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漠中月 ...
-
天刚亮,崔羡睁开眼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呆,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
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升起了炊烟,还有一些是准备离开的商队。崔羡收回了视线,她估摸着与玄黓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便拿起包袱去往了隔壁房间。
崔羡在门前停了下来,她发现里面没有动静,犹豫了一会正准备敲门,刚抬起手,门就开了,面前出现了一张充满戾气的脸,他看见了崔羡表情才稍微缓和些。
“这么准时啊。”
崔羡见他面色不佳,正想如何开口,却听见玄黓往日里一贯调笑的语气。
果然他还是他。
崔羡靠在门框上,双手环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走吧,赶紧吃完早饭上路。”
崔羡转身就往楼下走去。
一上午,从下了楼开始,崔羡就一言不发,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尴尬,准确来说是玄黓觉得有些尴尬。
崔羡倒是觉得没什么,一路上左看看右看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你倒是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确实,这些东西我以前只在书里看过或者听别人讲过,从来没自己亲眼见过,比如天水镇上的那个面,我也是第一次吃到。”
崔羡从前在逍遥宫的时候就是一个人,几百年来没有什么朋友,从前母亲和哥哥会给自己讲好多外面的事情,但是后来就只剩下她一个人每天面对冷冰冰的宫殿。她不喜欢逍遥宫因为一个人待在那里的时候她总会想起母亲和哥哥,所以她喜欢一个人去蓬莱岛四处转转,久而久之曾经喜欢吵着哥哥给自己讲故事的小女孩已经适应了一个人一言不发,望着草木湖水发呆的日子。
“一碗面你没吃过?你们神仙都不吃东西?天天辟谷?”
“嗯?”
崔羡回过神来,继续说道:“也不是,以前我哥哥在的时候,每次我生辰当日他会给我煮长寿面,但是后来他不在了也就没吃过了,而且水天镇的面跟他做的不一样。”
玄黓听到这话愣住了,这家伙身世这么凄惨?立马转移话题。
“你母亲呢?她会做什么好吃的给你?”
崔羡一顿,开始在脑海中仔细寻找关于母亲的记忆,过了一会摇摇头。
“不记得了,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可能她给我做过吧,只是我想不起来了。”
两人一阵沉默,玄黓觉得自己开口不是不开口也不是。
崔羡被他问起倒也觉得没什么,因为过去有关哥哥母亲的记忆她实在是记不太清楚了,只隐隐约约记得一些片段,每次回想起那些场景时都像在看别人的记忆一样竟然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
崔羡看着越来越荒凉的环境,有些疑惑。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
“快到魔域边界了,魔域里面有好多东西仙界都没有,到时候我带你逛逛。”
“好。”
崔羡不咸不淡的应了声。
玄黓觉得崔羡一个人出门在外也太没防备之心了吧,不怕自己把她卖了吗?
玄黓正望着脚下的路出神,身侧的草丛里就窜出来一只猛虎,朝玄黓扑去。
玄黓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震惊之余崔羡早已拔出青玉剑,朝那头白虎刺去,只见那白虎灵敏的往旁边一闪,躲开了崔羡的攻击,崔羡出招向来干净利落,从不给对手反应的时间,她见白虎往旁边一闪,随即将手中的青玉剑变作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崔羡脚尖一点,虚晃一枪,看似要从侧面进攻,实则等那白虎一跃起,就绕到了它身下,将匕首向它腹部刺去,一路往下划,那先前还凶猛无比的野兽瞬间倒下,被开膛破肚,鲜血淋漓。
玄黓有些惊讶,带着些敌意和赞许看向崔羡,看来是自己多虑了,她的身手完全就是用来杀人的,狠辣、迅速、一击毙命,真是不知道教给她一身功夫的人安的什么心思。
看来不能对她掉以轻心。
“喂,你发什么呆,你刚刚差点被这白虎杀了,出门在外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吗?”
崔羡看着他,收起了手中的青玉剑。
玄黓看着满脸是血的崔羡说出来这句话,不由得眼皮一抽。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没想到姑娘身手如此了得,只是我发现我们两个到现在都没有互通姓名。”
崔羡抬袖擦干了脸颊上的血迹,绕过玄黓去到了白虎身旁。
“清欢。”
玄黓看见崔羡正在观察那只白虎,左看看右看看,丝毫不觉得害怕,只微微皱眉,大概是觉得血腥味太过浓郁。
“清欢,真是个无欲无求的好名字,在下玄黓。”
崔羡缓慢地站起身,不咸不淡地盯着玄黓,冷漠的开口道。
“把你的幻境解了。”
只见弹指间刚刚的深山老林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黄沙,和不停呼啸的风声。
玄黓收起了一贯有些暧昧不清的眼神,只剩下冷漠和防备。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把短刀一瞬间架在崔羡肩胛处,锋利的刀刃贴在皮肤上传来丝丝凉意,崔羡倒是毫无反应。
“我问你还有多久到的时候。”
那把短刀压在皮肤上的力度又重了些,白嫩的脖颈处渗出丝丝殷红。
“你武力高深,不可能避不开那白虎。”
崔羡语气里尽是戏谑和嘲讽,仿佛下一秒更难听的话就要脱口而出。
玄黓眯起了眼睛,他对待猎物一向没有什么耐心,可是这一次好像格外有趣。
玄黓贴近她耳朵,缓慢开口:“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崔羡不知道是第几次听到这句话。
狩猎者往往就喜欢看猎物自乱阵脚,猎物越慌张他们就越兴奋。
崔羡轻蔑地笑了笑,她知道答案是不会,准确来说是现在不会。
“你不会,我对你还有用。”
崔羡感觉到自己颈脖和背后的压迫感消失了,淡定转过身,伸手摸了摸刚刚还流出鲜血的伤口,下一秒就恢复如初。
“你这么爱演?之前对我的态度也是装出来的吧。”
崔羡一下就反应过来是昨晚的事,她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夜昏暗的房间和近在眼前的那双暧昧又交缠不清的眼睛。
“玄黓,我跟你是一种人,爱与恨都无法纯粹,你卑鄙我也算不上清白,我们这种人习惯了戴着面具,为什么一定要去看看面具下的真容呢?”
玄黓一时觉得非常不爽,没想到自己被她耍了一路。
“带路吧,不然你想要的东西别想拿到了。”
漫天黄沙中,两人留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又被风沙抚平,看不出来过的痕迹。
时至黄昏,两人还在大漠中穿行,温度渐渐冷了下来,白天还有些燥热的风,现在竟有些寒冷。
“玄黓,为何我们还没到魅城?”
“怎么?你现在对我装都不想装了?”
玄黓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风中的红衣少女,红色的衣裙和落日的余晖被风揉在一起,翻飞舞动,耳边呼呼作响的风声带来了沉默。
崔羡觉得此刻玄黓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复杂,她看不清晰,不知道是此刻天色太过昏暗,还是他眼中的情绪太过朦胧。
“放心,不会把你卖了。魅城就在这大漠之中,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才会出现,现在还早着呢。”
说完,玄黓也不往前走了,索性在面前的巨石处坐下来升起了火,然后闭目休息了起来。
崔羡见他闭上了眼也没再找他说话,在离他几米远处坐了下来。
天边已经完全寻不到太阳的踪迹了,只有一轮清冷的圆月挂在空中,周围的群星也丝毫没被云层盖住。
此刻的大漠内只有一望无际的沙,更别说人影了,但是此刻看着璀璨的夜空竟然不觉得寂寞。她觉得自己对于这天地就如蜉蝣一般,纵使仙魔妖寿命比寻常人要多个几百上千年,可千年后呢,千年后又有谁会记得呢?历代帝王祈求建功立业,芳名永存,可谈笑间终是灰飞烟灭。
那般为天下苍生的博大胸怀崔羡实在是学不来,她想,这世上还有那么多未见过的景色,倒不如一一去游历,努力记住眼前的一方天地。
玄黓撇过头看见正望着天空发呆的崔羡,这是他第一次见她流露出向往的眼神,此前她看什么都如同见到死物一般,没有任何波澜。
“你……没见过?”
“倒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夜空,只是跟我印象中的夜晚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以前觉得这漫天的星光纵使再亮也遥不可及,让觉得人冰冷萧瑟,今夜倒是觉得多了几分亲切之意。嗯,倒也不是亲切,怎么说呢?”
崔羡无法说出自己此刻的心情,但是她觉得此刻自己像极了一只刚学会飞翔的小鸟,第一次有了拥有整片天空的感觉,像是自己很久之前在蓬莱岛的山上俯视一切的感觉。
她想到了自己刚来天水镇的那晚,那晚雨下得很大,她因为身上有伤特意走得很慢,即使雨水将衣裳全都打湿了,她只觉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她想要大喊,想要奔跑,最后都化作了漫天雨水中的一滴泪。
她生疏而又热切地体验着这个世界带给她的一切。
崔羡侧过脸对上玄黓的视线,笑了笑开口道:“我知道了,也许是可以呼吸的感觉。”
玄黓默默移开了视线,抬头看着自己在魔域中早已独自看过几百遍的夜空,他从见到崔羡的第一眼就知道她绝对不会出自无名小族,但是她的身上透着一股不属于她身份的生命力,是坚毅的、有力的,绝不是如水般柔情细腻的,像是从石缝中拼命钻出的一株小草,得以窥见天日。
“看!那是什么!一盏盏升起来的!”
崔羡站起身,跑上了身后的沙丘,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玄黓!是天灯!是画本上的天灯!竟然这么壮观。”
玄黓将视线移至在沙丘上兴奋大喊的小巧身影。
“走吧,时候到了,魅城出现了!”
玄黓冲沙丘上的女孩喊道。
风沙中两个身影,缓缓向光亮处热闹非凡的魅城走去,好像今夜的月也更亮了些。