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景满川原》南池煮茶

4、第 4 章

　　俞牧眠从混乱嘈杂的梦中醒来，看到休息室熟悉的环境，暗骂自己午觉睡得太沉，从沙发上坐起直觉腰板酸痛。久违梦到学生时代的旧事，她右手插入发间，触到额角的疤痕。

　　记得当时她昏昏沉沉从急诊病床上睁眼醒来，隐约听见病房外传来争吵声，是俞景林一反常态生气地在骂陈妍，声音里满溢怒火。其实往常俞牧眠出门都有司机接送，唯独那天弟弟嚷着要去城市另一边的一家高级餐厅吃饭，陈妍一通电话叫走了本应接她下补习班的司机，不喜出租车内浓烈皮革味的她只好走路回家才碰上此事。

　　在她的认知中父亲很少发火，像这样破口大骂更是第一次，但她并不认为这是父亲在担心她的健康状况，大概是手术知情书必要的家属签字耽误了他外面的生意。

　　因为方笙瑶自身存在精神障碍，还是发病时行凶，法院认定她不负刑事责任，只判处了数目不菲的赔偿金。俞景林听完宣判结果当即怒不可遏表明要再次上诉，后面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就放弃了，在她出院后迅速把她转学到离家最近的高中。

　　说来也奇怪，遭此飞来横祸的她并不责怪任何人，司原的母亲也好，陈妍也好，相信宿命论的她隐隐觉得是自己命中有此一劫。只是在那之后留下了很重的心理阴影，畏惧看到别人争吵的场面，严重时泪腺会像坏掉一样眼泪落个不停。

　　时至今日为什么帮司原挡那一下她仍是说不清道不明，可能是一时见义勇为的头热，也可能是看他谈及双亲时眼底的悲伤像极了以前追逐却得不到父爱的她，这么多年过去，这个疑问早就被岁月的洪流冲刷殆尽，留下的只有轻轻的叹息。

　　电影《致你》的国外制作方为了国内能有好的票房，在发布会结束的第二天安排了公益拍卖活动做宣传，大致内容是邀请包括原班演员在内以及国内的明星艺人参加一场山区贫困儿童的拍卖画展，就是变相的爱心捐款，这在娱乐圈是为数不多展现正面形象的机会，不出所料拍卖场地当天各路名角云集，名义上的公益活动变成了众多媒体争先发掘爆点的战场。

　　作为电影主演被强制要求出席的司原独自立在角落，今天的他身着黑色粗线毛衣，深V领下锁骨幽深，颈间的白金细链更显脖颈修长，长发松散地垂在胸前，他最初现身的那一刹所有人都不自觉停住呼吸，媒体手中镁光灯的闪光频率顿时飙到极致，无需过多打扮这个男人就能自然散发出无与伦比的魅力。

　　他回国不久，今天到场的面孔他大多叫不上名，也省去他寒暄的功夫。迫于主办和媒体的压力今天他至少要拍下一幅画。司原抬眼大致扫了一圈，觉得看起来都没差，小孩的涂鸦能有什么太大区别，就随手选了幅画着几朵小白花的画让安秦处理。

　　“司原哥？”耳边传来的女声婉转清脆，他闻声回头，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个眼含秋波笑意盈盈的女人，身着一席宝蓝色薄纱束身长裙，若隐若现地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听她叫得亲昵司原有些不悦，在一旁察言观色的安秦适时俯在他耳边小声说明：是去年夺得电影节最佳女主角的当红女星季婉柔。司原觉得有些耳熟，想到她姓季，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是季成肆他妹妹？”见司原记起她，季婉柔嫣然一笑，白皙的脸上浮上淡淡红晕，让她本就美艳的容貌平添几分我见犹怜，真真似她的名字，温婉可人，柔情媚态，“想不到许久未见司原哥还记得我，知道你回国的消息哥哥一定很高兴，晚上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吃个饭吗？叫上我哥哥一起......”司原其实对季婉柔的脸没什么印象，只是听到她的姓想起当年季成肆好像是有这么个妹妹。

　　餐厅是季婉柔预约的，鉴于她和司原身份特殊，就选了平时打过招呼的一家粤菜馆，私密性好。司原按照定好的时间应约前来，一进包间就见到了翘着二郎腿一脸坏笑的季成肆。

　　“哟，我的冷美人终于舍得从法国回来了？”季成肆起身朝他做了个夸张的拥抱动作，被司原毫不留情地用手挡开，“少来，怪肉麻的。”

　　他一脸灿烂的笑，调侃道：“怎么咱们阿原人越长越帅，脾气越来越臭了？”入座后季成肆抬手示意上菜，“婉柔临时有个节目录制，让我们先吃，她晚点到。”

　　菜上齐了，见他迟迟没有下筷季成肆纳闷道：“不合胃口？婉柔说你喜欢清淡的菜，我也记得大学那会儿你常吃白灼菜心和东江酿豆腐，这几年口味儿变了？”司原抿了口茶，季成肆不知，和俞牧眠恋爱那年他陪她吃遍川菜火锅，几次胃病折腾下来，味蕾早就被她同化，面对昔日喜欢的“清汤寡水”自是提不起劲。他只称自己肠胃不好，浅尝小半碗汤。

　　季成肆和司原在大学认识，大一新生典礼上导演系的季成肆一眼相中了他的长相，总跑到美院那边缠着司原拍短剧，哪成想这一烦就是三年。

　　“见到我妹妹的时候吃了一惊吧！那个天天围着我转的粘人精居然成了万人敬仰的影后，比我这个当导演的哥哥都风光。当年你没了消息婉柔那丫头哭的最伤心，连着几天带着肿的跟金鱼似的眼睛上课......对了你抽烟吗？”季成肆点了根烟，随手把烟盒扔给他，他谢绝后掏出随身带的铂晶苏烟，他只抽这个。

　　一番吞云吐雾后季成肆忽而神情凝重开口问他：“所以大四那年你去哪了？为什么不辞而别？还有，油画专业的你又为什么突然跑去法国当平面模特？”

　　司原缓缓吐出烟气，朦胧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沉默许久他没有解答季成肆的疑惑，反向他发问：“成肆，我离开的那段时间你妹妹当真没见过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季成肆一头雾水，正欲追问却被推门而入的季婉柔打断，与参加活动的性感装扮不同，这会儿她身着宽大的黑色风衣，里面是米白色针织衫和厚重的黑色半裙，盘起的长发也散下来弯出美丽的弧度，娇俏动人，只是晃眼一看和司原穿的倒是般配。她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临时发现有个节目录制和别的档期撞了时间，我就录完才过来，这家店味道怎么样，我吃过好几家粤菜就觉得他这儿最正宗。”

　　“还是这身打扮适合你，白天那两块轻飘飘的窗帘哪好看了？乳臭未干的小孩儿学什么大人装成熟！”季成肆对她礼服的成见溢于言表，他对这个小两岁的妹妹一向疼爱有加，虽然总是爱念叨她，但就算季婉柔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巴不得给她摘下来。

　　季婉柔怪他不懂欣赏，挂上外套后自然地落座司原旁边，季成肆见状直骂她重色轻兄，她娇嗔着反驳含羞的目光却一直不离身边的男人。

　　有第三个人在场，两人心照不宣地不提起刚才的话题，开始喝酒叙旧追忆大学的时光，从季成肆上学时换了几个女友聊到季婉柔从表演系毕业后怎么摸爬滚打坐上影后的位置。

　　酒过三巡季婉柔称有些头痛要到外面吹风，季成肆让他跟着点季婉柔自己去前厅刷卡结账，见她身形有些打晃，他拿了餐厅的椅垫铺在台阶示意她坐下，季婉柔坐下后用手扶着下颌，许是醉了，因酒精酡红的面容风情万种，“外面好冷......司原哥可以帮我拿一下外套吗？ ”司原取来她挂在包间的外套随手给她披上，这件衣服尺码过于大了，在她身上好似这衣服不属于她。

　　大概是抵不住严寒季婉柔摇摇晃晃起身说要先回车上，一脚踩空险些跌下台阶，不偏不倚摔进司原怀里，她虽穿了高跟皮靴，但在一米九的司原面前仍显娇小。她柔若无骨地依偎在他身上，司原嗅到她散发的浓郁香水味皱了皱眉头，不禁想到和俞牧眠交往时她从来不擦香水，只在出门前抹一个牌子的护手霜，每次抱她时周身只有一丝淡淡的茉莉香气。

　　向来洁癖的他看在季成肆的面子上没有表现出厌恶，等季成肆出来就把她交还给他，坐上自己的车离开，却忽略了不远处路边矮丛中的亮光一闪。

　　一晃到了首映礼的日子，俞牧眠五点钟就下了班，想着自己素面朝天，怕晚上失了面子就准备先回家打扮。首映礼是在一家高级酒店举行，担心穿太多到里面会热，她决定选一件轻薄的衣服穿在里面，外面套个厚一点的外套，但她却在衣柜前犯了难。里面清一色的黑白灰，色调单一得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并不是她多偏爱暗调，只是觉得这几个颜色怎么穿都不会出错。

　　这时余光突然瞥见柜内下方角落露出的一抹鲜红，她把它拿出来拎起，是一条亮眼的红丝绒长裙，在她灰暗的衣服中显得格格不入。

　　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的记忆，那时司原总笑她衣品差劲，明明正值青春年华却总穿的像是奔丧，她说自己不合亮色，他偏不信，硬拉着她走进一家价格不菲的店，精挑细选后把一条裙子塞到她手里叫她试穿。走出试衣间后不止店员，连其他顾客都赞叹不已，镜中的自己清冷出尘，大红的颜色衬得她更显凉薄，竟意外地合适，他嘴上说勉强凑合，视线却自始至终都没从她身上移开，这条裙子成了她衣橱中唯一的色彩。

　　分手后俞牧眠生怕自己睹物思人又舍不得丢，就把它塞进衣柜最深处，直到三年后的今天又被她翻了出来。司原的眼光的确很高，放到现在裙子的款式依然不落俗，像是下定决心摆脱过去般，俞牧眠换上了那条长裙，还是那么光彩照人，只是现在的她更加清瘦，不比从前穿着合身。

　　俞牧眠准备化妆时才看见眼眶微红，于是给自己化了不似平常的浓妆，用暗色的眼影盖住眼底的脆弱，正巧这时接到顾希城的电话。

　　“我在你家小区外面，这会儿没事的话我们就先去吃晚饭。”

　　“好，我这就出门，餐厅你决定吧，毕竟是我请你。”

　　顾希城只笑着说好就挂断了电话，她披上外套下了楼，未等出小区大门就远远看见熟悉的卡宴前站着异常醒目的身影，顾希城朝她挥手示意，脸上洋溢着孩子般兴奋的雀跃。

　　看着她比平时更加艳丽的妆扮，顾希城的耳廓不易察觉地泛红，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让她上车。驾驶的途中他的心里一直静不下来，听着宛如小鸟欢悦的心跳声，他自嘲已不是年轻少男，唯独面对她时自己好像还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