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拾捌·庆生辰新帝登基 章和六年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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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灏驾崩一个多月后，章和六年六月初六，黄道吉日，新帝践祚。遵照先帝遗旨，封毅国公易清晏为摄政王、领护国大将军，执掌虎符，统帅三军，代理朝政，新帝以“义父”称之。封毅国公夫人慕容清为摄政王妃、正一品诰命夫人。封太子少师褚言辙为正一品太子太傅，掌佐天子，新帝以“先生”称之。
登基前几日的六月初一，是荀亦安的三岁生辰。这个刚满三岁的幼童，完全不明白何为“登基”、何为“皇帝”，只知道以后就可以和父皇从前那样，穿黄色的衣服，身边有比当太子时更多的人簇拥。
然而说来可悲，全国上下、四海内外对于六月初六这登基的日子烂熟于心，却少有人记得，仅仅几天之前，是这还未正式继位的娃娃皇帝的生辰。
如今的申太后申绣与成王荀焜自不必说，从不将荀亦安的事放在心上，哪里会记得他的生辰？可竟连太皇太后都忘记了。她近来太忙了，白发都多了许多。一介女流，用身子挺着易清晏、用双手拽着荀亦安，还不忘用肩膀与朝臣一起扛起这个有些中空、风雨飘摇的国家。
荀亦安等了一天，也没等到谁跟他说一句“生辰快乐”。待易清晏的政务全部处理完，牵着他的小手慢慢往停在宫外的马车走时，他还依然耷拉着眉毛，悻悻地嘟囔着什么。
易清晏一把将他抱上马车，放在自己膝上，揉了揉小孩子比豆腐还软、比糯米还糯的的脸蛋：“子舒不高兴了？”
“没有。”荀亦安撅着小嘴说道。
“还没有呢，这小嘴撅得都可以挂油瓶了。”易清晏笑了，“可别生气了，啊？小小年纪气成了八字眉，你慕容母妃可得心疼死。”
听到这话，荀亦安竟是奇迹般地舒展了眉毛。虽然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却也没那么难看了。
他似乎格外黏着慕容清，几乎是见面的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个温柔漂亮的姐姐了，虽然后来父王告诉他，“姐姐”是父王的妻子，要叫“母妃”。但他自己又有母妃，于是便叫“慕容母妃”。他听得似懂非懂，觉得叫什么不重要，他可以和这个温柔的姐姐黏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也很黏易清晏，自从第一次在摄政王府过夜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每日都闹着要去，令易清晏头痛不已，万般无奈下只能答应他。大半个月下来，这也成了朝中大臣心照不宣的秘密，背地里管摄政王府叫“后花园”。易清晏心里清楚，却也懒得管那些闲话。
“让我猜猜，子舒今天为何不高兴了？”易清晏揉了揉小孩的头发，“是因为父王处理政事太久了，让子舒久等了？”
荀亦安嘟着嘴摇头，眼看小油瓶又要挂起来了。
“是因为你母后又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了？”易清晏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依然明知故问地逗小孩。
荀亦安依然摇头，扭过头去，不愿意说话。
“是因为没有人给子舒过生辰吧？”易清晏道，将荀亦安在膝上转了个方向，面对面地抱在怀里，“那子舒猜猜，回府后有什么惊喜没有？”
一听“惊喜”，荀亦安的小眼睛立马就亮堂了，好像有人钻进了他的眼睛里，点上了两盏灯。
马车甚至还没停稳，荀亦安便迫不及待地拽着易清晏的袖子，让他抱自己跳下车。刚一落地，便急冲冲地往府里跑，还险些被身上的小龙袍绊了脚。
一进门，便见慕容清笑盈盈地坐在桌边，摆了一大桌荀亦安喜欢的菜，以及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慕容母妃！”荀亦安一下子扑进慕容清怀里，“有好吃的？”
“子舒看这是什么？”慕容清把他抱在膝上，“长寿面算不算好吃的？”
“算！”荀亦安馋得直吞口水，“是慕容母妃亲自下的吗？”
“当然了。”慕容清说话间，笑着抬头望了一眼正走进门的易清晏，“生辰的长寿面一定要亲手下呀，保佑我们子舒长命百岁、岁岁开心！”
荀亦安从来没有哪次吃饭有今天这么开心，平日里还要别人三请四哄才肯吃饭，今日竟是自己端起碗，唏哩呼噜半碗面就下了肚，看得慕容清止不住地笑。
“惯得这臭小子。”易清晏在她耳边悄悄说道，“还亲手给他下面呢。”
“去。”慕容清借着袖子的遮掩，在他腿上拍了一下，“哪一年你生辰的时候短了你的不成，还跟小孩子争风吃醋。”
易清晏笑着没接话，静静地看着荀亦安在一旁兴奋地闹腾，慕容清温柔地替他擦嘴、抱着他在膝上慢慢地摇，竟忽然生出家的感觉，仿佛他和慕容清与荀亦安真真正正是一家人，命中注定就该是一家人，从头至尾都应该是一家人。
他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大哥，总有种要把荀亦安从荀灏身边彻底抢走的感觉。
他竟还觉得很对不起当年那未出世的孩子，对不起慕容清。没来由地、莫名其妙地，心里生出一丝幸福的忧伤。
正出神，忽然听见孩子的抽抽噎噎的哭声。因为嘴里还塞了饭食的缘故，哭起来呜呜囔囔的，惹人心疼。
“怎么了怎么了？”慕容清记得连忙去拍他的背，生怕他呛着，“噎着没有？”
荀亦安一边哭一边摇头，梗着脖子好半天才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有什么心事，一定要跟父王和慕容母妃说，好不好？”慕容清把小小的孩子团成一团，抱在怀里轻轻摇着，“子舒不哭了，不哭了……”
她好像有做母亲的天赋，即使与荀亦安相处时间并不长，也能像真正的母亲对亲生孩子一样，抱他、哄他、爱他。
荀亦安抽噎着道：“父皇都没给我过过生辰……父皇说，生辰是母妃的忌日……”
易清晏心里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疼得抽搐，却挣扎不出。
荀亦安伸出短短的胳膊，搂住了慕容清的脖颈：“为什么我没有母妃……为什么父皇也不要我了……”小小的孩子不懂死亡，只以为自己被父母抛弃了，成了茫然失怙的幼崽。
“你父皇没有不要你。”易清晏将他从慕容清怀里抱过来，“只是父皇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没办法陪着子舒了。子舒不是问母妃在哪么？父皇找你母妃去了，路很远，不能带着子舒一起。所以父皇把你托付给二叔了，让二叔充当你的父王，好不好？”
荀亦安也不知懂没懂，只是不再掉泪了，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点了头，惹人怜爱。
易清晏在他胳肢窝挠了两下，惹得他“咯咯”笑起来，将刚刚的难过抛到了九霄云外。
看着荀亦安懵懂无知的笑脸，易清晏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却又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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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和六年六月初六，新帝登基，改元正鼎。
登基大典尚，荀焜匍匐在地，内心没有一丝对新皇的敬畏，只感觉无比的荒谬可笑。
数百朝臣，年老已是古稀耄耋，年少的也已及冠；位高权重者已是国公亲王、皇亲国戚，位卑者也是历经科举层层选拔出的人才之辈。而如今这数百人，顶着夏季的烈日，等着一个刚满三岁的奶娃娃摇摇晃晃地走上玉阶，登基为帝。
甚至，他们还要向他三拜九叩、山呼万岁。
他的思绪渐渐远了，想到了明年——正鼎元年的万岁节。荀亦安究竟什么时候生辰，他不知道，也不在意，反而更在乎万岁节要送什么寿礼。若是以往，万岁节送寿礼，当然是要送皇帝喜欢的，但这娃娃皇帝能送些什么？拨浪鼓？不倒翁？《三字经》？
他又想起了荀灏登基的时候、颐庆老皇帝驾崩的时候。听到遗诏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天崩地裂，难以置信登上皇位的会是荀灏。后来他慢慢地想通了一些，只觉得或许父皇是迫于朝臣们“立长立嫡”的呼声才会立荀灏为帝，又或许荀灏的能力确实略胜他一筹。然而听罢荀灏的遗诏，他却再难以遏制愤怒。前朝太祖皇帝能传位给兄弟，荀灏却荒诞地把皇位传给一个三岁毛孩子！
他悄悄抬眼，看着身前一身玄色蟒袍的易清晏，愈发愤怒难耐。易清晏算什么人？只会打几场仗的武夫！与皇家血缘淡得几乎可怜！政务一窍不通！他为什么能摄政？他凭什么摄政？！
他又悄悄向后瞟，看见了一身绯色官服的褚言辙，胸前仙鹤隐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他会不会看见跪在百官之首的易清晏？他心里会怎么想？从前交好的朋友、从前一直不如自己的武夫，突然摇身一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比他这个太傅更得皇帝喜爱，他心里会怎么想？真的会无动于衷么？还是会嫉恨不已呢？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正一品太傅之位，日后几十年怕是再没有升迁的机会，反而步步惊心、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被贬谪，他就真的愿意么？若是自己能给他更丰厚的条件，让他胸前的仙鹤变成公侯伯爵、亲王郡王才有的麒麟，他会愿意么？
正发着呆，忽然听见礼赞官嘹亮的声音：“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百人俯下身，额头紧紧地贴着地面，跟着喊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荀焜跟着人群一起，将头深深地埋下去。倒不是对新皇有多么尊重，只是因为这样，就没有人能看出，他其实连嘴都没张开。
让我给那小屁孩山呼万岁，下辈子都不可能。他恨恨地想。
荀亦安已经被教得很熟练了，尽管面对这么多人，还是有些怕得发抖，但他牢牢记着易清晏的话：“子舒不必怕他们。他们看上去很凶，但实际都很好，都会很喜欢、很尊敬你的。”
“父王届时也在下面。”昨夜睡前，易清晏对荀亦安说道，“子舒要是真的害怕，就看着父王，父王站在第一个的位置。”
他一下就找到了父王，高大的身影跪在地上，虔诚叩首。
他按照易清晏教的说：“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荀焜依旧没开口，慢慢站起了身。他听见了前方易清晏洪亮的声音，听见了身后褚言辙沉静冷淡的声音，微微偏头，唇角隐在阴影里，慢慢扯开了一个笑容。
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拾捌·庆生辰新帝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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