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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荒城东北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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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城东北方向一望无际的沙漠中,一个须发皆白,体态憨厚的老者席地而坐,他旁边铺着一张草席,上面有一个灵秀的孩童,正不安分的乱爬。
老者面前的沙地上,长着一株芨芨草,这株小草在沙漠中依然长的青翠,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微光。那孩童吱吱呀呀,正努力的爬到小草边上,想要把它拔出来,那株草“嗖”的缩回沙子里,又在远处冒头,如鱼儿在海中恣意游动,逗的那孩子娃娃大叫。
老者一把将孩子抱回草席上,说道:“九百年了,去吧。”
芨芨草点了点头,朝小孩招了招叶子,转身往远处游去。
从高空俯瞰地面,远处地面上有八块硕大的石碑,立在“乾、坤、震、巽、坎、艮、离、兑”的方位上。芨芨草游到石碑中央停下,它身上开始散发出一道金色波纹,如同石子落入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向周围散开,撞到石碑上,发出叮咚空灵的响声。
石碑被金色的光芒侵染,上面亮起一条条繁复瑰丽的纹路。从高空俯瞰,芨芨草如同花蕊,八个石碑如同花瓣,一朵硕大的金色花朵,要渐渐绽放。
芨芨草摇曳生姿,仿佛它脚下不是荒凉贫瘠的大漠,而是三十三重天之上的玉池琼台。这九百年间,它所见,所思,所想的一幕幕画面,寸寸在她脑海中显现,走马观花一般。
而它,如同站在崖边的局外人,看着山下那一幕幕画面如河水流淌,岿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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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城东北不知多少里地,唐国云中郡一户人家内,丫鬟正在焦急的来回奔走,二房的大爷站在廊下,两手负在身后,看着渐亮的天色一动不动。身后传来产婆焦急催促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女子力竭的呼喊,陈义云攥紧的五指深深陷进掌心。
跟随多年的小厮从外奔来,手里拿着一个檀香木盒,奔到陈义云前打开,里面是一只通体淡金的人参,刚从老爷房中取来的。
陈义云点了点头,小厮拿到门前,敲门,让里面的丫鬟拿进去,急促轻声叮嘱:“切记,先切小块试喂,这百年人参药力大,夫人难产,虚乏无力,小心虚不受补。”丫鬟点头应下,随即关上门。小厮转过身,看见陈二爷如同一块石雕矗立在那,心中忧愁,上前看了看天色,说道:“寅时了。”
寅时,已经一夜了。
屋内似乎是喂过了人身,女子哀叫的声音又有力的些,小厮听着亦觉得揪心,抬起头,见一向性情豪迈,洒脱不羁的铮铮汉子,嘴唇有些发抖,小厮低下头不敢再看,说道:“爷,夫人吉人自有天佑,一定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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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绿树葱葱的山野间,一队人马正在林野间驰骋,为首的是个女子,一身素衣,肩上系着绣金纹的披风。这女子倌着妇人发鬓,神态却潇洒利落,没有半分深闺妇人的样子,□□的黑色宝驹在山间疾驰,甩开身后随从数个身位。
她身后的随从中,最前面的是一男一女,气度不凡。那女的怀中抱着一个三岁娃娃,她一手抱着娃娃,一手牵着缰绳,骏马如电,她坐的稳如泰山。
“姑娘离了那个皇宫,就跟个小娃娃一般。”旁边男人说道,嗓音沉闷,他坐在马背上,腰以下的位置随着马儿的奔跑起伏,腰以上的身体一动不动,两只手环抱在胸前,竟连缰绳都没有牵。
女人看了眼前方,道:“要我说,咱干脆别回去了,天大地大,山河辽阔,去哪不行?非困在那深宫大院里,听那些鸟人阴阳怪气?”
怀中的小娃娃似乎有不同意见,张开胳膊,指着女人的耳饰,咿咿呀呀。
女人看见娃娃这可爱的样子,心都化了,露出笑容,抓着缰绳的那只手松开,把娃娃高高举过头顶,道:“要说李文景那小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生了小公子。”
娃娃的笑闹声引得前面那姑娘缓缓减速,与两人差不多并肩,听到这话冷哼一声,正要说话,耳中忽然响起婴儿的啼哭声。
荒山野岭,夜尽将明未明的时分,怎么会有婴儿?她环视一圈,只有树梢掠过的残影,再就是正在风临怀中,三岁的李洛阳,被逗的咯咯乱笑的声音。
这哭声显然不是他的。
“这娃娃哭声在哪个方向?”江芷问道。
虎狩风临相视一眼,不解道:“什么哭声?”
“婴儿啼哭,你们没听到么?”江芷有些不可思议,这声音如此清脆响亮,就像在身旁一般。
虎狩摇了摇头,道:“宫主,你肯定听错了,没有什么啼哭。”以他们两人的修为,十里外蝴蝶振翅的声音,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所以无比确定。
江芷心中疑窦,缓缓停下马儿,从刚才她第一次听到哭声,到现在,以这些马匹的脚力,几句话功夫,他们已经跑出数里地了,可那哭声依旧没有丝毫减弱,犹在耳边响起。
“有古怪。”她也发觉了。
“那去看看谁在装神弄鬼?”风临说道,身后一片附和,凭他们这些人的本领,世上有什么地方去不得?
“正有此意。”江芷笑道,听声辩位,调转马头,岔到旁边小道,往西北方向的山麓斜下而去。众人转向西而行,穿过树林,高岗,斜坡,最后看到一条溪流,那婴儿的哭声,就是从溪流上传来的。
山林间水汽弥漫,流淌的溪水中央,飘着一团团雾气,在中间一块礁石上,卡着一个木篮,篮中正有一个婴儿在放声啼哭。
“从刚才姑娘说听到哭声,到这里,起码有五十多里地了,这……”风临看了看江芷,又看了看那溪水中的花篮。
谁家婴儿的哭声能传出去这么远?莫不是妖怪?
江芷翻身下马,踏入溪水中。“姑娘不可!”风临在后面拦道。
“有何不可?怎么,我堂堂药谷谷主,还会怕一个婴儿不成?”说着,江芷三两步走到溪水中央,虎狩紧随其后。
这木篮看着是从溪上游飘下来的,正好被这礁石卡在这里。这婴儿也不知多大,白白胖胖的,黄褐色的头发稀疏,眼睛黑白分明。
江芷抱起婴儿,花篮的重量骤减,被溪水一冲,滑过礁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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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八卦阵法正上方的夜空,空无一物,透出天上墨蓝的夜空,星星闪烁。而周围,云卷八荒。
整片天空的云朵,都在围绕着这片空处旋转。
芨芨草缓缓长到一人高,周身浓郁的灵气化作道道金色丝线,隐隐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芨芨草无口,此刻却发出阵阵古朴晦涩的吟唱,像是从亘古以前,穿越而来。
白发白须的老道不知何时站在了大阵外,手持浮尘,挂在臂弯,苍老的眼眸中难掩激动,口中道谒:“芨芨草苦修八百七十二载,今日道心大成,可证得人身。”
九天之上,一道清明澄澈的神意缓缓飘落,随着这道神意显现,周围的云朵中骤然响起滚滚天雷,似乎有神罚将落。
芨芨草抬头仰望苍穹,悍然无畏。
老道转身看向东方,如墨的夜色渐渐被浅蓝侵染,一轮圆日就要冉冉升起。他心中竟有些胆怯,回头看向天空,那道神意缓缓凝结成一个小圆珠,圆珠中立着一个混混沌沌的小人。
随着这颗圆珠离芨芨草越来越近,里面的小人形态越来越清晰,长发细腰,是一个年轻姑娘模样。
“好。”老道的声音颤颤巍巍,九天之上,雷霆开始滑落,闪电如水飞流而下,老道看着那圆珠一动不动,任由雷光翻飞,道:“成了。”
圆珠内,淡青色的身影与下方阵法内,芨芨草金色的人形轮廓渐渐同调,周围雷光如雨,圆珠在空中静止了一瞬,接着瞬间消失不见。
没有任何征兆的,从天地间消失了。
天上的乌云和雷霆很快消散,大漠的天亮的很快,阳光顷刻间铺满天空,晴空万里。
老道看着落在地上虚弱的芨芨草,惨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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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孕妇刺耳的喊叫声顷刻间虚弱下去,产婆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声声催促像是穿墙大鼓,狠狠撞在陈义云心脏上。
不出片刻,屋门被推开,丫鬟擦着汗水和泪水,走出门外,朝着陈义云摇了摇头。
男人宽阔结实的肩膀顿时如同山岳崩塌,衰败下来,整个人挪动一步的力气也使不出来。
陈以云眼眶通红,靠着檐柱委顿在地上,心如刀绞。
清晨第一缕阳光划破黑暗,从他身后照射而来,透过窗纸照耀到了屋中的产妇身上。丫鬟在掩面啜泣,产婆在暗自叹息。
无人注意到,暖金色的阳光中,有一道淡青色的清澈神意,奔袭千里,瞬息而至。
产房内骤然响起婴儿的啼哭声。
陈义云不可置信的抬起头,丫鬟转身冲进屋内,等到陈义云不知何时站在屋里,回过神的时候,耳边都是产婆不停的恭维,说这娃娃鼻子像谁,眼睛像谁,生了一副平安富贵的脸。
陈义云瞟了一眼,皱巴巴的,哪能看出来一点富贵的样子,扒拉开几人,走到妻子床边,床上的人头发都被汗水湿透了,嘴唇惨白,看着虚弱极了。
“公子放心,有老身在,夫人稳妥着呢。”产婆抱着婴儿,在陈义云身边不停的来回踱步晃悠,见陈义云无动于衷,又接着说:“她这会儿是累极了,等一觉醒来,精神倍棒。”
陈义云瞥了她一眼,心知夫人这次能活下来,纯是有福气,跟这个老太婆关系不大,但这会他心中高兴,这人也实实在在忙活了一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从怀中摸出一个银锭递给她,顺便把自己女儿抱过来。
产婆得了便宜,又是一通吉祥话,陈义云也不在意,看着怀中的娃娃,乖乖巧巧的,也不闹人,刚生下来的孩子,连眼睛都睁不开,哪能看出来像谁不像谁?
刚才还在心里怪这个小祸害精,这会儿又一片柔软,陈义云想刮一下她的鼻子,又怕自己粗手粗脚碰坏了她,遂收了手,看着天边刚刚探出头的朝阳,说道:“昉,明亮也。”
“就叫陈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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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临下马,抱着小公子站在岸边,一众下属四散开,警戒周围。
虎狩站在江芷身后,双臂环在胸前,两手五指中各续着一团白色雾气,雾气中有风雷声,一双锐利的眼睛,如猛兽般扫视着周围的山野,远处歇息的群鸟受惊振翅飞起。
这婴儿似乎是在溪水中泡的时间太长了,嘴唇冻得发紫。
江芷聚灵气在臂弯间,暖烘烘的热气蒸干了襁褓的潮气,也驱散了婴儿体内的凉意,小家伙嘴唇恢复了血色,脸色也红润起来。
娃娃不哭了,眼角还残留着泪水,似有所感,看着江芷。
“姑娘,我试过了,方圆数十里,都没有旁人。”风临站在岸边说道。
江芷眸光低垂,轻轻擦去娃娃眼角的泪水,不知为何,她见了这娃娃,心里就欢喜。
举着襁褓,高高举过头顶,在漫天繁星映衬下,江芷问道:“你娘亲呢?”
婴儿自然不会回答。
江芷侧头看了看左右四周,自问自答道:“看来她把你扔了,不要你了。”
婴儿哼哼两声,似乎不是很开心,努力的转动小脑袋,不去看她。
“啧啧啧,小可怜,以后我当你娘亲如何?”江芷笑意盈盈问道。
婴儿不会说话,周围响起一片惊呼,风临直言:“不可!姑娘,且不说这孩子来历古怪,你收养他,李文景那小子不会同意啊。”
这荒山野岭的,突然出现一个婴儿,哭声能传出数十里,而且就江芷一个人能听见。她以神识寻索周围方圆几十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这孩子仿佛凭空出现一样。
江芷丝毫不为所动,放下婴儿抱在臂弯,思考了片刻,问道:“我姓江,你是娘在夜晚的溪边捡到的,那就取单字一个晚,江晚,这名字你觉得如何?”
婴儿哇哇了两声,江芷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你也同意了,那就这么定了。”
风临张嘴想说什么,江芷转身一挥披风,大步流星,说道:“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