思。

　　“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别来了。”

　　“我没有时间见你。”

　　有一万个理由来推辞。

　　我哭的不是她，而是因为自己。

　　小时候受过的伤害，使得我早已封闭上了自己千疮百孔的那颗心 。

　　其实现在想想，不过是在小学的时候被人欺负而已，被同班同学扔掉笔，拿着一包刚拆口的辣条被故意撞掉，被同学堵在厕所里不能出去。

　　很简单的一些小事，这些伤痕也会随着时间被慢慢冲淡。

　　是因为有了爱，体验到了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才会变得那么娇气。

　　回顾某一个静谧美好的夜晚，她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笑得比哭还难看的模样。

　　“如果能回到你幼儿园的时候，我一定会把你拐走。”

　　我看着她起身压下来的动作，忍不住伸出手捧住她的脸。

　　我看着我的爱人，替她挽起头发的动作很轻。

　　我很害怕她离我而去。

　　“那我希望你回到我小学被撞掉辣条的那次。”

　　“我小时候一天只有两块钱，一块五吃早饭，剩下五毛钱千盼万盼等到放学后买包零食，有时候笔被她们扔了，我就没有剩余的钱买零食了，拿包辣条我心心念念了一个上午，终于等到放学后买到了，却被欺负我的人故意撞掉了，看着他装作抱歉的那张脸，和身后几个人指着我一副得逞的偷笑模样，我难过，生气，却不敢跟他们理论，只能盯着自己脚下散落一地的那包辣条。”

　　她脸上流露出心疼，把我抱的更紧了些。

　　“那我以后给你买一辈子的辣条。”

　　买一辈子的辣条是爱的具现，还是对我的爱仅仅只在表面呢。

　　亲爱的，既然已经舔舐过我脆弱的伤口，后来为什么又要决绝的离我而去呢。

　　爱我是在分手之后，把我最引以为傲的东西狠狠的践踏在脚下，说着“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爱是在我生理期依旧为你爬山祈福时的满不在意。

　　爱是你说着不爱我却又字里行间关心着我时，让我内心纠结，坐立难安的那些日子。

　　爱是让一个冷漠的人表达自己此时的脆弱敏感，你却已经不再心疼了的断崖式反差感。

　　“十安！”

　　程斐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我侧头看向他。

　　脸上霎时间出现了抱歉的神情。

　　“不好意思。”

　　他摆摆手，示意没事。

　　“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摇头，朝他勉强笑了笑。

　　“没关系，休息休息就好了。”

　　我租的房子离公司很近，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

　　不怕分手，不怕怀念，怕的是身处寂静的夜里，那颗没有依靠，空洞的心。

　　手机握在手中，删删打打，过了许久之后，那条消息我依然没有回。

　　“我们见一面吧。”

　　她字里行间透露的满是不耐与厌烦。

　　“我没有时间。”

　　“你现在都不心疼我了。”

　　年轻幼稚的女孩总以为可以用自虐的破碎感来换取她的片刻的犹豫与心软。

　　实际上在没有了爱的她眼里，自己只是一个偏执的跳梁小丑而已。

　　没有了爱，也就没有了心疼对方的念头，即使再贡献出自己的一切，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像是当初那些最引以为傲的东西，那些仅仅是看一眼就可以让她落泪的东西，现在没有了爱，那甚至是可以称之为想丢丢不掉，放着又碍眼的一堆字迹缭乱的垃圾。

　　因为意义这个词，是双方在爱的前提下共同赋予的。

　　后来再遇到她的时候，是我在一家商场闲逛的时候。

　　她坐在一家餐厅里面，发尾弯弯的，背影还是那样的瘦小倔强，周围热闹的气氛，在她的加持下也变得那样静谧美好。

　　她的对面坐着从初中就认识了的好朋友，我和她仅在手机上的群聊聊过天，没有见过，所以她即使是视线落在我身上，也并没有认出我是谁。

　　她们坐在窗户旁的那一桌，而通往洗手间的那条路，刚好要经过她们。

　　我有些尴尬，身体也连带着有些僵硬。

　　“十安。”

　　路过她的时候，她恰好往右看了一瞬。

　　相逢的场景没有在梦中呓语的时候那么多的情绪悲伤，也没有过多的旁白。

　　我的身旁是林林总总的过路人，有的和另一半手牵着手，打打闹闹，有的拉着自己的孩子，边留心注意着她手上的气球，边说说笑笑。

　　她的身旁也有着喧闹的环境，有拍照打卡的，有认真往嘴里递送着美食的，也与朋友诉说着好久不见这些日子的。

　　时间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静止。

　　我们两个人的失神被坐在她对面的朋友看在眼里。

　　她们的菜还没上齐，也没有人动筷。

　　于是片刻后，我坐在了她的身旁。

　　四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她的脸不再肉嘟嘟的，不管是神情还是内心也早已成长为大人的模样。

　　只是一如既往，笑起来时有一对漂亮的梨涡，以及那双闪闪发光，有着浅棕色瞳孔的双眼。

　　“好久不见，你瘦了很多。”

　　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最近过的怎么样？”

　　这是她的第二句话。

　　她的朋友默契的低头吃饭，期间没有给过我和她任何的眼神交流。

　　我笑了笑。

　　“还可以，你呢？”

　　她看着我，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时间过得很快，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你即将毕业的时候，现在再见面，居然轮到我大学毕业了。”

　　我点点头，手即将触碰到空杯子的时候，她率先拿过，替我拿滚烫的开水涮了下杯子，然后倒满了递给我。

　　“谢谢。”

　　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是这么体贴，在照顾我的这方面，几乎是可以说无微不至。

　　我朋友曾问我，“那么，这么远的一段感情，她对你好吗？”

　　那时的我初尝亲密关系的甜蜜，笑得十分羞涩。

　　“她连吃饭都舍不得让我自己动筷子，当然对我很好。”

　　后来我才知道，当一个人不想把感情倾滔在你身上的时候，爱是可以随时随地被收回的。

　　这顿饭食之无味，我们三个人大概都只想快点结束。

　　我找了个借口，去前台结了账。

　　回来的时候又找了个借口，装作一副很忙的样子，拿起外套就要走。

　　“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她朋友抬起头，看着她，她则是看着我。

　　我被盯的有些尴尬，脸一瞬间就红了起来。

　　这是我说谎的时候才会有的表现，别人不知道，但是她却一清二楚。

　　蓦地，她点点头。

　　“路上注意安全。”

　　一路上我心里乱糟糟的，被风吹乱的发丝被我心烦意乱地挽在耳后。

　　冲完澡后，我把电脑打开，顺便把前几天的第二版设计图发给了客户，和她粗略的对接了一下。

　　很好，她是一个爽快的人，没有让我再去改第三次。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手机在这昏暗的灯光中，突然忽明忽暗。

　　“原本想去看湘江，但是迷路了，导航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些不太好使，你能来找我吗，如果不能来的话，就当作没有看到吧。”

　　我穿好衣服，随手抓了件外套，就出了门。

　　她在湘江中路，我拦了辆车就往那里赶。

　　时间是个虚无缥缈，没有任何改变的东西，但要是拿参照物去对比的话，那便触手可得。

　　来长沙的这几年，我陪着这家规模不大的公司一起奋斗，每天晚上的加班到凌晨，白天在各个工地来回奔波，有感觉到时间过得很快的这个念头，几乎是常事。

　　“不好意思啊十安，这么晚了还要麻烦你。”

　　可现在扑面而来的是温热的风，是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小贩摊上的烟火气，是许久未见，鲜活靓丽的风景，以及存在于朦胧不清的梦中，早已五官模糊的她。

　　她抱着手臂，脸上带着歉意。

　　我站在原地，下一刻，眉头紧锁，泪水涌了出来。

　　我捂住嘴，背过身去，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

　　脚步声忽然响起，是她有些慌乱地跑到我的身边。

　　“怎么了…”

　　“我打扰到你休息了吗？”

　　我说不出话，心里宛如刀割。

　　脑海中满是那年她决绝的模样。

　　“几分钟也行，我们再见一次吧。”

　　“你再说这个话题，我们就别联系了。”

　　我扫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向前走着。

　　这条路很宽阔，站在人行道上往下望，可以看到湘江，湘江的最左边有一条被锁链拴住的船，天上的月亮映照在水中摇摇晃晃。

　　湘江对面是灯火辉煌的高耸大楼，大屏幕上显示着欢迎来到长沙这几个大字。

　　怀中的衣料柔软，我把外套递给了她。

　　我站在那里发了多久的呆，她就在我身旁陪了我多久。

　　“以前是我不够懂事，明明比你还大了一岁，却总是把糟糕的情绪丢给你。”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步子，离我近了点。

　　“都过去了，你现在很好就够了。”

　　“现在想想，怎么会有一对恋人完美契合，总是会有磨合争吵的时候，是我思想不够成熟，一和你吵架就不爱说话，现在越长大，越明白，用沉默不语这个方式，不能解决掉发生的问题，但是可以解决和伤害对方。”

　　“十安，你变得越来越好了。”

　　我转过身，日思夜想的人在身边，却只敢用指尖去轻轻触碰。

　　她的鼻梁很挺，从前我最爱把下巴搁在那里，她痒得时候会身子抖动，她一笑，我也忍不住笑。

　　“我现在有存款，有稳定的工作，不用再花很长很长的时候才能攒够昂贵的路费，你不用再为了攒我们的酒店和饭钱，忍着去吃难吃的饭菜。”

　　“我现在的情绪很稳定，几乎不怎么发脾气，也学会了表达自己的内心，不会再在吵架的时候沉默。”

　　她眼圈很红，声音里也带着哽咽，摇了摇头。

　　“十安，你现在变得这么优秀，我很开心，但是时间过得太久了，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和四年前一样，我的答案始终是这样，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湘江旁的风很冷，吹的我牙关直颤，水面上扩散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和波纹，我盯着出神了好久好久。

　　她把外套披在我的身上，拍了拍我的肩膀。

　　“十安，我走了。”

　　片刻后她转过身，朝我挥了挥手，随后她又把手放在嘴巴旁，当作是喇叭的模样，传过来的声音本是被风吹的不真实，却因为这个举动如棒槌般敲打在我的心上。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同时我也希望你能一直这样优秀下去。”

　　我早该有答案的，只是因为那一缕微弱的火苗，却又以身犯险。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要做出了决定，不管过了多久，都永远不会改变心意。

　　后来我回到家，重新梳洗了一遍乱糟糟的头发。

　　我径直朝着茶几走去，翻找出2025年的诊断报告，上面写着中度抑郁和焦虑。

　　我拿出打火机，看着它被烧成灰烬，轻轻一吹，就消散地无影无踪。

　　只是低下头，干净的地板上还是会有灰扑扑的碎屑和灰尘。

　　滴落的鲜红色黏腻液体，混合着它们在地板上开出了庞大且鲜艳的花。

　　盛开，凋谢。

　　“你怕冷，受不了东北的冷空气，那等我六月份毕业了，就出省去上大学，到时候你来我这里工作，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等你工作了，就把所有的钱都上交，我一个月就给你五百块的零花钱。”

　　“等我以后有钱了，就给你投资，让全世界的人都用上你设计的键盘。”

　　“我舍不得你，所以这辈子都不会放你离开我。”

　　“十安，我爱你。”

　　我是个内心敏感的女孩，小时候害怕父母的责怪和失望，长大后害怕和生命中重要的人分别。

　　可是最怕的，还是当最爱的人注视着我的时候，眼睛里不再充满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