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清晏》雪衣公子

38、拾柒·初为人父佐幼主（二） “你我联手

　　褚言辙沉默地走出御书房，眉头紧锁。
　　荀灏的身体江河日下不是什么秘密，皇帝驾崩、权力交接是显而易见的事。他曾以为这原本属于荀灏的御书房中会坐着荀亦安，或者是荀焜。或者，最有可能的是坐着他这个太子少师。
　　只是，万万没想到会是易清晏。
　　太子对他的感情深，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也是理所当然的。自荀亦安两岁起，荀灏便请他做太子的启蒙老师，从基本汉字讲起，日日上课不辍。而易清晏，不过是一个多月前才从边关赶回来，在此之前他与太子甚至连面都没见过一次。虽然此后荀亦安颇为喜欢易清晏，黏着他要抱抱，他也是知道的，但今日一看，荀亦安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他这个老师，而是抱着“父王”不撒手，却是褚言辙始料未及。
　　甚至荀灏临终之时，所有的事都只嘱咐给易清晏一个人听，而他则被派到京畿之地巡按，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真的是巧合，还是刻意而为之？荀灏故意将他调离，是为什么？易清晏这么快就博取了荀亦安的喜爱与信任，又是为什么？
　　他垂着眸思考，猝不及防，有人向他行了一礼。
　　他被吓得抬起头，一瞬间敛去眼中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又变回那个光风霁月的褚少师。
　　“褚大人，我家王爷请您携贵夫人今日去府上用晚膳。”面前是成王的贴身小厮，笑得一脸谄媚，“王爷说，我们王妃娘娘想姊姊了。”
　　“知道了。”褚言辙道，“去回了你家王爷，我与内子今晚准时拜会。”
　　说来奇怪，褚言辙的夫人程溪，与成王妃程濯是亲姊妹。
　　荀灏自太子时就与易清晏、褚言辙走得近，登基后更是重用这二位，朝中所有人都是知道的。而成王荀焜与荀灏素来不和，这也是朝野上下人尽皆知的事。只是不知为何，在章和四年，工部程尚书在短短半年内，将自己的一双女儿分别许配给炙手可热的褚言辙与皇亲国戚荀焜，让他二人成了连襟。
　　此事易清晏在边关也听说了，虽然觉得纳闷，但也抱着“或许他们是真爱”的想法，不再多想。
　　入夜，成王府灯火通明。两个女人以手帕掩着嘴，说笑着姐妹间的闺房话，两个男人推杯换盏，聊着家国大事。
　　酒过三巡，荀焜已经有些微醺，对程溪、程濯二人道：“你们女人家还有些私房话要说吧，本王先与褚大人去书房了。”说罢，起身做了个手势：“褚大人，请。”
　　褚言辙没说什么，微微低着头，进了书房。
　　待荀焜挥退所有下人，亲手掩上了门，他才抬起头，眸色冷冷，看不出情绪。
　　“王爷请我夫妻来此，恐怕绝不是家宴这么简单，有话不妨直说。”
　　“哈哈哈！”荀焜笑得抚掌，“褚大人不愧是文曲星、状元郎，果真聪慧过人，本王也就不卖关子了。”
　　“先帝驾崩，效仿蜀汉刘玄德将幼主托付给毅国公一事，褚大人想必听说了吧？”荀焜道，“还让幼帝认了毅国公为义父，褚大人知否？”
　　褚言辙冷淡地道：“今早才知道。”
　　荀焜笑着“嗐”了一声，也不觉得尴尬：“也对，褚大人昨夜才匆匆从京畿赶回，本王倒是忘了。”
　　“那对于此事，褚大人有何看法？”
　　褚言辙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天生冷淡的神像：“先帝决断，臣下怎敢妄议。”
　　荀焜的笑容慢慢深了，伸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是啊，先帝决断……”
　　“但褚大人不会觉得有些不甘么？”
　　说不清是光线太昏暗，还是火光太明亮，烛火映着褚言辙的半边脸，他的眸微微一跳。
　　荀焜敏锐的捕捉到他的神态，却依然自顾自地说道：“褚大人高风亮节，本王却是小肚鸡肠，我可是替褚大人不平得很呐。”
　　“不过二十五六，状元及第，平步青云，太子少师，如今更是天子师长，真是羡煞旁人。”荀焜“啧啧”道，“明明文赋一流，策论一流，功绩一流，如今却被毅国公抢了位置，本王真是替褚大人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褚言辙道，“毅国公战功赫赫，是举世无双的将才，是我大楚的功臣。”
　　“瞧褚大人这话说的。”荀焜笑说，“只怕褚大人有蔺相如之胸怀宽广，毅国公却非廉颇啊！”
　　“我大楚原本重文轻武，自忠武将军起，军权才慢慢被拾起来。忠武将军收拾山河四海，军权也大半攥在他手里，连颐庆皇帝想与他叫板，都得先掂量掂量。”荀焜说着，“当然，忠武将军的品行世人皆知，那是无可挑剔，但这毅国公，才入仕几年，这可说不好啊……”
　　“军权对国家而言，对皇帝而已，意义几何，不言而喻吧。如今军权几乎全把在毅国公手里，先帝还把政权和幼帝一并托付给他，真是生怕他不反呐。”荀焜冷笑一声。
　　褚言辙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有了波澜。他轻轻瞥了荀焜一眼：“成王殿下，慎言。”
　　“无妨，此间只有你我。”荀焜笑着摆手，“还是说，难不成姐夫想去毅国公前面告我？也对，听闻褚大人与先帝、毅国公素来关系不错。”他这话是笑着说的，可那笑意分明未曾触及眼底。
　　“王爷说笑了。”褚言辙道，又恢复了那寒冰脸，“算不得关系匪浅，普通交往罢了。”
　　荀焜拍在他肩上：“但不论如何，在政务方面，褚大人可是远胜毅国公啊。让一个只会拿枪杆子的武夫去握笔杆子，这不是闹笑话呢么？”
　　“褚大人不妨想想本王的话，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委屈么？你就真的甘愿看着毅国公这只知道打仗的莽夫抢走本该属于你的一切么？你的权力，你的地位，你在陛下心里的分量，都甘愿被他夺走么？”
　　是啊，他甘愿么？
　　夜深人静时，他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委屈与嫉妒么？
　　有，当然有。
　　他没法欺骗自己，纵然表面伪装得再好，内心也只能屈服地点头承认。
　　甚至在荀灏驾崩前，将权力与事务慢慢移交给易清晏时就开始了；甚至在易清晏回京前，荀灏透露说要让易清晏回来分担政务时就有了；甚至在几年前，易清晏在战场上崭露头角、所向披靡，而他只是翰林院中整日埋首于故纸堆的小小编修时就开始了。
　　凭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就因为他会打仗，就可以为人称颂，就可以大权在握，就可以风光无限？
　　凭什么？！
　　嫉妒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几乎难以剔除，只会逐渐生根发芽，不断生长。
　　内心惊涛骇浪，表面波澜不惊。他不动声色地挪走了肩膀上荀焜的手，道：“不甘愿又能怎样？”
　　荀焜笑了：“不瞒褚大人说，不仅你不甘愿，本王也不甘愿。本王与先帝可是正经八百的兄弟，是陛下唯一的叔叔，如今先帝让陛下认毅国公为父，把本王这皇叔的脸往哪儿搁呢？再论为政之道，毅国公又如何比得过我，如何能做大楚的摄政王？”
　　“褚大人，既然不甘愿，不妨动手将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荀焜的笑容化作眼里的熠熠光芒，仿佛一只贪婪的野兽，“你我联手，定能成大事。”
　　褚言辙深深凝视着他的眼，没有说话。
　　“褚大人也不必着急，不过是随口一说。”荀焜话锋一转，仿佛刚刚的人不是他一般，哈哈笑着又拍了一下褚言辙，“褚大人权当一个玩笑，成与不成，自己衡量便是。”
　　“只是，若是褚大人愿意，成王府的门永远向你敞开。”
　　回褚府的马车上，褚言辙与程溪相对而坐，车里安安静静，气氛都有些冷了。
　　程溪悄悄抬眸打量着丈夫。成婚将近两年，她却始终感觉与褚言辙并不熟悉。明明同在一个府邸，却有时几日十几日也见不到一面，即使见了也只是点头示意，相敬如宾。他的话少得可怜，时间也少得可怜，令她心中除了女子对丈夫本能的爱慕之外，还多了些敬畏与恐惧。
　　有时她是真的羡慕毅国公的夫人。她与毅国公那是朝野上下公认的神仙眷侣，郎才女貌，好不般配。听闻国公夫人不能生育，毅国公竟然也没有丝毫嫌弃，也不曾纳妾，那烟花之地更不必说，连边都不沾。
　　还有那故去的云贵妃，当初与先帝也是一对爱侣，惹人羡慕。哪怕斯人已逝，先帝也依然念念不忘，几年不曾选秀纳妃。
　　而她与褚言辙，不过是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成婚。新婚前，她甚至没有见过未来的夫君几面，却对他“美少年”“文曲星”的名号如雷贯耳。她也曾期盼过琴瑟和鸣、双宿双飞的美好爱情，婚后却发现那不过是他人笔下的镜花水月。
　　“今日成王妃与你说什么了？”褚言辙闭着眼靠着车板，看着仿佛是睡着了，却冷不丁冒出一句，吓了正神游的程溪一跳。
　　“没、没什么。”程溪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褚言辙“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仿佛花了点时间鼓足勇气一般，过了一会儿程溪才开口道：“我、我听成王妃说，如今毅国公做了摄政王，还做了陛下的义父？”
　　“嗯。”褚言辙应了一声，依然没睁眼。
　　“那夫君你呢？”她小心翼翼地发问，“我听成王妃说，王爷好像对此颇有微词……那我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褚言辙终于睁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发妻，倒像是在看朝堂上的同僚甚至政敌。“你想怎么办吗？”
　　“我、我哪有什么想法……”她喏喏地道，“我听夫君的……”
　　褚言辙又冷冷地闭上了眼。
　　星光暗淡，月亮也躲在云层后，车夫点起车前的灯笼，才勉强照得请回府的路。人心诡谲，比这黑夜更迷离莫测，让人捉摸不透。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短一些，是周日凌晨赶出来滴~
谢谢大家的等候，爱泥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