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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伍·之子于归宜室家(二) 唉,难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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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清晏新婚后没几日,便是云锦书入宫的日子。
后妃入宫,没有册封皇后那般浩大的声势,却也有许多繁文缛节。云时云深早已祭祀天地,云锦书也三跪九叩祭祀了先祖,受了正式册封。如今她一袭正一品妃子的华裳,即将登上宫中来的轿辇。
她好像一点都不紧张似的,等待着宫中仪仗时甚至还与兄嫂说着玩笑。直到仪仗到了街口,道旁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了阵阵惊呼与赞叹,她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了进宫意味着什么,忽然就抱住云夫人大哭起来。入宫,意味着离开她熟悉的亲人,与其他女人勾心斗角;入宫,意味着告别她热爱的市井,自囚于巍巍红墙之中;入宫,意味着舍弃她向往的自由,被礼仪宫规的重重枷锁束缚双翼……这一切,都是无法更改的,都是荀灏难以补偿她的。
云夫人被她这一抱,立刻也哭得发不出声了。一入宫门深似海,日后想再见女儿,只怕难如登天,又有哪位做母亲的舍得?
“娘娘,云夫人,这大喜的日子,可不兴哭啊。”仪仗由侯壬领队,他暗暗对云夫人使了个眼色。
“好了,不哭了……”云夫人看懂了他的意思,连忙擦了眼泪,又替女儿抹掉泪水,“再哭妆就花了,啊……”
“日后要懂事些,守礼些,好好服侍陛下,照顾好自己,记得多写信回来……”云夫人将已经叮嘱过千百遍的话又拿出来絮叨,只恨时间不能永远停留在此刻,让女儿不要离开。
一家人目送着云锦书泪眼朦胧地上了轿辇,轿夫起轿,往皇城的方向去了。云夫人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随着轿辇的远走再次决堤,转头掩面,泣不成声。
四人抬的轿子一晃一晃,很快便到了皇城脚下,九重宫阙。
小轿停在了储秀宫前,侯壬立在一旁:“娘娘,请下轿。”
云锦书红着眼下了轿,似乎才止住了抽泣,瘦弱的肩膀扔在一抽一抽地发抖,好似折了翼的风筝。
“请娘娘在此处歇息。”侯壬将云锦书送进门,便转身要走。
“等等!”云锦书心里一紧,连忙叫住他,“那……陛下呢?”
侯壬笑着说道:“杂家只是负责办事的,哪里知道陛下的动向?”
一抹落寞如深秋衰败的枯草,覆盖了云锦书的眉眼,本就清澈的双瞳因哭过更染了清泠,此刻却蒙了一层阴翳,仿佛难以明朗的天色。
她站在偌大的宫殿里,身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陈设华贵精致的宫殿看起来如此陌生,如此冰冷,让她生出了想逃离的念头。
景哥哥,你在哪儿……他是她在这红墙之中唯一熟识的人,他是她入宫的目的,他是她对未来最大的期盼。而此刻,他不知所踪。
她暗暗地有些埋怨起他来,忽然间对这金碧辉煌的宫殿生出了几分恐惧。
而另一边,侯壬将云锦书安置在了储秀宫,便立刻去泰乾宫向荀灏复命了。
荀灏满面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从眼角眉梢向外四溢的喜悦将他团团包裹:“再过半个时辰,就接舒妃去云华宫。”说罢,便兴冲冲地出了门,也不知去了何处。
半个时辰后,云锦书站在云华宫中,只觉得一切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从外面看,云华宫与储秀宫并无不同,而里面却大有乾坤:门廊处处扎了红绸,檐下坠了贴“囍”的大红灯笼,窗上贴了各式各样的红剪纸,殿内被喜庆的大红淹没,床上铺了绣双喜的锦被和满床的“早生贵子”,桌上摆了红花烛、合卺酒与白玉七星秤……
这就是她的婚房。
鸳鸯戏水的屏风后,款款走出一人。他脱下了绣纹的龙袍,换了新郎官的喜服;褪去了皇帝的严肃威压,变成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他笑容满面,眼中只有她的倒影。
“去把衣服换了。”他将手中的托盘递给她,那是一套正红的嫁衣,是她一个妃子不能穿的颜色,“我们成婚。”
云锦书呆呆地接过托盘,足足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躲到屏风后更衣了。衣衫窸窣的声音里,还有隐隐的抽泣声。
荀灏静静地等着,幻想着她穿嫁衣的模样。“记得盖盖头。”他提醒道。
过了好一会儿,云锦书一身明艳的大红嫁衣,头顶盖头,扶着屏风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见她行动不便,荀灏连忙上前,将手中的红绸缎递到她手上,牵着她慢慢走。
走到香案前,他道:“阿舒,我们没法像寻常夫妻一样拜堂……一起拜天地好不好?”
云锦书的手紧紧攥着红绸带,默了一会儿才出声:“好。”不知是不是因为隔着盖头,声音是模糊的,似乎还颤抖着。
荀灏大喜,清了清嗓子,学着司仪的模样唱道:“一拜天地!”
两人对着香案,缓缓下拜。
“二拜高堂!”
堂上是空无一人的两把太师椅,显得冷冷清清。他们对着空空如也的椅子下拜,好像当真是拜了父母,求了长辈的祝福。
“夫妻交拜!”
两人面对面下拜,发冠相碰,咫尺之间,荀灏听见了她的抽泣声,这次听得真切。
拜过天地,荀灏松开红绸,拉住云锦书的手:“夫人,入洞房否?”
云锦书遮掩不住抽泣声,只好不说话,任由荀灏将她牵至里屋。
她有些惴惴不安地在床沿坐下,屋里好半天都没了动静。眼前的红盖头迟迟没有被掀开,她揪着手,不知所措。
“景哥哥……”她终于忍不住,出声唤道。
荀灏早就拿起了白玉七星秤,只是心中不可控地紧张着,迟迟不敢掀盖头,仿佛第一次见面的毛头小子。听她唤自己,他吸了口气,竭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双手,挑开了红盖头。
云锦书眼中还蒙着方才抽泣的薄薄水雾,眼尾一抹红,也不知是胭脂还是泪痕。嘴角挂着期冀的笑容,仰着瓷白的脸看着他,令荀灏心头一动。
“景哥哥,我好看么?”少女用娇俏的口吻问道,好像在向心上人撒娇。
荀灏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般用力点头:“好看,我们阿舒永远都是最好看的。”
乍听见他的表白,云锦书有几分羞涩地低下头去,笑得娇艳。
荀灏伸开手,像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小子:“可以抱抱你么?”
他原本还找易清晏问过这事,到头来竟是一点儿都没派上用场,先前兄弟的话在看到新妇的一瞬间就被忘道九霄云外去了。
云锦书很顺从地点头,主动向他怀里靠去。
这是她朝思暮想的人啊。虽然没有高朋满座,没有父母到场,甚至宫中都没有司仪唱和,可他们依旧拜了天地,做了夫妻。
天地可鉴,也唯有天地可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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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寒风在窗外呼啸,卷起夜色中飘落的雪花。“咔哒”,是北风吹开了窗棂,木质的窗在寒风中摇晃,被宫女急急忙忙关上了。然而为时已晚,寒风已经漏了进来,吹动了桌上摆着的龙凤呈祥花烛。烛火飘摇,差点熄灭,却顽强地又挺立起来,继续燃烧。
坤宁宫中烧着暖炉和地龙,使偌大的宫殿在寒冬腊月中依旧温暖如春,却捂不暖申绣的手。她指尖冰凉,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绞着皇后的华服。
帝后大婚的仪式比册妃繁复得多,她天色未明时便起了床,被一众人簇拥着更衣、祭祀、册封、拜堂……如今已经是深夜,一整日穿戴着厚重的礼服与凤冠,水米不进,她早已疲惫不堪,却还端坐在洞房中,等着大婚仪式的最后一环。
皇帝还没有来。
她已经枯坐了几个时辰了。
即使皇帝不在,她也依然端坐得如一尊塑像,发髻高挽,凤冠华贵,面若桃李,神色肃穆,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声“母仪天下”。
只是美则美矣,却少了些生气,像神龛上供奉的一尊塑像,庄严却冷淡。
一旁的宫女出了声:“娘娘,已经亥时了。”是申绣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侍女玉璇。
“知道了。”申绣目不斜视。
玉璇嗫嚅了半晌,终究是忍不住抱怨:“娘娘,这个点了陛下都没来,该不会不来了吧……”
申绣拧起眉,严肃道:“休得胡说。许是太忙了,陛下行事,自有他的理由。”
玉璇挨了训,嘟着嘴立在一旁,不说话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桌上的花烛滴滴答答地淌了许多红泪,才有脚步声渐渐传来。然而推门而入的不是一身衮服的荀灏,而是侯壬。
“皇后娘娘。”侯壬不疾不徐地向申绣行礼,“陛下如今还在御书房处理政事,忙得脱不开身,今夜怕是来不了了。”
玉璇脸上差点就变了颜色,却被申绣借着华服宽大的袖子拍了一下手背,才将将忍住了。而听闻新婚夜丈夫无法到场的申绣脸上神色不显,只是淡淡地问:“这么忙么?”
“是啊。今日大婚,陛下为此费了许多心,自然是堆积了许多政务还未处理,还请娘娘多担待。”侯壬脸上依然挂着标准的笑容,不卑不亢地回话。
申绣的脸色松了一两分,语气也温柔了些:“那本宫去探望陛下吧?”
“御书房重地,还请娘娘留步。”侯壬笑着拒绝,“请娘娘放心,杂家会照顾好陛下的。”
“既然如此,多谢侯公公。”侯壬转身欲走时,又被申绣叫住了,“侯公公,那舒妃呢?”
侯壬似乎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回娘娘,舒妃娘娘自然已经歇息了。”
申绣不说话了,只是轻轻点头,眼神望向远方,若有所思。
荀灏倒也没有骗申绣,他是真的公务缠身,逃脱不得。
当然,他内心里也不愿意去见这统共没见过几面的“绣表妹”、自己名义上的妻子,索性待在御书房做事。
他像个傀儡一般被人摆布着忙完了一整日的大婚仪式,早已身心俱疲。走进御书房,便撞上了偷溜过来看话本的云锦书。她原以为今日是见不到荀灏了,再一想起他大婚娶妻,纵然心里早有准备,却也免不得心烦意乱、情绪低落,索性溜到无人的御书房寻个好看的本子。四下无人,她便放肆了些,看到好笑的地方,“咯咯”笑个不停。却不曾想,一抬头便看见荀灏站在面前。
她兴奋地招手:“景哥哥!”
侯壬从坤宁宫回来,便见这样一幅场景:年轻的帝王一身衮服坐在龙椅之上,沉重的冠冕放在一旁,正拿着狼毫在灯下写着朱批,书案上堆满了一摞一摞的公文奏折;书案的一角趴着娇俏的妃子,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身上还披着皇帝的大氅,举着话本遮住大半张脸,似乎是梦里怕光。
见他来了,荀灏放下笔,道:“侯壬,着人送舒妃回宫,别把人吵醒了。”说着,小心翼翼地抽走了她手里的书,又伸手挡在她眼前替她遮光。
“陛下,那您呢?”不去皇后宫里,也不去舒妃宫里,那他……
“还有几本没看完。”荀灏道,“朕今晚就在御书房过夜罢。”
侯壬不再说话了,按他的吩咐送云锦书回宫了。
荀灏看着空荡荡的御书房,靠着宽大的龙椅上,发愁地揉了揉眉心。
唉,难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