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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陆·新婚燕尔笑春风(二) “日后等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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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柔软的春风绕梁而过,撩得檐角的风铃羞涩地“叮叮当当”地响。风铃轻吟的间隙里,似乎有木料被摇晃的响动,像是从屋内传来。好奇的春风推开木窗的一角,向内窥去,却见烛光熹微,人影交叠,满目旖旎好风光。
结束之后,易清晏揽着慕容清的肩膀,贴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你说,我们这般,何时会怀宝宝?”
慕容清有些惊讶地望着他:“你……你想要孩子了?”
“你不想么?”易清晏看着她,眼里似乎也有点惊讶,“生个像你的小宝宝,不好吗?”
慕容清似乎是被逗笑了,问:“那如果像你呢?”
本就是些无厘头的浑话,没想到易清晏竟还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认真地道:“若是生个儿子,像我自然是好的,以后也去保家卫国、征战沙场。若是生个女儿……”他仔细想了想,道:“若是生个女儿,那还是像你一般文文静静的才好,要是闺女像我可不得了,天天上天入地没个正形,以后谁家男儿敢娶。”
慕容清被他的话逗得发笑,蝶翅一般的肩膀也一抖一抖的:“你也知道你讨人嫌啊。”
易清晏不置可否地撇撇嘴:“我小时候是整日到处疯,我爹怎么打骂也不管用,这我还是知道的。”
“不过说真的,我是挺想要一个我俩的孩子的。”易清晏轻轻揽住慕容清道,“一个长得像你我的小孩子天天围着我们转,会哭会笑,多可爱啊。”
“而且,前几日娘还悄悄找我了,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他道。
这话还真不是他自己编的,而是易夫人当真找过了易清晏。如今易清晏已经大婚,易中元离京戍边,易夫人已经闲下来了。她日日闲得无事,就免不了开始操心儿子的子孙大事,这才悄悄找了易清晏问话。
当着易夫人的面,易清晏说:“我们不着急啊,新婚的小日子还没过够呢,不急着那么早生孩子。”随后被易夫人笑着嗔了一眼。
不过易夫人的话却时不时在心头回响,偶尔闲下来想想,竟也觉得有个孩子没什么不好的。
“娘催着要孩子了?”慕容清闻言,柳眉微蹙,有些紧张地问道。
“也不算催,娘闲着没事想抱孙子了,可以理解。”易清晏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发丝,“你且放宽心,子嗣一事,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却不曾想易清晏的随口一说竟然一语成真,“得之我幸”的好运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降落在了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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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晨起时易清晏便感觉到,慕容清又心绪不佳,整个人跟深秋里霜打了的枯花败叶似的,蔫蔫的。
一连好几日了,都是这副模样。偏又这段时间他在营中事多且杂,每日忙得不可开交,也未曾问过缘由。
而今早似乎还变本加厉了,连早膳也用不下了。
易清晏看着她无精打采的模样,伸手往她碗里夹了个虾饺:“刚出锅的,尝尝。”楚京离海远,本地除了一条跨城而过的星南河外也无江河,鱼虾一类甚是紧缺。易清晏也是偶然发现慕容清对各类河鲜海鲜有所偏爱,其中又对虾仁情有独钟,易府的餐桌上才隔三差五有了各类鱼虾。
刚出锅的虾饺还冒着热气,玲珑剔透,皮薄馅大,从外面能隐隐约约看见包裹着的粉红色虾仁。一个虾饺里包了一个完整的虾仁,还有细碎的甘荀,外皮上更是点了两粒黑芝麻,做成眼睛的模样。远远看着,真好像一只白里透红的小白兔。
以往餐桌上若是有虾饺,慕容清能一个人吃三五只还意犹未尽。而今日,她只是瞥了一眼碗里的虾饺,依旧提不起兴致,慢腾腾地动了筷。
刚夹起虾饺凑近,她便觉得一股腥气扑鼻,登时搅得胃里翻江倒海,胃里的酸液逆流而上,直冲喉头。她连忙放下碗筷,生怕下一秒就要吐在当场。
“怎么了?”易清晏见她这般模样,很是不解地问。
她沉默了片刻后道:“好腥。”
“啊?”易清晏夹了一个塞到嘴里,却觉得味道与平常无二,“这跟平常吃的不是一样吗?”
慕容清却摇头,一口断定:“比平常腥多了,往日是没有腥味的。”
易清晏只得万般不解地命人将这道菜撤下去,道:“那你吃点别的?小笼包?水晶糕?”而慕容清只一律摇头:“算了,我没胃口。”
“不吃早饭怎么行,当心把胃熬坏了。”易清晏道,“你该不会是着凉了吧?不至于啊,如今都初夏了……”
他还急着去城郊大营点卯,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细究慕容清精神不济的缘由。他三两下扒完了自己碗里的饭,风风火火地要出门,只是在临走时悄悄对碧桃道:“把没吃过的菜再热一热,待会儿多少让少夫人吃一点。还有那口味清淡的白粥,也都备一份。再去请府医来看看,别是真病了。”交代完了,才跨上马出了门。
到了城郊大营,易清晏心里仍不踏实,总是念着慕容清早晨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越发担忧。手里的事做不下去了,总盯着一页公文看了半晌也看不出所以然,思绪早已飞回了家。他索性告了假,带了几份急需处理的文件回了家,其余不急的均留到明日。
他骑在马上往家赶时想着,她若是真病了怎么办?他回家自然是没什么用处,可哪怕是守着她呢?哪怕是安心些呢?
他到家时,院里还不见慕容清与碧桃的身影,只有洒扫庭院的小厮很是惊讶地道:“少爷,这么早就回来了?”
易清晏摆摆手,径直跨进了屋。外屋亦不见他们二人,只有餐桌上放着一碗白粥,碗里还放了勺子,大约是吃了几口。他伸手一摸,凉的。
里屋里,慕容清与碧桃正小声说着话,听见珠帘一阵响动,均抬起头来,随后便见易清晏抬步走进。慕容清神态仍然有些不济,眼神却很是惊喜,问道:“今日怎么回来得怎么早?”
易清晏向碧桃挥了挥手示意她告退,随后挨着慕容清坐下:“在营中也做不下什么事,便回来看看你。”他执起慕容清的手,颇为担忧地问道:“请过医士了没有?怎么说的?可是受凉了?”
“看过了,没有生病。”慕容清笑道,与他凑近了两分,悄悄道,“府医说了,是滑脉,快两个月了。”
“啊?”易清晏听到慕容清的话,颇为惊讶,“滑脉?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慕容清笑着嗔他。
易清晏激动地一把抱住她,亲吻她的发鬓,喃喃道:“太好了……”
随后他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那你这几日吃不下饭、无精打采的,也是这个原因?”
“大约是的。”慕容清道,有些爱怜地看向自己的小腹,“这小家伙忒闹腾。”
“完了,当真是随我。”易清晏玩笑道。
慕容清笑望着他:“像你有什么不好?是儿子便骁勇善战,是女儿便聪明伶俐,多好。”
“我还是喜欢像你的,乖巧可爱。”易清晏揽住慕容清的肩头,又问道,“那你如今精神不好,医士可有说解决之法?”
慕容清轻轻叹气:“府医开了个调养的方子,也不知有没有效果,大约过一段时间就好了。”见易清晏的眉头蹙了起来,她轻声安慰道:“没事的,都有这么一遭,过了便好了。”
易清晏也叹了口气,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到底是辛苦你。”
慕容清笑了,眉眼弯起来似初二的月牙:“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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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阖府上下都知道了这个喜讯,其中最高兴的当属易夫人。她激动地拉着慕容清的手问这问那,关怀备至,还讲了许多自己怀易清晏时的趣事与经验之谈,令一旁的易清晏哭笑不得。
易清晏也兴奋地几乎要飘到天上去,那一日的公文自然是不了了之了,只得他第二日起个大早赶去城郊大营才全部批复完。随后,尽管被易夫人再三叮嘱了胎坐稳前不要与外人说,他依然压抑不住,在月满楼摆了一桌酒,宴请两位兄弟,分享喜悦之情。
慕容清其实能看出来,易清晏有多在乎她,又有多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
她胃口不好不愿吃饭,他便一道菜一道菜地试,直到试出一道她觉得不腥不膻不油不腻不咸不淡的、愿意吃的菜来,然而她口味多变,今日喜欢的菜肴往往过两日又入不得眼了,他便接着重新试,丝毫不曾抱怨;她精神不济少有笑颜,他便每日想着法子逗她开心,想着法子哄她吃饭,可谓任劳任怨、无微不至;他每日从城郊大营回来,路过街上卖小玩意儿的小摊小贩,总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只要有合心意的便想买下来,又怕亲自出面太引人注目,便遣了小厮去买,往往是他在前面逛,小厮在后面抱着一摞东西艰难地跟着,回家的路都比以往走得格外久了些。如今孩子月份不大,家里的小帽子、小衣裳、小鞋子、不倒翁、拨浪鼓、小泥人等物件却是堆了不少。
这一日他又在街上看见了一柄短木剑,思绪一下子回到从前,他拿着一柄短木剑在府里肆意疯跑的时候。那个时候,有对他宠爱有加的父亲,有对他温柔似水的母亲,有对他关怀备至的仆僮,还有与他一同玩闹的朋友。他的童年,竟然在那样美好的日光中逝去了,如今只余一缕清风、半片竹叶。
而如今父亲的宠爱变成了期望,母亲的温柔藏进了絮叨,朋友的嬉戏疯闹变成了兄弟的两肋插刀,甚至,还有妻子的关怀体贴,未来还有孩子的欢声笑语。
人生二十载有诸多美好,顺风顺水,无忧无虑,何其有幸。
小贩看易清晏盯着那木剑出神良久,小心地道:“这位公子,可是看上了这柄剑?我家这木剑可做得好哦,用得都是顶好的木料,您看这雕工,这手艺……”他不认得易清晏,只凭直觉觉得,他对这木剑感兴趣。
“不必说了。”易清晏打断了他,“多少钱,我要了。”
小贩喜得眉开眼笑:“一钱银子。”
易清晏从怀里摸出一粒碎银,约莫是半两银子,八钱。他把碎银递给小贩,道:“不用找了。”
“哎呦这怎么行。”小贩大惊,手里的银子都显得烫手了,“这也太多了……”
“没事,收着吧。”易清晏不在意地摆摆手。
“那这,这……我给您包起来吧?”小贩说着,找了个木盒子装那木剑,边包边道,“公子出手如此大方,买给小公子的吧?”
易清晏心道如今还不知是小公子还是小小姐呢,嘴上只轻轻“嗯”了一声。
“哎呀。”小贩将包好的木剑递给易清晏,“我看公子生得这般玉树临风,想必小公子未来也是个人中龙凤咯!”
听闻此言,易清晏弯了弯唇角,笑道:“那就借你吉言。”
易清晏回了家,便兴冲冲地向慕容清展示自己新买的东西。
如今慕容清的精神好了许多,胃口也没有前段时间那么刁钻了,再加上满心欢喜,整个人好像还更美了些。她正靠在软榻上做女工,是一件小婴儿的衣裳,颜色选的是不会出错的大红。
见易清晏进来,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笑着问道:“又买了什么了?”
易清晏没有先回答,反倒说:“你如今刚把身子养好一点,怎么就去做针线活,劳神费力的。若是喜欢这些小衣裳,让旁人去做便是了。”
“还好,不累。”慕容清道,“自己做的,总归不一样。”
“看看吧,买了什么?”慕容清用指尖敲着木盒,还不忘嗔他一句,“买了那么多东西,也不嫌浪费。”
“怎么会。”易清晏不以为然,“又不是没有银子,又不是府里放不下。”他说着,打开了木盒给慕容清看。
“木剑?”慕容清拿起来端详片刻后失笑了,“你还真是想让孩子去当将军啊。”
“那是自然,毕竟易家世代为将。”易清晏道,“日后我便教他剑法、箭术、马术、兵法……爹教给我的,我自然都得教给他。”
“若是个女孩子呢?”慕容清笑问。
“闺女也要教。”易清晏道,“君不闻穆桂英挂帅否?当知巾帼不让须眉,谁说女子不如男?”
慕容清哑然失笑:“你总是有理。”
“那若是他不喜欢习武从军呢?”她又问。
“那……”易清晏难得失语了,沉默了一会儿后道,“不喜欢便不喜欢吧,人各有志。若是不愿习武,那就从文,像岳父一样勇于直言,或是像褚大人一般纵横朝堂,未尝不好。”他口中的“褚大人”是褚言辙的父亲,如今的左相。
“毕竟我看那朝堂亦如战场,瞬息万变,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道,不过补道,“但剑法还是要学的,做防身之用。”
他将慕容清揽过来,靠在自己肩头:“阿清,我今日在街上看见这柄木剑,便想起来我小时候玩的木剑了,跟这个长得差不多。我那柄木剑,是我三四岁时爹亲手做的,是我的第一柄剑,玩了好些年。后来有了真正铁铸的剑后,那木剑也不知丢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他的声音很轻,好像真是在回忆小时候的场景。
“日后等孩子出生了,我也亲手给他做一柄剑,可好?”
慕容清笑了,脑袋枕在他的颈窝里,道:“好啊。”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了屋,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规则的光影,将那一块地面都染成瑰丽的橘红。好奇的风潜伏在阴影里,观望着屋内的情形,却只嗅到了绵绵情意的甜蜜。夕阳缓缓坠落,地上的光影变长、变细、变暗,最后归于阴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