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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贰拾贰·同根相煎何太急 本自同根生 ...

  •   第二日早朝,易清晏拿出了昨夜收到的战报。
      “念念吧。”他抖了抖战报,递给一旁的侯光。
      侯光亮开嗓子念完,底下原本还窃窃私语的朝臣早已鸦雀无声。
      易清晏看向龙椅上的荀亦安。
      荀亦安虽然才十岁,但已经做了七年皇帝,皇帝的派头端得四平八稳。他清了清嗓子,道:“众爱卿有何想法?”
      又如同一滴清水进了滚烫的热油,朝臣之间一下子噼里啪啦炸开了,吵得如同皇城外清早的大集。
      慕容卓第一个站出来,深深一拜:“陛下,老臣以为,此仗要打,而且是必须打。现如今我大楚国库充盈,又有精兵良将,乌戎如此挑衅,焉有不战之理?”
      有了慕容卓开头,大臣们又沸腾了,七嘴八舌地“臣附议”,嚷嚷着要开战。
      “恕本王直言,”荀焜轻咳了两声,打破了群臣的躁动,“仗要打,相信众位没有意见。只是,谁去打?”
      此言一出,朝臣中又不约而同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有胆子大的,悄悄抬眸去瞟易清晏,胆子小的盯着自己的靴子嗫嚅。
      “毅国公英明神武,领兵作战当仁不让,又有许多抗击乌戎的经验,应当是最佳人选。只是陛下尚且年幼,毅国公身兼摄政之职,这……”荀焜冲易清晏笑了笑,似乎带着些歉意,随后又转头看向其他人,“可有毛遂自荐者,领兵抗敌,扬我国威?”
      几位武将面面相觑,却无人站出来。有易清晏珠玉在侧,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够看了。
      “摄政王,这……”荀焜又看向易清晏,眼里明明是纠结无奈,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
      “本王……”易清晏刚开口,却猝不及防地被龙椅上的荀亦安打断了。
      “不用再争了,此事朕意已定。”荀亦安故作威严地说着,事实上却吓得不敢看易清晏的眼睛,借着面前摇晃的十二玉旒目光躲闪。“封摄政□□国公领兵马大元帅,率兵十万,平西北之乱,收复失地,扬我国威;太傅先生亲自督办兵器粮草,确保万无一失。”
      耳边响起褚言辙下拜时衣料的窸窸窣窣声,以及他虔诚的“遵旨”,而易清晏却愣在当场,呆若木鸡。
      他想过自己挂帅,但这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愿现在离开京城。他原本想在如今的朝中的武将中遴选一有勇有谋之人,命他征战西北。而如今,这臭小子胆子大了,居然开始自作主张了?
      一旁的荀焜冷眼旁观,心里冷笑不止:摄政王摄政王,说到底还是王,帝王圣旨,焉有不从之理?
      荀亦安身边的侯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吓得两腿打颤,又见易清晏迟迟没有反应,大着胆子喊道:“请摄政王领旨!”尾音还在空中颤抖,像是手滑拨乱了的弦音。
      易清晏仿佛一只被操控的木偶,每个动作仿佛都能听见关节年久失修的嘎吱声。他艰难地弯腰下拜,声音喑哑:“臣领旨。”
      下朝后。
      曲折的回廊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有好奇的宫女循声望去,却见小皇帝提着龙袍跑得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又慌忙垂下了目光。
      “快跑快跑!”荀亦安一边跑,一边催着身后上气不接下气的侯光,“待父王找过来,你我就都死定了!”
      “陛下,小的真的跑不动了……”侯光只觉得一对肺就跟老农家的破风箱,哼哧哼哧喘个不停。他不比荀亦安一般在易清晏的教导下学了几年武艺,他的体力与宫中的小宫女不相上下,还常常被易清晏取笑是个竹竿子。
      “王爷不会将您怎么样的,他毕竟是您父王……”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传来易清晏震耳欲聋的吼声:“小兔崽子,你们给我站住!”
      荀亦安吓得一个趔趄,情急之下,推开身旁大殿的门,闪身进去,还不忘将侯光一同拉了进来,随后抖着手插上了门闩。
      两人在昏暗的大殿内喘着粗气,听着门外愤怒的脚步声渐渐迫近,两双手紧紧攥着各自的衣摆。
      门外传来易清晏冰冷的声音:“小兔崽子,开门。”
      侯光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荀亦安,后者慌忙摇头,示意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开门。
      “刚刚在朝上不是很威风么,下圣旨下得真像那么回事,怎么现在胆子这么小,连门都不敢开了?”易清晏冷哼一声。
      “早知道你这么能惹事,说什么都应该让你睡过早朝。”易清晏也不急了,靠在门外说着,“十岁了,本事大了,翅膀硬了,敢背着你父王独自做决定了是吧?还把粮草兵马都安排上了,真是……”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快气笑了。
      “见过打仗吗?上过战场吗?十万兵马是多少,有概念吗?粮草要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备?十万兵马什么时候能征调完毕?什么时候从京城出征?十万人打多久的仗,需要多少军饷,清楚吗?一个兵马大元帅手下需要几个将军、几个副将,知道吗?该任命谁一同出征,谁最合适,心里有数吗?”
      易清晏每说一句,门里荀亦安的心便沉一分,说到后面,他额上早已冷汗涔涔。
      “你什么都不知道!”易清晏的怒气终于爆发,如火山一般喷薄而出,“什么都不知道,就敢随意下旨、随便指挥!你口中的十万兵马是十万个活生生的人,有父母妻子,有兄弟姐妹,有自己的人生!那不是十万条狗、十万只鸡,而你一句话就定了他们的生死命运!”
      “你说你长大了,你可以自己做决定,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今日一看,我怎么放得下心?!我去边疆打仗,你在京城怎么办?群狼环伺,虎视眈眈,都交给褚太傅?”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听门里“咔哒”一声,随后门缓缓开了一个缝,露出荀亦安胆怯的小脑袋。
      一见他那眼神,易清晏还未喷发出的怒火没来由地噎了回去,又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吐出来。荀亦安从门里出来抱住他,小小的孩子只到他的腰际:“所有人都说父王打仗很厉害,所以子舒想让父王去西北,去了一定能打赢,那些百姓就有救了……”
      易清晏那一声叹息戛然而止,愣了愣后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真是,又懂事又不懂事……”
      “父王原本也大概是要挂帅出征的,只是还有很多事情没有部署谋划,你今早那么一说,未免太仓促了。”易清晏道,“不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既然把话说出口了,父王和那十万将士无论如何都得去了,到时候你一个人在京城,行不行啊?”
      荀亦安仰着头看向易清晏:“我可以的,而且三叔也在,我可以去找三叔。”
      易清晏扯起嘴角笑了笑,道:“走吧,我们去找你三叔商量一下出征之事。”
      ——————————————
      成王府。
      如今这般局面,荀焜恨不得要抚掌欢笑了:荀亦安一句话就定了易清晏出征之事,还定下让褚言辙督办兵马粮草,简直是让他如虎添翼。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易清晏率兵出城,他必能实施大计。
      此刻他正站在舆图前。那是一副巨大的楚京舆图,明明白白地标出了皇城、内城、外城、东市、西市,甚至七十二坊间的每一条小路都标得清清楚楚。图上有两处用朱墨圈了出来,一是皇城,另一个是摄政王府。
      他头也不回,眼睛死死地盯着舆图,泛着贪婪的光,对身后说道:“褚大人,陛下命你督办粮草,可是一个大好的时机啊。”
      “兵马未至,粮草先行,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褚言辙道,“若没了粮草,再精锐的部队也打不了仗。”
      “本王与褚大人果然心有灵犀。”荀焜笑了,“正是此意。”
      “届时王爷准备从哪儿入手?”褚言辙问道。
      “自然要派重兵包围摄政王府。那儿可是易清晏的老巢,定要严加把守。”荀焜道,“至于皇城……泰乾宫与仁康宫,最是重中之重。”
      “还有仁安宫。”他若有所思地道,“摄政王,皇帝,太后,太皇太后,控制住他们,再无人阻拦我大业将成!”
      ——————————————
      乌戎进犯、摄政王出兵抗敌被列为如今的头等大事,朝中上上下下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不过一个月便已全部打点完毕,只等出征。
      出征那日清晨,荀亦安抱着易清晏,也不顾铁甲冰凉坚硬,怎么也不肯撒手。
      “好了好了。”易清晏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爱哭鼻子,不是说自己长大了么?”
      荀亦安哭得两眼通红,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父王,我不想你走,我后悔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先生不是教过吗?”易清晏摸了摸他的头,“子舒放心,父王打跑了乌戎人,收回了那些城池,很快就回来。”
      他将荀亦安推进慕容清的怀里。抬眸看向慕容清的眼睛,离别已多,相顾无声,却胜千言万语。
      慕容清故作轻松地道:“不是要走么,赶紧的,别耽误了时辰。”
      易清晏也笑了,玩笑着对荀亦安说:“你看,你慕容母妃就一点没舍不得我。”可说这话时,他分明深深凝望着慕容清的眼睛。
      “走了。”他伸手轻轻抱了慕容清一下,随后转身离去,大红披风如一道被高高扬起的晚霞。
      荀亦安本想问问慕容母妃,她是否真的一点也没舍不得父王,然而从她怀里抬头时,却猝不及防撞上了她含着泪的双瞳,又默默把问题咽回去了。
      岁月轮转,转眼又是两个多月。
      易清晏走的时候尚且是九月深秋,如今却已入了寒冬。荀亦安每日被慕容清裹成一个明黄的粽子去上朝,手炉围脖斗篷一样不少,比起所谓的帝王威仪,倒多了些小孩子的憨态可掬。
      即使易清晏出征远行,荀亦安也依然日日回摄政王府居住,由慕容清照顾,宫里的泰乾宫仅仅是日间休憩使用,生生成了个摆设。只是慕容清身为后宅女眷,尚不能送荀亦安入宫上朝,也不能在宫中时刻照顾,只是由侯光陪同。
      日子似乎没什么变化,仍然是每日上朝、听课、去御书房听那一群老大臣吵嘴,只是玉阶下少了那个令人安心的身影,无人考问他今日的功课学得如何,也再无人站在自己身后,把温暖干燥的手掌搭在自己肩上。
      一日下了朝,褚言辙往平日上课的小书房走去,却隔着很远便听到小书房中传来的喧闹声。
      推门进去,却见荀亦安与他的伴读——一个宗室里的孩子,比他小了两三岁——正在为争夺一只手炉而拌嘴。那镶嵌着红宝石的镂金手炉显然引起了伴读的兴趣,竟不顾长幼尊卑,直接上手抢夺。荀亦安不肯给,一来二去,起了争执。
      小孩子吵嘴的惯常戏码,褚言辙不以为意,咳了两声,制止了二人。
      荀亦安听见三叔的声音,一分神,手中的手炉已经到了伴读的怀里。他心有不甘地瞪了伴读一眼,却终究惧于褚言辙的威严,不再动作。
      他从小就更怕这个三叔,即使父王是身经百战、浴血沙场的大将军,他也不曾真正害怕过。父王永远是像太阳一般耀眼炽热的,也从不曾真正对他动过怒气。而三叔不同,那是一潭深沉的水,黑漆漆的望不见底,上面结了一层薄冰。他从来不敢试探地碰一碰,只怕听见冰裂的“咔嚓”声,随后坠入冰冷的深渊。
      褚言辙很快问过了事情的始末,目光沉静威严:“小世子,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此乃为人处世之根本。抢夺兄长之物,枉为幼弟;抢夺君上之物,枉为人臣。礼义廉耻学了这么多年,这最基本的道理,难道还不明白吗?”
      “陛下,为人君主,当胸怀宽广,博爱仁慈;为人兄长,当关爱弟妹,做好表率。兄弟相争,祸起萧墙,引得外人趁乱得利,岂不悔哉?”
      “正好,今日借此机会,与你们讲讲这《七步诗》的故事,也算是长个记性。”褚言辙话锋一转,讲起课来,“你们可知这《七步诗》是何人所作,因何所作?”
      “朕知道,是曹操之子曹植所作,是因他兄长命他七步之内做出一首诗,否则就要他性命。曹植才高八斗,果真在七步内做出一首诗,保住性命。”荀亦安道。
      “陛下说得不错。”褚言辙道,“曹氏兄弟相争,兄长曹丕担心弟弟曹植会威胁自己的帝位,起了杀心,抛出‘七步诗’之题存心陷害曹植,曹植难以开脱,悲愤成诗。那么陛下,《七步诗》可会背诵否?”
      荀亦安亮晶晶的小眼珠子转了两圈,随后诵道:“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褚言辙听着他的背诵,忽然间似乎感觉被雷霆击中,全身汗毛倒立。他怔怔地望着眼前正在背书的十岁小儿,耳畔却仿佛听到了易清晏的声音,仿佛易清晏就附在自己耳畔说话一般,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字字回响,振聋发聩。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相煎何太急!
      他忽然想起被自己动了手脚的粮草,实际运往边关的数量是报上去的一半不到;想起自己与成王那一次又一次的密谋,他们所计划所期待的“大业”;想起自己最初投靠成王的原因,似乎是因为那一丝可笑的不甘心;想起这么多年里,每次对上易清晏笑盈盈的目光时,心里总会不自觉地发抖心虚;想起他们曾经也亲密地勾肩搭背走街串巷,如今却终不似少年游;想起他们在比荀亦安还小的年纪便已结拜为兄弟,而这个主意似乎还是他提出的,如今却也是他背叛了这“兄弟”二字……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是易清晏的声音,他听见易清晏的声音贴着自己的耳畔怒吼、咆哮,听见他愤怒的质问,听见他不甘的呼号,听见他失望至极的质疑!
      三弟!相煎何太急!
      荀亦安看着褚言辙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懵懂不已地问道:“先生,是……是朕背错了么?”
      他仿佛与梦中恍然惊醒,梦境里易清晏的声音又化作耳边真真切切的稚嫩童音。他定定地看着荀亦安,看着他懵懂无知的眼睛,心里却浮现起易清晏真诚明亮的眼睛,甚至还有荀灏,还有荀灏那温柔坚定的眼睛。
      他骤然转身,夺门而出,提起袍角奋力奔跑起来。
      二哥!
      二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贰拾贰·同根相煎何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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