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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拾·生异心诡云暗涌(二) “因此,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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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朝后的御书房外,侯壬在廊下静候,本就不明显的脖子缩进了衣领,一双有些胖的手缩进宽大的袖子里,两只脚来回跺着地,活像一只上蹿下跳的胖鹌鹑。
“真冷啊。”他悄悄感慨道,心里仍然满是不解。陛下召见朝臣,为何不留外人,甚至连他这个大总管也不能在场?不仅如此,这么冷的天,还让他在冰天雪地里等候来人。
风雪中远远地出现了一个人影,赭红的官袍被白雪地衬得更红了三分,与这大红宫墙交相辉映。侯壬连忙站直了身子,脖子不缩了,脚也不跺了,安静地等候。
“侯公公。”来人是褚言辙。他向侯壬行了一礼,声音仿佛一杯温度适宜的温吞水,听着很是舒服。
“褚大人到了。”侯壬回以一礼,“快进去吧,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褚言辙一点头,对侯壬道了一句“辛苦”,便抬步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空荡荡、静悄悄,他环顾四周,轻声喊道:“大哥?”
“三弟!”褚言辙闻声望去,却见荀灏坐在火盆边的矮凳上冲他招手,“外面冷吧?过来烤火。”
“大哥。”褚言辙笑着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大哥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荀灏也笑了,一双桃花眼笑弯了,好似盛了潋滟水波:“瞧你说的,我找你一定是有事么?”
他盯着火盆里越窜越盛的火苗,轻轻一叹:“自从你中了状元、进翰林院,已经两年了吧?整日窝在翰林院里写字编书,也不见个人影。我想找你说说话,还得先翻那故纸堆么?”
褚言辙微微一笑:“大哥说的哪里话。”
荀灏的目光从火苗转移到褚言辙的脸上,凝视着他那被火光照亮半边侧脸的面容。眉如远山,眸似深潭,唇似卧弓。这是一张与易清晏并称“楚京第一美少年”的脸,在易清晏成婚后,更是楚京少女唯一的春闺梦里人的脸。在两人均小有成就后,更是被戏称为大楚的文曲星与武曲星。
荀灏静静看着,心里不自觉地将两个弟弟进行对比。易清晏是一捧热烈的火,一如既往、十余年不变的张扬赤诚,不论在边关多少年也不改;而褚言辙则是一汪深沉的水,永远沉静、永远内敛,连眉目都是收敛而温润的模样。荀灏恍然意识到,两年不曾与褚言辙好好交流,他已经有些不熟悉这三弟了,还以为他也与易清晏一般不曾改变过。
“三弟,”他说道,“翰林院呆了两年了,感觉如何?”
褚言辙抬眸看了他片刻,才笑道:“挺好的。”
“你真甘愿一直待在翰林院,与书册笔墨作伴?”
“大哥……”褚言辙似乎意识到了荀灏接下来要说什么,本就不明显的笑容更敛了几分。
荀灏又扭头看向火盆,火光倒影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明明灭灭。“三弟,你与二弟真是太不一样了。”他轻声道,“这几年你在翰林院深居简出、不闻朝政,我又因边关战事吃紧,与二弟来往得多些,一不留神,还以为你们相似呢。”
“二弟想要什么,从来都直接告诉我;不想要什么,也都直接说了。他从不求官职爵位,是因为他不想要,而不是他不肯说。那世袭毅国公的公爵,他恨不得我能撤回圣旨。而他屡次三番请求戍守边关,也是因为他志在此事。”
“你呢?你从不与我说,是不想要,还是想要但不愿说?”
“大哥,我……”褚言辙看着他的眼睛。荀灏的眼里有火光跳跃不停,衬得神色越发玩味,似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大丈夫当凭本事建功立业,怎能开口求取功名……”褚言辙难得有些吞吞吐吐,“二哥的官职爵位,不也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么……”
荀灏摇头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丈夫当然是要凭自身本事成事,但机会也同样重要。如今我送你一个机会,你不要?”
“难道你真的想在翰林院呆上三五载,不知何时才能熬出头吗?”
褚言辙瞳孔一缩,骤然惊醒。他生来便为鲲鹏,又有鸿鹄之志、潘陆之才,怎能屈就于小小翰林院?只是状元担任翰林院编修、在翰林院熬三五载甚至八.九载都是常事,他又怎么好意思向荀灏开口求得提拔?
他努力地咽了口唾沫,让自己冷静下来:“大哥所说的机会,是什么?”
荀灏勾唇笑了:“都察院监察御史,愿否?”
都察院监察御史!褚言辙心里一惊,说不出话来。虽然这个官职与翰林院编修同为正七品,品级不升,但意义却大不相同。翰林院编修不过是故纸堆里的芝麻官,掌制诰、史册、文翰、讲读经史、修撰国史等事,没有多少实权。而监察御史则有监察百官之责,所谓“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上达天听,官职虽小,权力极大。
“大哥,我愿意!”他回过神来,笑意敛不住了,匆忙点头。
“再过些时日我便要南巡,朝中监察百官一职便交给你了。都察院其他的老家伙们,除了二弟那位刚正不阿的好岳父,其他人弹劾奏章摞得比泰山都高,唾沫星子都能再扩出一片南海,实事却没见办了多少,我信不过。”荀灏拿着火钳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火星子溅起来落到他脚边,“三弟,实不相瞒,朝中有你,军中有二弟,我才是最放心的。”
“等我去了南边,你每月来两封信,不必经他人之手,直接写给我便是。”荀灏道,“如此,方才是最稳妥的。”
褚言辙忍不住“噌”地站起身来,向荀灏拜道:“小弟定不负大哥所托!”
“何必谢我?”荀灏连忙搀他,玩笑道,“你只要不学那帮老家伙,日日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便好了。你是不知道,我每次听他们在下面吵得唾沫横飞,只觉得脑仁疼。”
褚言辙被逗笑了:“知道了,大哥。”
雪渐渐小了,太阳从层层云朵中露出一角,发出些碎碎的光,照在空中慢悠悠飘扬的雪花上,宝石般一闪一闪的。
屋里坐久了,荀灏便提议出去走走。两人各披了一件大氅,慢慢往御花园走去,身后一群小黄门远远地跟着。
许久不曾见面,两人竟也未曾生分,开头聊了几句朝政后,便像小时候一般天南海北地谈起天来。
聊到尽兴时,荀灏的余光却瞥见一抹正红的影子,在洁白的雪地里分外耀眼。
“陛下!”来人显然也看见了他,袅娜地走到他面前,正是申绣。
荀灏脸上没带什么表情,只轻轻点头示意。一旁的褚言辙见她过来,合时宜地行了礼。
“这么冷的天,陛下与褚大人是在赏景么?着实是好兴致,但切莫冻着了身子。”申绣笑道。
褚言辙听闻,连忙谢过,而荀灏只“嗯”了一声,不知是什么意思。
申绣自知出现得有些不合时宜,寻了个由头正准备离开,却被荀灏叫住了:“皇后!”
她回首望向他,眼中带了些希冀,等着他的下文。
“方才朕与褚大人正说到今年的南巡,”荀灏道,“南巡路途遥远,你就不必跟去了。望皇后留在宫中,处理好六宫大小事宜,做六宫之表率。”
“今时不同往日,朕如今将贵妃与皇嗣托付与皇后,望皇后不负朕所托,保她母子平安无恙。”荀灏的目光深深地望着她,似乎要将她望穿了。
申绣一瞬间怔在了原地,脸上原本完美无瑕的笑容一刹那间仿佛干旱的大地,寸寸龟裂,又被她竭力弥补,缝合得有些狼狈。她竭尽全力地维持着皇后所应有的端庄仪态,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口中的贝齿却险些咬碎。
“陛下放心,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托。”她笑盈盈地点头行礼,待荀灏与褚言辙转身离去,那抹笑容顷刻瓦解,只余下眼里比三九寒冬更冷的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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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着一口银牙回了坤宁宫,待到屏退了下人,只余下玉璇一人时,申绣才终于发作:“云锦书!”
一旁的玉璇更是愤愤不平地道:“娘娘,陛下这也太过分了,对您一句关心没有,还句句都是贵妃!贵妃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娘娘?”
见申绣没有出声,她悄悄偏头望去,却见申绣眼里满是泪水,微微仰着头,紧抿着唇,努力不让眼泪溢出眼眶,直到憋红了一双眼。
“娘娘,您想哭就哭吧……”玉璇的声音也哽咽了,“奴婢晓得,您心里苦……”
申绣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晶莹剔透得仿佛白玉盘上的粒粒珍珠。“他眼里哪有我……”她抽泣道,“我不过就是宫里的一尊摆设罢了。”
眼泪越流越多,一时间完全止不住。申绣只觉得鼻头发酸、口中发涩、喉咙发紧,一年多的委屈溢上心头,化作咸涩的泪珠滚落。
“云锦书,云锦书……”她念着这个名字,“陪她赏花,送她礼物,日日陪伴……如今要去南巡了,他心里也只有她!”
“云锦书,本宫真是……”她一字字地道,“恨死你了。”
她快速地擦了眼泪,闭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眼时,又变回了从前那个端庄大气、雍容华贵的皇后。她眼中闪过一抹凌厉,挑眉笑了笑:“照顾贵妃,呵。”
见她恢复了常态,玉璇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娘娘,我们该怎么做?”
“陛下南巡,可是把六宫上下都交给了本宫,那自然是要对贵妃‘多加照拂’了。”申绣冷笑一声,“若是这期间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是本宫治理不善的罪过?”
“难道真的让贵妃诞下皇嗣?”玉璇满脸不解,“那她的荣宠岂不更盛?”
“当然不能让她平安诞下皇嗣。”申绣一挥衣袖,走到宝座上斜斜地坐着。
“都说女人产子是过鬼门关,她又怎么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平平安安地过这一关呢?”
玉璇眼珠一动,问道:“娘娘的意思是,在贵妃产子时做手脚?可贵妃产子的时候,陛下不是南巡归来了么?这如何方便?”
“产子的日期是太医院推算的,就一定准么?”她垂眸端详着染了豆蔻的指甲,“不是常有早产之事发生么?”
“那皇嗣……还留吗?”玉璇问道。
“留!当然留。”申绣笑了,“你想想,贵妃没了,孩子若还活着,该交给谁抚养?”
听她一言,玉璇恍然大悟:“您!”
申绣微微点头,一双狐狸眼中迸发出精明而锐利的光芒:“若是孩子活着,必然是由本宫亲自抚养。若是孩子也没了,陛下无后,一年两年还没事,长此以往,群臣自然会上谏请陛下开枝散叶。依陛下对贵妃的痴情性子,还会再召女子进宫么?必然不会。那皇嗣从何而来?必然是本宫的孩子。更何况,本宫的孩子是名正言顺的嫡子,自然是群臣与太后所认为的最好的选择。”
“退一万步讲,陛下不愿再有子嗣,从宗室里过继子嗣,养在谁膝下?依旧是本宫。”
“只要有了皇子在手,陛下的宠爱,便是无足轻重了。”
“因此,无论皇嗣如何,贵妃必须死。”
玉璇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忍不住道:“娘娘英明!”
“所以啊,”申绣勾唇,唇角摆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度,却莫名看着有些渗人,“这段时间,自然是要好好‘照顾’贵妃,直到她临产之时。”
正月里,万物似乎都结了冰。天是阴沉沉的冷,雪是白森森的冷,风是割皮肉的冷,就连人眼中深沉的目光,也是锥心刺骨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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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风送走了冬日的冷,推着楚京的人走进了柔软多情的春天,也推着荀灏走上了南巡之路。
二月初一一早,荀灏便与云锦书道别,准备动身前往江南一带。
云锦书正低头帮他整理上朝的衮服,抚平衣裳的褶皱,认真地系上腰带,一双手忽然被荀灏的大手一攥。她有些错愕地抬头,却见荀灏眼里竟隐隐有了泪光。
“阿舒……”他轻声唤道,“此去江南,怕是四五个月见不得面了。一定要在楚京好好地等我回来,你和孩子,都平平安安地等我回来,好么?”
他的手覆着她的柔荑,轻轻抚着她的小腹。如今孩子已经四个月了,她的腹部也有了微微的凸起,显然已经显出了轮廓。早春衣裳穿得多,从外面看到看不出什么模样,只是轻轻一摸,便能感受到那柔软的弧度。
云锦书忽然想起昨天夜里,他将她圈在怀中,在她耳畔低声呢喃着一些无意义的话语,手掌隔着亵衣摩挲着她的小腹。她忽然脸红了起来,却又有几分想掉泪。
“都不知等我回来时,你肚子该大成什么样了。”荀灏笑道,“那个时候肯定会动了吧,会和我打招呼么?”
云锦书也笑了起来:“肯定会,他肯定认得你是他父皇。”
“你放心去南巡吧,不用记挂我和孩子。宫中不是还有皇后娘娘么,她对我很是关照,你放心就是。”云锦书道,“我和孩子都在楚京等你回来。”
初一的大朝会结束后,荀灏与朝中几位要员点了十数名御林军,扮作商队,由百人御林军暗中护卫,一路向南而去。
第二日上午,云锦书正带着黄莺在御花园中散步时,一只雪白的鸽子扑棱着翅膀,很有灵性地停在了云锦书的肩上,轻轻啄了啄她。
“娘娘!”黄莺有些紧张地喊道。
“没事。”云锦书笑了笑,偏头看着白鸽,“你找我呀?”
白鸽也很通人性,歪着脑袋看着她,一双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眼炯炯有神。
“你是替陛下送信来的吧?”她笑着取下了白鸽腿上的小竹筒,从里面取出卷得细细长长的信纸,“陛下真是的,昨日才走的,今日便有信到了。”虽说是嗔他,话里却难掩喜悦与娇羞。
她寻了一处凉亭,有些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纸,眼角的笑意越来越盛。信上说,荀灏此行化名景洵,身份是楚京一带富商家的大公子,代表家族前往江南一带进行生意往来。
“景洵……”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取得十分妙。她读完了信,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了几折,塞在胸口,随后转头对黄莺道:“回宫去吧,我给陛下写回信。”随后对手边的白鸽道:“你也一道吧,我着人给你准备些吃食。”
白鸽雀跃地扑腾着翅膀,在她肩上叽叽喳喳得像一只麻雀,仿佛在随着春风一道,诉说着江南到楚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