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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青蒿 ...

  •   思竹院的丫鬟们最近都发觉青蒿有点不对劲。

      人还是那么个人,衣裳还是那么个衣裳,但总感觉哪里变了。

      今日一早,茯苓打了一盆洗脸水,因着刚起床,迷迷糊糊的没注意门外有人,倒水时不小心溅到青蒿的襦裙一角,吓得茯苓立马清醒。

      换作往日,青蒿早就破口大骂、要她赔一件新裙。谁知今日,青蒿只是浅笑着说了句“下次小心点”,回屋换了衣裳后便再未追究。

      她如此反常,反倒让茯苓惶恐不安了一整天,连温知念喊她几次都未察觉。

      “......我说茯苓小丫头!”

      温知念无奈地走到呆滞的茯苓跟前,将那只擦得锃亮的白瓷缠枝纹花瓶从她手里夺过来。

      “再擦下去,这花瓶都能亮得当镜子了!”

      茯苓如梦初醒,看着手中的拭布,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今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温知念将花瓶放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莫不是春天来了,少女怀春......”

      茯苓羞得跺了跺脚,“小姐,您瞎说什么呢!”见左右没有旁人,小声将早上发生的插曲告诉了温知念。

      “......青蒿姐姐平日里最看重她的衣裳首饰了。之前连翘帮她缝袖口,用的线的颜色只比原来的颜色只稍浅几分,她都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后来还是连翘赔她一件新衣才作罢......”

      茯苓说着,托着肉乎乎的脸颊叹一口气:“好在今日就可以领月银了,应该够买一匹缎子赔给她......”

      温知念微微讶异:“你们平日都如此怕她吗?”

      “小姐您有所不知。”茯苓麻利地放下拭布,脱下绣花鞋,跟温知念隔着小几分坐罗汉床两端——

      经过温知念几个月以来的“悉心教导”,茯苓与她单独相处时,已松弛得如姐妹一般。

      “青蒿在咱们府里已算得上是半个主子,她老子是老爷跟前得力的账房先生,她老娘又是从老太太房里出来的,连老爷都得给三分薄面。之前赵嬷嬷在时,有时连她都使唤不动青蒿......”

      温知念眯起眼睛:“依你这么说,今日她还真是宽厚呢......”

      “谁说不是呢!”

      茯苓小脸一皱,露出几分迷茫:“最近总觉得她变了个人,见谁都笑盈盈的。亮晃晃的金簪子也不戴了,改戴素簪了。如意缎的彩裙不穿了,改穿简单的苏绣罗裙了。有时看她抿着嘴笑的样子,总觉得像一个认识的人......奇怪......像谁呢......”

      温知念幽幽吐出一个名字:“苏姨娘。”

      “对!就是苏姨娘!”

      茯苓激动地拍案而起,而后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于放肆,赶紧偷眼望向门外。所幸这会几个大丫鬟都不在,她压了压声音,依旧想不通:“可是......青蒿姐姐怎么会变得越来越像苏姨娘呢?”

      她实在无法把嚣张跋扈的青蒿跟看起来温柔似水的苏姨娘联系到一块。

      “想必是得了高人指点吧。”温知念慵懒地半躺在罗汉床上,不经意问起:“她这会子去了何处?”

      “栖梧院前边的宫粉梅开了,青蒿姐姐说要去摘几枝来,给小姐摆在窗台上观赏。”

      温知念挑了挑眉:“栖梧院?爹爹散衙之后,就要去陪母亲用膳吧......”

      她来了兴致,拉上茯苓。“走,咱们吃瓜去!”

      梅花枝桠将晴光筛成细碎金箔,轻轻覆在泥土地上。七八株开得正好的宫粉梅在微风中舒展,红梅似胭脂点染,白梅如新雪凝就,花影交错间,只见一抹碧青身影在枝桠间时隐时现。少女踮起素缎绣鞋去攀高处的新梅,珍珠耳环随动作轻晃,在颈侧投下细碎光斑。

      温语棠经过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少女折梅图。

      他素来是个风雅之人,不免驻足欣赏了一会。青蒿此时好似刚发现来人,惊呼了一声,待看清来人后,娉娉袅袅地走上前来万福。

      “见过老爷。”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青的罗裙,鬓边的银簪与落在发间的梅花瓣相得益彰。低眉浅笑时的柔情绰态,仿佛让温语棠依稀看到另外一重熟悉的影子。

      “你是念念房里的丫鬟,怎么不在思竹院伺候?”

      “启禀老爷,奴婢见这里的梅花开的极好,想摘几枝放在小姐房里,给她解解闷。”

      温语棠颔首:“你倒有心了。”

      话音刚落地,忽听梅花树后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确实有心了!”

      姚氏从栖梧院的月门走了出来,秦妈妈跟在她身后,锐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青蒿。对方仿佛被她的威严气势所慑,忍不住瑟缩垂首,颇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

      姚氏一见那副与苏姨娘如出一辙的作态,就忍不住气血上涌。

      “这儿的梅花已开了三日,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午膳时分才来。怎么?摘梅花当饭吃吗?”

      温语棠看出她在吃味,无奈的同时,心中又不免有几分得意。姚氏平日里虽对他冷言冷语,但不时流露的情意却骗不了人。

      于是他上前牵起姚氏的手,笑着在她鬓边耳语:“饭前吃醋可对脾胃不好,咱们还是先去用膳......”

      姚氏红了脸,她本就是个很好哄的人,手上挣脱不开,便任温语棠牵着回了栖梧院。

      二人走后,秦妈妈走到青蒿跟前,冷冷地警告道:“你想做姨娘,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真以为学了苏姨娘的作态,就能讨老爷的欢心?人家真主都在院子里关禁闭,你这个效颦的东施还想掀起什么风浪!”

      青蒿被她说得满脸通红,装了这么些日子的老好人,她早就装累了。当即反唇相讥:“年轻的东施,总比年老色衰的西施强!”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秦妈妈怒极,正要发作时,温知念及时赶到打了圆场。

      “秦妈妈,这丫头被我骄纵惯了,回去我定然好好责罚她!”

      青蒿毕竟是她院子里的丫头,若是当众与栖梧院闹得太难看,外人又以为是她与姚氏不和,平白让人看笑话。

      秦妈妈自然也明白这一层,于是并未继续追究,狠狠瞪了青蒿一眼便回了栖梧院。

      温知念让跟来的茯苓先回去,此时梅花树下只有她与青蒿二人。

      对于青蒿这个丫鬟,温知念并未想过赶走她。一方面是因为青蒿的背景,她并不想在这个府里树敌太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丫头头脑简单,对她造不成多大威胁。

      但她现在一门心思想往温语棠的床上爬,这就让温知念有点头疼了。

      “青蒿,你今年十七了吧?”

      青蒿咬咬唇:“回小姐,去年过了冬至,便满十七了。”

      温知念算了算年龄,这放在现代,也才读高三的年纪。

      "你才十七岁,尚有大好年华,我去与母亲说,让她给你脱了奴籍,从此自由自在的,可好?"

      青蒿一愣,旋即跪在温知念脚下,面露倔强:“小姐,奴婢还想继续伺候您!奴婢不要出府!”

      温知念拉她起身,却拉不动,只好蹲下身与她平视,隐晦劝道:“你自小在府里长大,难道不清楚,高门贵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在这种地方,只会消磨你的心力,蹉跎你的年华,你的一生都被困在一片小院里,出入不得自由。你可想好了?”

      青蒿抹了把脸,轻嗤道:“小姐,您可知道外面多少人羡慕这种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用为生计奔波劳碌。纵使出入不得自由,那也比在外面风吹雨淋、起早贪黑要强得多!”

      温知念知道,她这是铁了心要一条路走到黑了。

      她站起身,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人各有志,我不能因为你的志向与我不同就苛责你。只是有一点你要记住——”

      她望向栖梧院的方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好自为之吧。”

      夜色已深,初春的夜晚仍有些凉意,思竹院的丫鬟们伺候主子就寝之后,也早早地钻进了被窝。

      温知念躺在柔软的锦缎上,望着床顶精美的雕花,想到青蒿白天说的那些话,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披衣起身,推开罗汉床旁边的一扇小窗。窗外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枝桠伸展到窗边,触手可及。

      温知念抚着深绿的叶片,仿佛在自言自语。

      “我这样放任她,会不会害了她?”

      “既然担忧,为何不直接送走她?”

      萧景翎的少年音从树枝里传出来,人却隐在层层叠叠的树叶里。借着月光仔细看,才能隐约看到躺卧时沿着树枝伸展的修长的腿。

      温知念托腮望着天上悬着的圆月,摇头喟叹:“有句话说得好,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萧景翎听得奇怪:“若说这丫头是‘他人’也就罢了,可这事还关系到你父亲和母亲,难道你想看你母亲伤心?”

      温知念自然不能说,这两人并不是她真正的父母,她也无法与他们共情。

      “就算没有青蒿,也会有蓝蒿、绿蒿、粉蒿。如果我爹真的是个薄情之人,那么借此机会,让母亲看清他的真面目,戒掉恋爱脑,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萧景翎已经习惯她时不时蹦出个自己听不懂的词,只是她语气中透出的冷静和凉薄,还是会让他暗暗心惊,进而忍不住去想,她从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除了温知楠这个姐姐,她似乎对一切亲缘都敬而远之。

      “所以,你打算放任不管了?”

      温知念摇头:“先静观其变,看看苏姨娘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现在要关心的不是青蒿这个傻丫头,也不是姚氏那个恋爱脑,而是一直躲在暗处搅弄浑水的苏姨娘。

      青蒿的这番转变是苏姨娘手把手教的,除了她,没人有这个本事。温知念不信,她会这么无私,把情敌往自己丈夫的怀里推。

      苏姨娘被禁足已有两月了,期间府里风平浪静,温语棠和姚氏的感情也逐渐升温。这个时候推青蒿出来,不仅能给姚氏添堵,又因着青蒿是思竹院的人,姚氏对她这个女儿也没什么好脸色。

      看着她小小年纪便如此忧沉,萧景翎也皱了皱眉。“我这几日有些事要处理,可能不在府里,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温知念闻言笑道:“我在自己家里,最多也不过是斗嘴争宠,有什么要小心的?倒是你,别让之前追杀你的那帮人发现了踪迹才好。”

      “嗯......”萧景翎迟疑半晌,还是忍不住问:“你不问我做什么去?”

      “我不是说了吗?尊重他人命运。你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我都不会干预。”

      萧景翎闻言垂下眼眸,原来自己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他人”......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言的失落,反应过来后,又为自己的这种失落而懊恼。

      温知念自然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更深露重,萧景翎离开后,她关了窗子,却不知他这一去,温府竟出了大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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